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超
星塘一帶杏花風,黃犢出欄西復東。
身上鈴聲慈母意,為今已作聽鈴翁。
這是藝術大師齊白石的晚年詩作《牛》,是他最能表現親情的一首題畫詩,詩中表達了對祖母的深切懷念之情。詩末有自注:“余幼時常牧牛,祖母令佩以鈴,謂曰:‘日夕未歸,則吾倚門,聞鈴聲則吾為炊,知已歸矣’。”
齊白石的祖母馬氏,是一位慈祥、善良而能干的老人。透過詩句,讀者仿佛看到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嫗,夕陽西下,倚門而立,渴望孫子放牛歸來,聽到鈴聲,方才放下心來。這是何等的舔犢情深,又是一幅多么生動的寫意圖畫啊!
齊白石的祖父齊萬秉(1808—1874),字宋交,人稱齊十爺,是一個性情剛直的人,心里有了點不平之氣,就要發泄出來,所以人家都說他是個直性子。他生于清嘉慶十三年(1808)十一月二十三日,歿于同治十三年(1874)五月初五日,享年67歲,葬于湘潭縣白石鋪杏子塢三角園。
齊白石的祖母馬氏,白石鋪馬傳虎之女,人稱“九姑”,生于清嘉慶十八年(1813)十二月二十三日。馬傳虎乃當地忠厚之士。據齊白石嫡孫齊佛來回憶:“公祖母姓馬氏,娘家都叫她九姑,大概是排行第九......十九歲歸公祖父萬秉公。”《白石自狀略》亦寫道:“我祖母姓馬,因為祖父人稱齊十爺,人就稱她為齊十娘。她是溫順和平、能耐勞苦的人,我小時候,她常常戴著十八圈的大草帽,背了我,到田里去干活。她十歲就沒了母親,跟著她父親傳虎公長大的,娘家的光景,跟我們差不多。”
道光十一年(1831),19歲的馬九姑嫁給了星斗塘齊萬秉,即齊白石的祖父。馬九姑比丈夫小5歲,她為人賢淑,性格溫順,遇到丈夫生氣時,總是忍氣吞聲,好好地去勸解,和好如初。她“侍奉公婆孝敬,對丈夫相敬有禮,尤其疼愛孫輩。”因此,家里人都稱贊她賢惠。“晚歲家境更加貧困,吃飯穿衣,都很難維持。常常自己忍饑挨餓,省出飯來給孫輩們吃。”他們生有一個兒子——齊貰政,字以德,即齊白石的父親。
清朝同治二年(1863)十一月二十二日,齊白石出生于星斗塘一個貧窮的家庭。那時,家里有祖父、祖母、父親、母親和齊白石,全家共五口人。家里很窮,雖有幾間破屋,住倒不用發愁,只是不寬敞罷了,但吃成問題。僅有水田一畝,叫“麻子丘”,一年能打五石稻谷,但不夠一家五口人吃。因此,祖父、父親還得去找零工活做。不過,做零工活也是“一天打魚,三天曬網”,填不飽一家人的肚子。沒有法子,只好上山去打點柴,賣幾個錢,貼補家用。就這樣,一家人對付著活下去了。
祖母馬氏對齊白石十分疼愛。家里口糧不夠,馬氏常常忍饑挨餓,把節省的米飯留給孫子說。齊白石晚年所撰《祖母墓志》中,有“晚歲家益貧,日食苦不給,常私自忍饑,留其食以待孫子”等語,足見祖母對孫子的慈愛之心。
清同治十年(1871),齊白石8歲入私塾,祖父齊萬秉令齊白石從外祖父周雨若受業于白石鋪楓林亭。由于生病,他僅讀半年書即輟學回家,當起了放牛娃。為了平安,祖母特意為他佩了鈴子。齊白石回憶道:“純芝及弟純松,嘗牧牛,歸來遲暮,姑媳懸望,祖母令純芝佩以鈴。”每他當放牛回家,祖母聞見鈴聲,便倚門而立,迎接孫子的歸來。齊白石在《母親周太君身世》一文中寫道:“純芝及弟純松嘗牧牛,歸來遲暮,姑媳(引者注:指祖母和母親)懸望。祖母令純芝佩一鈴,太君加銅牌一方,上有‘南無阿彌陀佛’六字,與鈴合佩,云可祓除不祥。日夕聞鈴漸近,知牧兒將歸,倚門人方入廚晚炊。”
