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駐德國特約記者 昭 東 本報記者 李迅典 ●任 重

編者的話：德國政府日前推出一攬子經濟改革方案，旨在扭轉該國持續多年的經濟增長乏力局面。這一方案的出臺正值德國總理默茨支持率跌至歷史低點、執政聯盟面臨較大政治壓力之際。對于上述方案，德國一些經濟界人士表示歡迎，認為這是“政府朝著正確方向邁出的一步”，但部分民眾認為其實際減負效果有限，另有聲音質疑改革力度不足以應對深層結構性問題，真正考驗默茨政府的是落實而非決策。

推出34項措施提振經濟和就業

據德國《世界報》等媒體7月2日報道，默茨政府通過了名為“提振經濟和就業”的一攬子改革方案。該計劃包括養老金、稅收、勞動力市場、減少官僚主義等方面的34項措施。“我們要讓德國重新煥發活力。”默茨表示，“我們將強化市場競爭，提高企業的靈活性，減少官僚主義，減輕社保體系負擔，并降低稅收”。

具體而言，稅收方面，德國政府將降低被歸類為低收入或中等收入者的所得稅率。福利制度方面，退休年齡將從67歲逐步延遲到70歲，并取消提前退休的激勵措施。勞動力市場方面，新措施將讓德國公司更容易解雇高薪員工并以臨時方式雇用工人。減少官僚主義也有多項新措施：包括數據保護標準將下調至歐盟規定的最低限度，稅務申報流程也將得到簡化等。貿易方面，德國政府將推動歐盟簽署新的貿易協議，同時支持布魯塞爾出臺反傾銷和反補貼措施。

默茨表示，這些改革措施將有助于“克服德國結構性增長疲軟的問題”。他說：“我理解人們對舊時代、對過去的懷念，但我們不能躲在過去的陰影里。這些改革只有一個目標：我們要邁向未來。”

對于默茨政府出臺上述改革方案的原因，美國《華爾街日報》分析稱，過去20年來，柏林方面任由監管成本、勞動力成本、能源價格和稅收不斷攀升，基礎設施因投資不足而衰敗，削弱了經濟競爭力。與此同時，該方案部分是為了追趕鄰國的步伐，如一些歐洲國家通過改革稅收制度和勞動力市場，為商業發展提供更友好的環境。此外，德國依賴出口的經濟受到外部競爭對手沖擊，而美國政府對歐洲商品加征關稅使許多德國公司失去了另一個利潤豐厚的市場。

路透社稱，自疫情結束以來，德國經濟一直在努力恢復動力，而外部競爭加劇以及能源價格上漲對其出口驅動型經濟模式構成了挑戰。在國內政治格局四分五裂的情況下，默茨領導的保守派現在支持率落后于極右翼的德國選擇黨。

德國電視一臺提到，在最近的ARD德國趨勢調查中，默茨在德國民眾中的支持率進一步下降。在執政聯盟做出決議前不久，只有13%的受訪者對總理的工作表示滿意。“在該民調30年的歷史中，沒有哪位在任總理獲得過如此低的滿意度。”

《華爾街日報》稱，上述一攬子計劃對2025年5月成立以來幾乎一直處于守勢的默茨政府而言，堪稱一次政治上的“孤注一擲”或者“豪賭”。如今他押注選民會認可這些舉措，盡管該方案加重了某些群體的負擔。

“從病假第一天起就必須提供醫生證明”

對于默茨政府的改革計劃，德國國內評價不一。德國《明鏡》周刊刊文稱，總體來看，這些計劃指向了正確的方向：許多納稅人將得到減負，通過削減官僚主義，經濟將獲得更多增長空間。此外，社會保障體系將得到穩定，并防止被濫用。計劃還削減不必要的報告和各類專員職位，對企業而言是一大福音。放寬勞動合同期限限制提升了勞動力市場的靈活性。這一攬子計劃內容豐富，也包含許多可能引發新爭議的議題，如要求“從病假第一天起就必須提供醫生證明”，這未必會讓所有人滿意。

德國民眾似乎對這一改革計劃缺少熱情。49歲的數據分析師胡梅爾與妻子及3歲的孩子住在斯圖加特，他對德國《星期日圖片報》表示：“我的稅前月薪為6667歐元。這項改革意味著我每月少繳63歐元稅款，并多領13歐元兒童津貼，凈收益為76歐元。然而，我的社會保障繳費將增加141歐元。因此，每月凈收入將減少65歐元。”許多德國員工的處境與胡梅爾類似，他們正觀察政府的后續措施。

綠黨財政專家奧德雷奇直言：“微薄的稅收減免將被不斷上漲的社會保障繳費吞噬。對大多數人而言，結果是口袋里的錢變少了，而不是變多了。”

