世界上有兩種天才。

一種是天然形成的。像山里的泉眼，沒人知道它什么時候冒出來，但一旦冒出來，就止不住。

另一種，是制造出來的。像園藝師修剪一棵樹，從幼苗開始扶正、綁枝、施肥、澆水，最后長成一棵符合預期的樹。

蔣方舟，更接近第二種。

這里說的"制造"，不是貶義，而是一個社會學意義上的過程。任何一個孩子，從自然人變成社會人，本來就是被制造出來的。只是有的人制造得粗糙，有的人制造得精細。

只是有人制造，就有人拆解。

1

蔣方舟的母親尚愛蘭，大概是中國普通母親托舉孩子所能達到的極限。說她普通，是說她沒有豪門資源，也沒有顯赫背景。

但她有一樣東西，她會寫。她是語文老師，還是專欄作家。這個優勢，恰好可以傳給孩子。

買學區房、補課、給孩子發論文、拿獎項、包裝履歷等等，這些都是托舉。尚愛蘭選擇的是另一條路：既然自己最擅長寫作，那就把孩子培養成作家，這是最符合比較優勢的選擇。

很多人覺得蔣方舟小時候就是天才，我倒覺得，不如說她首先生活在一個特別適合生產作文的家庭。

我甚至可以想象這樣的畫面。

小蔣方舟調皮搗蛋，媽媽一下子就知道了。她問："你怎么知道？"媽媽說："因為媽媽背后長了眼睛。"她轉過去認真找了半天："沒有啊。"

普通家庭，這件事到這里就結束了。但在尚愛蘭那里，故事才剛剛開始。

她可能會說："這個可以寫。"最后還要升華一下，媽媽背后沒有眼睛，媽媽只是時時刻刻把心放在孩子身上。

于是，一篇作文出來了。后來，這篇文章出現在蔣方舟最早出版的《打開天窗》中。

所以，與其說蔣方舟從小會寫，不如說她從小生活在一個不斷被訓練如何把生活變成文字的環境里。

2

后來發生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

先出書，再出第二本，"天才少女作家"的標簽立住了。標簽一旦形成，就開始產生復利。

2003年前后，14歲的她開始在《新京報》《南方都市報》開專欄。

那些文章今天還能找到不少。比如“孔子開的是成功人士速成班”、“不能嫁孟子”、“翻開史書，遍地花花公子”等。

如果仔細分析這些文章，你會發現，它們真正難的，不是文筆，而是選題。

為什么寫孔子？為什么寫孟子？為什么這樣切入？這些更像成熟編輯的思路，而不像一個十幾歲孩子天然形成的判斷。

很多年前，方舟子和肖鷹說韓寒早年的作品是其父代筆。后來，肖鷹說蔣方舟的書是其母代筆。

這些說法非常絕對，也始終沒有拿出決定性的證據。

但共同創作，我認為幾乎是肯定存在的。

因為我當過編輯。編輯和記者是什么關系？記者提供素材，編輯確定方向、角度、結構、標題，最后修改。

必要的時候，還會直接補寫。

很多署名文章，本來就是共同完成。尚愛蘭與蔣方舟，我認為更像這種關系。給選題，給思路，給提綱，最后修改，甚至某些段落親自潤色。

3

之后，路越來越寬。華師附中特招，清華大學降分錄取，23歲擔任《新周刊》副主編。

很多人覺得，這是學校和媒體在偏愛蔣方舟。

其實未必，他們是雙方互相成就。

學校需要名人，媒體更需要名人。一個已經家喻戶曉的少年作家，對學校招生、媒體品牌，都具有巨大的宣傳價值。

至于副主編具體干得怎么樣，反倒沒那么重要。

站在尚愛蘭的角度，她幾乎已經做到極致。她把自己的職業優勢，全部轉化為孩子的發展優勢。

這套方法，其實完全可以復制。

如果父母會寫，孩子也愿意寫，父母長期陪著改，陪著練，不斷投稿，不斷發表。

這個過程中，發表、出版不是最難的，讓一個孩子，連續十幾年堅持做一件極其枯燥、幾乎沒有即時反饋的事情，才是真正困難的地方。

想要這要做的家庭，母慈子孝就不要想了，快樂童年也不要想了。

當然，華師附中特招、清華降分這樣的結果，并不能復制，那屬于時代機遇，也是極致案例。

4

回到作品本身，我看了蔣方舟最早出版的《打開天窗》、《正在發育》、《邪童正史》中的一些內容。

坦率地說，沒有讓我眼前一亮，基本就是優秀作文選的水平。

真正的文學天賦，一眼就能認出來。比如余秀華，第一次讀她的詩，就知道這是別人寫不出來的。再比如姜二嫚，她小時候寫出的詩，也有一種天然的陌生感和創造力。

這種東西，很難訓練。

蔣方舟后來又出版了不少作品，我沒有讀過，不便評價，但輿論反響平平，她還沒有一部公認的代表作。

這并不意味著她失敗。只是說明，她更像一位文化名人，而不是一位已經被證明過的作家。

這些年，我看蔣方舟的公眾號，越來越偏向文學評論、閱讀隨筆，大概也是一種揚長避短。

至于近期清華大學教授肖鷹舉報她的碩士論文的若干問題，要做出判斷需要花費巨大的精力，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上面，還是等人大的調查結果更穩妥。

但此前博主"抒情的森林"發布的一些關于抄襲的比對材料，我覺得比較實錘，更值得蔣方舟認真回應。

一個作家可以不是天才，可以長大以后沒有兌現少年時代全部的期待，"傷仲永"，也沒有什么。但如果因為抄襲留下人生污點，那幾乎會伴隨一生。

對37歲的蔣方舟來說，也許才剛剛來到真實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