1871年,齊白石年9歲時,輟學在家放牛、砍柴、打雜。每趁閑暇續讀在私塾里沒念完的《論語》,并偷偷習畫。放牛時因為貪讀入神,往往忘記了砍柴,受到祖母的責怪,道:“汝無兄弟,(吾)得長孫,愛如掌珠,以為耕種有助力人矣。汝小時善病,巫醫無功。吾與汝母祈于神祗,叩頭作聲,額腫墳起,嘗忘其痛苦。醫謂食母乳,母宜禁油膩。汝母過年節,嘗不知肉味。吾播谷,負汝于背,如影不離身。今既力能砍柴為炊,汝只管寫字!俗語云:‘三日風,四日雨,哪見文章鍋里煮。’明朝無米,吾孫奈何?惜汝生來時,走錯了人家!”于是,將《論語》掛于牛角,“日日負薪以為常事”。(見《齊璜生平略自述》)
齊白石漸漸地長大了。由于身體羸弱,不適宜干農活,經人介紹,父母決定送他去跟木匠周之美學習雕花。一天,齊白石跟周師傅出去做工夫,無意間見到一部《芥子園畫譜》殘卷,他仔細看了一遍,好像是撿到了一件寶貝,恨不得臨它個幾十遍。
于是,齊白石愛上了畫畫。他趕緊把書借到手,勻出點錢買了紙筆,每日收工后,以松油柴火為燈,一幅一幅地勾勒。他常將自己關在屋子里練習寫字,有時還喜歡照著書上的插圖畫畫,畫老牛、畫小雞。有一次,只顧埋頭寫字畫畫,連上山砍柴都忘了。家里沒柴煮飯,祖母急得不行,嘆口氣說:“這孩子好學,只可惜走錯了人家。”
齊白石11歲那年,家里因為糧食不夠吃,佃耕了別人家十幾畝水田,因為人力不夠,祖父齊貰政出主意,家里便養了一頭牛,叫齊白石每天上山,一邊牧牛,一邊砍柴,順便檢點糞。祖母擔心齊白石身體不太好,請了瞎子算命,說:“水星照命,孩子多災,防防水星,就能逢兇化吉。”于是,買了一個小銅鈴,用紅頭繩系在齊白石的脖子上,對他說:“阿芝!帶著二弟上山去,好好兒的牧牛砍柴,到晚晌,我在門口等著,聽到鈴聲由遠而近,知道你們回來了,煮好了飯,跟你們一塊兒吃。”
母親周蒲英則取來一塊小銅牌,牌上刻著“南無阿彌陀佛”六個字,將其與銅鈴系在一起,說:“有了這塊牌,山上的豺狼虎豹,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的。”可惜民國初年,這個銅鈴和這塊銅牌在家鄉兵亂中丟失了。后來,齊白石特意另外做了一份小型的銅牌,系在褲腰帶上;他還刻過一方印章,自稱“佩鈴人”。又題過一首畫牛的詩道:
星塘一帶杏花風,黃犢出欄西復東,
身上鈴聲慈母意,如今亦作聽鈴翁。
齊白石又有《憶兒時事》詩云:
桃花灼灼草青青,樂事如今憶佩鈴。
牛角掛書牛背睡,八哥不欲喚儂醒。
牛角掛書,形容勤奮好學。典出《新唐書.李密傳》:聞色愷在維山,往從之。以蒲韉乘牛掛《漢書》一帙角上,行且讀。越國公楊素適見于道,按轡躡其后,曰:“何書生勃如此?”密識素,下拜,問所讀,曰:“項羽傳”。因與語,奇之。
以上二詩,是齊白石為紀念祖母和母親當初待他的一番苦心而寫的。
據《白石老人自述》道:
我每回上山,總是帶著書本的,除了看牛和照顧我二弟以外,砍柴檢糞,是應做的事,溫習舊讀的幾本書,也成了日常的功課。有一天,盡顧著讀書,忘了砍柴,到天黑回家,柴沒砍滿一擔,糞也檢得很少,吃完晚飯,我又取筆寫字。祖母別不住了,對我說:“阿芝!你父親是我的獨生子,沒有哥哥弟弟,你母親生了你,我有了長孫了,真把你看作夜明珠,無價寶似的。以為我們家,從此田里地里,添了個好掌作,你父親有了個好幫手呢!你小時候多病,我和你母親,急成個什么樣子!求神拜佛,燒香磕頭哪一種辛苦沒有受過!現在你能砍柴了,家里等著燒用,你卻天天只管寫字,俗語說得好:三日風,四日雨,哪見文章鍋里煮?明天要是沒有了米吃,阿芝,你看怎么辦呢?難道說,你捧了一本書,或是拿著一枝筆,就能飽了肚子嗎?唉!可惜你生下來的時候,走錯了人家!”