德國企業對改革的態度較為謹慎。一名德企管理人員在接受《環球時報》特約記者采訪時表示，這些措施一定程度上減輕了企業的負擔。但他認為，政府在降低電價、勞動力改革以及提升企業競爭力等方面仍做得不夠。

德國金屬行業工會主席克里斯蒂亞娜·本納歡迎對員工減稅，但批評更多的固定期限雇用合同是對“工人權利的侵犯”。養老金方面的改革引發了工會的批評，他們反對提高從事體力勞動者的退休年齡。德國家庭醫生協會負責人布魯門塔爾·拜爾表示，強制病假條更是“絕對災難性的”，將會堵塞醫療系統。

經濟改革方案出爐之際，德國政府本周還將公布近期多項經濟數據。彭博社5日稱，即將公布的數據可能呈現喜憂參半的局面。總體而言，在國防和基礎設施公共支出增加的支撐下，今年余下時間德國工業活動應該會溫和擴張，但較高的能源價格和結構性挑戰可能會使更強勁的反彈難以實現。

《華爾街日報》分析說，除了失業率和公共債務仍保持在相對較低的水平外，德國的各項關鍵經濟指標看起來都非常不健康。自2019年以來，該國的GDP增速一直落后于歐元區。自2020年以來，德國的投資持續下降，而法國、意大利和西班牙的投資卻在上升。德國經濟研究所上月發布的一項研究顯示，該國制造業工作崗位數量已降至660萬個，為近十年來的最低水平。

“最大弱點是缺乏鞏固政府支出的措施”

默茨2日為一攬子改革方案進行了辯護。他在德國電視一臺節目中表示，盡管稅收改革宣布為中低收入家庭減負，但高昂的社會保障繳費依然存在，“我們當然知道，其他方面的負擔依然很重”。德國電視一臺稱，默茨希望重新贏得信任，并傳遞出政府在傾聽民意、希望帶領國家實現變革的印象。然而這種轉變并不取決于總理府的發布會，而是取決于政治上的落實。

德國慕尼黑經濟研究所所長菲斯特告訴路透社，改革方案最大的弱點是缺乏鞏固政府支出的措施。除非控制政府支出的增長，否則減稅在中期內是不可行的。《明鏡》周刊稱，多位知名經濟學家一致認為，聯邦政府計劃推出的改革方案不足以帶領德國經濟走出多年來的持續危機，若想徹底扭轉經濟頹勢，還需出臺更深層次、力度更大的改革舉措。

上海外國語大學歐洲學院學者朱曄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默茨政府的改革措施對準了德國勞動力市場、監管、稅收等領域的制度僵化問題，在放寬勞動力市場規則、減輕監管負擔、減稅等方面切中了要害，表明政府意識到了供給側紅利的枯竭。然而，該計劃并不能完全拔除德國經濟的病根，高昂的能源轉型成本、落后的數字化基礎設施以及地緣政治導致的國防開支擠占，依然在拖累企業效率。德國作為出口導向型經濟體，其海外市場需求放緩，地緣沖突加劇導致供應鏈不穩定，這些都不是單方面依靠國內改革就能夠解決的。在德國基民盟民調落后的政治高壓下，地方各州及執政聯盟內部的博弈將使立法面臨阻力。

歐洲其他國家媒體也關注到德國的改革計劃。瑞士《新蘇黎世報》刊文稱，總體而言，默茨政府的改革方案展現了扭轉德國經濟頹勢的意愿。然而，這種各方勉強妥協達成的改革措施，不足以解決德國經濟面臨的深層結構性問題。文章認為，要真正推動德國向前發展，默茨政府還需要做更多工作。

《明鏡》周刊的文章這樣寫道：“接下來的關鍵在于，執政聯盟能否在后續進程中保持團結。在總理府內寫下34點內容并宣布是一回事，將其付諸實施則是另一回事。誰想在德國推動變革，都需要堅韌的神經。默茨和他的聯盟伙伴們具備這種素質嗎？”

針對計劃中關于加強歐盟反傾銷和反補貼措施的表述，朱曄表示，默茨政府推動強化歐盟反傾銷和反補貼工具，表面上是維護“公平競爭”，深層目的是通過歐盟的“貿易武器庫”為本國處于轉型陣痛期的工業贏得喘息時間。德國汽車、機械等核心支柱產業對外部市場及供應鏈依賴極深，過度追隨保護主義，不僅會推高德國企業原材料和中間品的進口成本，還可能招致貿易反制，使德國工業雪上加霜。朱曄總結說：“德國的全面經濟改革計劃難以在短期內徹底扭轉經濟頹勢，復蘇成效取決于政治阻力與陣痛期的博弈結果。德國經濟的真正復蘇仍有賴于對能源成本和數字化基建等核心痛點的根本性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