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跳出一條來自巴東的消息。是我當年教過的學生發來的：“韓老師，明天我們就要高考了，我想考去你工作的大學?！?/p>
指尖頓在屏幕上，千言萬語涌到嘴邊，最終只回了一個“加油”的表情。我起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翻出那個泛黃的筆記本。筆記本中貼著一張2021年夏天我和長嶺中學七（2）班學生的合影，照片里的他們還帶著滿臉稚氣，一個個仰著笑臉望向鏡頭，而我站在最后一排，比所有人高出整整一個頭。
我盯著屏幕，突然有些恍惚。原來已經過去6年了。
6年前的8月，我拖著大行李箱，輾轉十幾個小時來到巴東。車沿著盤山公路一路向上，窗外是連綿的青山和深不見底的峽谷。當海拔越過1000米時，長嶺中學終于出現在眼前。
第一次站在講臺上，臺下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我。后來他們告訴我，當時看到我又高又壯，所有人都以為我是新來的體育老師。當我在黑板上寫下“數學老師韓鵬”時，底下一片嘩然。我笑著說：“別失望，你們的體育，以后也由我教?！?/p>
就這樣，我成了全校唯一一個同時教數學和體育的老師?！澳銈償祵W還真是體育老師教的”這句話，成了我們之間最常說的玩笑。我會用校園里的跑道長度講行程問題，用他們每天往返宿舍和教室的路線講幾何圖形。偶爾看大家上課疲憊了，就拿班上調皮的男生舉例子打趣，總能惹得全班哄堂大笑，精神也跟著提了起來。
除了課堂上的朝夕相處，我也漸漸看到了這所山區學校藏在青山背后的窘迫。我們的操場是水泥地和砂石地拼接而成的，坑洼不平，一到下雨天就積滿泥水，晴天跑起來則塵土飛揚。晚上的校園更是一片漆黑，孩子們下晚自習回宿舍，一些拐角只能摸著墻壁慢慢走。
于是我和隊友們開始四處奔走，聯系母校、對接企業、發動校友。我們為學校募集資金，建成了嶄新的塑膠籃球場和田徑場，點亮了42盞校園路燈。孩子們終于能在平整的場地上肆意奔跑，在明亮的燈光下安心走回宿舍。
硬件的改善讓校園亮了起來，但我知道，有些光，需要照進孩子們的心里。這里的很多孩子都異常沉默，他們很少表達自己的情緒，也很少向別人傾訴，我知道這背后隱藏著多少孤獨和壓力。我專程回到母校對接心理科學與健康研究中心，推動大學與中學簽署了為期5年的共建協議，掛牌成立了巴東縣第一個心理健康實踐教育基地。這份溫暖的守護，從此在長嶺中學延續了下來。
一年的時間很短，短到仿佛昨天才第一次站上講臺，轉眼就要說再見。離開巴東那天，教室里安安靜靜的，很多孩子紅了眼眶。我記住了每一個孩子的名字，和班上所有的男生緊緊擁抱，和所有的女生用力擊掌，告訴他們：“一定要好好讀書，去看看外面的世界?！?/p>
這6年里，我們的聯系從未中斷。他們會在考試失利時向我傾訴，在取得進步時第一時間向我報喜；有個學生來武漢參加競賽，特意繞了大半個城市來看我。2023年4月1日，我悄悄回到長嶺中學，推開他們正在上課的教室門，喊了一句“愚人節快樂”，當場就有好幾個孩子哭了出來。這些藏在時光里的溫暖碎片，成了我和孩子們彼此最珍貴的回憶。
有人問我，支教一年到底有什么意義？我想，意義不在于我教會了他們多少數學公式，也不在于我為學校爭取了多少資金。而在于，我在他們心里種下了一顆種子，一顆關于希望、關于夢想、關于外面世界的種子。
現在，這顆種子終于要開花結果了。
終于，這些6年前我教過的初一孩子，也走進了高考的考場。他們會帶著巴東的山風，帶著清江水的靈氣，帶著我對他們的祝福，去奔赴屬于他們的未來。
我相信，他們一定會考出好成績。無論他們將來走到哪里，從事什么職業，他們都會記得，在長嶺中學的那些日子里，有一個“體育老師”教過他們數學，告訴他們山里的孩子也能擁有無限可能。
加油吧，少年們！愿你們筆鋒所至，夢想開花；愿你們歷盡千帆，歸來仍是少年。
而我，會在遠方，做你們最堅定的觀眾和最溫暖的港灣。
責任編輯：鄭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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