齊白石聽了祖母的話,知道她是為了家里貧窮,盼望自己多費些力氣,多幫助些家用;怕他盡顧著讀書寫字,把家務耽誤了。從此,齊白石上山雖仍帶了書去,總把書掛在牛犄角上,等檢足了糞,和滿滿的砍足了一擔柴之后,再取下書來讀。齊白石在蒙館的時候,《論語》沒有讀完,有不認識的字和不明白的地方,常常趁放牛之便,繞道到外祖父那邊,去請問他。這樣,居然把一部《論語》,對付著讀完了。
祖母勸說道:“三日風,四日雨,哪見文章鍋里煮?明天家里要是沒有了米了,阿芝,你看怎么辦呢?”是啊!畫畫是有錢人的把戲,窮苦人家連溫飽問題都沒有解決,還有心思畫畫?
后來,隨著家中生活漸漸好轉,齊白石終于扔掉斧頭鋸子,改行專做畫匠了。齊白石最開始是給人家描容,就是畫像,一幅畫像收二兩銀子,也不算少。不久,他自己發明了一種畫法,那時人們都是外面穿一件紗衣,里面穿袍褂,齊白石的畫像可以透過紗衣看見里面袍褂的花紋。人家都說,這是齊白石的一項絕技。這種畫像就收四兩銀子。由于勤學苦練,齊白石的畫越來越好,收入也越來越多。他特意請老師王闿運寫了“甑屋”兩個大字,掛在家里的墻上,表示家人終于吃得飽了。到此時,老祖母的眉頭才漸漸舒展開來。
30歲以后,齊白石開始為人畫像,畫了幾年,終于成了遠近有名的肖像畫師,總算可以養家糊口了。祖母笑著說:“阿芝!你倒沒有虧負了這支筆,從前我說過,哪見文章鍋里煮,現在我看見你的畫,卻在鍋里煮了!”
馬九姑生前對孫子寄予厚望,預計齊白石此生必定光宗耀祖,不同凡響;當然,齊白石的人生道路也會充滿曲折、坎坷的,注定別井離鄉。八十歲時,齊白石在《白石自狀略》中回憶道:“璜小時性頑,王母欲罵卻笑曰:算命先生謂汝必別祖離鄉,今果然矣。多男多壽,獨福薄慚然。”此時,齊白石不僅名滿天下,身價不菲,而且家中人丁興旺,子孫滿堂,“膝下男子六人,女子六人,男媳五人,孫曾男女合共四十余人,不相識者居多數”,正好印證了祖母的“預言”。
馬九姑歿于光緒二十七年(1901)十二月十九日,享年89歲,葬于湘潭縣百步營齊家灣屋后右側蓼葉園。祖母逝世時,齊白石39歲,已遷居馬鞍山下的梅公祠。定居京華之后,齊白石十分懷念自己的祖母。他回憶說:“祖父祖母只生了我父親一人,有了我這個長孫,疼愛得同寶貝似的,我想起了小時候他們對我的情景,總想到他們墳上去痛哭一場。”
齊白石滿懷悲痛親撰《祖母墓志》曰:
先大母姓馬氏,考諱傳虎,邑處士也。十歲即喪母,時二弟幼弱,大母皆撫之成土。事父能盡其力,尤鐘愛之,常呼曰九姑,蓋以在室行九故也。年十九,歸先大父萬秉公,三日即入廚執炊,姒娣有弱不能任其勢者,大母皆為代之。事男姑老敬不衰,相萬秉公有禮。萬秉公性剛直,負氣不平,常與人爭論,大母聞之,輒以言解之。初生一女不育,二十八歲吾父貰政公始生。六十一歲先大父歿,泣而不食者三日,終身勤于紡績,冬夜紡聲并雞聲達旦。
其愛孫尤篤,璜童時善病,嘗累母亦病,大母抱之經月,終日夜不離懷,至忘寢食。有時病危,則泣禱于神,以頭叩地至有聲。秋日播谷,常戴破笠背負璜而行,刻不可離,如影之于身。璜十歲牧牛,日夕未歸,則倚門而望。一日,取銅鈴二,令璜及弟純松佩之曰:“汝等一出,吾常想念。今各佩此,則聞月鈴聲,即知汝未離遠也。”
晚歲家益貧,常私自忍饑,留其食以待孫子。享年八十有九,以光緒辛丑十二月十九日歿,越明年壬寅正月,葬于本邑煙墩嶺蓼葉園之陽,未首丑趾。子一人,孫男六人。長孫璜謹述。
十年之后,即清宣統三年(1911)四月,齊白石又請老師王闿運為祖母馬氏撰墓志銘,該墓志銘為31.8厘米×35.5厘米×2紙本墨筆。
王闿運(1832—1916),字壬秋,號壬父,亦號湘綺,世稱湘綺老人,湘潭縣云湖橋山塘灣人,晚清著名經學家、文學家、教育家。1899年,齊白石經弟子張登壽(字仲飏)引薦,正式拜見王闿運,并在友人的勸說下正式拜入王門。自此,木匠齊白石、鐵匠張登壽、銅匠曾招吉,成為王闿運時常向人夸耀的“王門三匠”。1904年,齊白石隨王闿運游江西南昌,飽覽名勝古跡,開拓視野,受益頗多。
1911年2月,王闿運到長沙,齊白石前去拜見老師,并請老師為自己的祖母撰寫墓志銘。王闿運被弟子的拳拳孝心所感動,遂于4月以“賞侍講銜翰林院檢討禮學館顧問官”的身份,為一位普通農婦寫下墓志銘。《白石自狀略》亦提到:“辛亥(1911年),侍湘綺師長沙,求為祖母馬孺人撰墓志銘并書。”
王闿運所撰《齊璜祖母馬孺人墓志銘》曰:
孺人馬氏,父諱傳虎,湘潭人,生十歲喪母,能自成立。孝事嚴父,慈育兩弟。年十有九,歸同縣齊君萬秉。爾姓寒族,禮度大家。始婚三日,稚髫執爨,井口耕織,有慕孟光。夫性剛烈,婉之以禮。敬順翁姑,克和娣姒,尤精紡績,衣布有余。服貧四紀,夫喪乃老。有一子二孫,慈勤顧復。每助秋獲,帶笠負雛,眾笑其癡,已增其愛。長孫璞果,以行能秀于鄉里。每述懿德,欲報劬勞而風樹不寧。貞松已老,終身茹苦,教養徒殷。年八十有九,光緒二十有七年(1901)十二月十九日卒于內寢。越明年正月,葬于煙墩嶺蓼葉園之原。孫男六人、曾孫有四,并翼翼祗事,負土成墳。璜以隱德家彰,親鐫玄石銘曰:
潭之有齊,振秀湘南。馬亦儒族,鄉歌葛覃。惜惜孺人,克昌五世。翼子詒孫,勤則不匱。璜也多藝,都忝慈恩。恩深報淺,孰奉雞豚。匪壽不遐,匪養不逮。婦職無希,母德斯被。蓼園教孝,佳名是同。鈴聲似昔,響答松風。
宣統三年夏四月
墓志銘署名為“特賞侍講銜翰林院檢討禮學館顧問官王闿運撰并書”。
又過五年,即1916年,齊白石畫了一幅《菖蒲蝦子圖》的立軸,畫幅上面是幾根菖蒲葉,結著籽實,菖蒲葉下有一只蝦子,蝦鉗伸得老長,神態逼真。畫的右上方題款道:“余居老屋時,屋側有星塘,塘下有菖蒲,嘗有蝦來去其處。余竊畫其稿,不使祖母知,知則不許,以為鬼也。忽忽越四十三年矣,至今蒲猶在。祖母不存,可感也。丙辰十月瀕生并記。”
1920年,齊白石又為《餐菊樓畫冊》中的《垂釣圖》作記,憶及童年時砍柴習畫的往事,云:“阿芝少時喜釣魚。祖母防其水死,作意曰:“汝只管食魚,今日將無火為炊,汝知之否!’令其砍柴,不使近水,余以為苦。豈知衰老干戈,故山無置樵柯漁釣之地耶。”《白石詩草》亦有“山行見砍柴鄰子感傷”詩,自注云:“余生長于星塘老屋,兒時架柴為叉,相離數伍,以柴爬擲擊之,叉倒者為贏,可得薪。”
1923年正月,齊白石已定居北平,他將自己的畫室命名為“甑屋”,繼續賣畫、煮畫,以畫謀生。他用宣紙寫下“甑屋”兩個大字,并在上面題寫了一段長長的款識,敘述了兒時家境的窘困以及祖母對他的憐愛:
余童子時喜寫字,祖母嘗太息曰:“汝好學,惜生來時走錯了人家。俗云:三日風四日雨,那見文章鍋里煮?明朝無米,吾兒奈何?”及卄余歲時,嘗得作畫錢買柴米,祖母嘆曰:“那知今日鍋里煮吾兒之畫也。”忽忽余年,今六十一矣,作客京華,賣畫自給,常懸畫于屋四壁,因名其屋曰甑屋。甑屋依然煮畫,以活余年,痛祖母不能呼吾兒同餐矣。癸亥正月白石
當年家里生計困難,溫飽都成問題,祖母擔心“那見文章鍋里煮”,會影響他畫畫。如今家境好了,能靠賣畫養家糊口了,可是祖母早已不在人世,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呼喚兒孫們同桌共餐了。真是“樹欲靜而風不上,子欲養而親不待”,令齊白石悵惘不已。
1935年3月底,齊白石從北京回到老家茶恩寺茹家沖,專程去白石鋪重訪故園,回憶童年的往事。他來到星塘老屋小憩,然后去蓼葉園、三角園、細龍背上等處,祭掃祖父的父母和祖父母墳墓。在三角園祖母墳前,他行了三鞠躬,然后默哀良久,沉浸在悲痛之中。大概是因為祖母對他恩愛太深,去世早,未能報答的緣故,所以才如此悲痛。墓前,有一塊麻石刻,上面刻了一副對聯,落邊是:“烏私回首有余恩。”這出自齊白石的手筆。齊白石還特意將墓聯指給孫子齊佛來看,并命佛來記錄下來。
對于這段往事,齊白石的女兒齊良芷后來在《三返故鄉》一文中也曾提到:
從星斗塘齊家老屋走出大門,通過一片水田走不到三百步,就到了一個叫做柏樹園的小山坡,下山坡過三角園再往北行,便是蓼葉園了。爸爸告訴我,他的祖母(即馬氏)便埋在那里。過了些日子,爸爸又帶我到了曾祖母的墳地上。爸爸說,他的祖母是一個吃得苦耐得勞的好人。爸爸小時總是祖母背著他從事田里的勞動。祖母還給他頸下系上一個小銅鈴,說是可以避邪。他說,小時候放牛歸家,曾祖母一聽到銅鈴響,才放心去燒晚飯。爸爸說這些話我察覺他的眼中含著泱泱的淚水。
1947年,一個偶然的機會,齊良芷第二次回到湖南老家。南方的子侄們十分熱情地歡迎她,家家擺上自家釀制的糯米酒,用家鄉的美食來招待她。
這次返鄉,齊良芷幾乎走遍了父親所熟悉的地方,見到了所有被他懷念的且還活著的人。
離開老家,齊良芷于1949年輾轉到了香港。想到父親的呼喚,想到親人、朋友、同學,她毅然從香港飛回了北京。
回到北京后,齊白石驚喜地對女兒說:“良芷,你的爸爸還沒死呀!”然后問起女兒回家鄉的情況。齊良芷帶回了南方親人對父親的親切問候,并將回鄉所見所聞一一講述給父親聽:父親栽的果樹,如今已成林;曾祖母的墳完好如故;齊家祠堂、茶恩寺、白石鋪、杏子塢、星斗塘、齊家老屋風光依舊;父親懷念的、牽掛的家鄉的山山水水、親友故人一切都好。聽到這里,齊白石激動不已,提起筆來,作了一幅“晚霞紅似火,歸鴉繞樹梢”的寫意畫,并題詩一首,抒發他對家鄉的無限眷戀之情。
齊白石想念故鄉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直到暮年,他還時常想起童年一起捉青蛙、捉蟲子的小伙伴,喃喃自語:“不知這些人是否還活著?他們在哪里?”每當懷鄉之情無法表述時,他便用畫筆作畫來表達。他的晚年幾乎就是在這種情感中度過的。
齊白石尤其喜歡畫牛、善于畫牛,如《牛》《柳蔭牛憩》等。其《耕牛》詩曰:“奔馳南北復東西,一粥經營老不饑。從此收將夸舊畫,倦游歸去再扶犁。”牛使他回想起童年的往事,牛使他思念故鄉的親人,特別是他的老祖母。
齊白石有《題牧牛圖》詩云:
祖母聞鈴心始歡,也曾總角牧牛還。
兒孫照樣耕春雨,老對犁耙汗滿顏。
又有《思老屋三首》詩云:
一
山莊李家屋,先人舊種田。
世遷丘畝在,春雨一犁寒。
二
星塘白茅屋,咫尺杏花村。
除卻牛羊跡,終朝無足音。
三
星塘老茅屋,三面種松樹。
不見聽鈴人,空悲聽鈴處。
齊白石自注:“小時與二弟純松牧牛,祖母為知其將歸與否,各佩以鈴,以便聞鈴聲入門為炊。”齊白石幼年時牧牛,祖母疼愛他,特意給他佩了一個銅鈴;每到暮歸,祖母一聞鈴聲,便知道孫子平安回家了,才放心去廚房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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