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熊志

因為一碗麻辣燙，甘肅徹底火了。

“建議全國推廣”，“什么時候開到我家樓下”，“唯一的缺點是外地沒有”……最近，甘肅麻辣燙爆火出圈。一些網紅博主、吃貨“特種兵”，不遠千里坐高鐵去甘肅吃麻辣燙，相關話題也登上各大平臺熱榜。

繼哈爾濱之后，甘肅成了2024年第二個爆紅的網紅地區（城市）。為了接住潑天的富貴，天水等城市迅速行動，抄淄博、哈爾濱的作業，搞起了花式寵客的服務，連夜刷墻、趕工夜市。

被誤解被低估的甘肅，確實太需要一次熱搜了。

就在這兩天，甘肅主官表示，“不該落后、不甘落后、不能落后”。但是面對轉瞬即逝的流量，“甘肅為什么發展不起來”的終極追問，真的就有解了嗎？

01

在互聯網上，甘肅和青海一樣，是個沒有多少存在感的省份。平時大家不會想到甘肅，想到甘肅的時候，除了本該叫牛肉面的拉面，就是一年只洗一次澡的傳說了。

但事實上，甘肅也有著輝煌的過往和厚重的歷史積淀。

它是華夏文明的重要發源地，是古代絲綢之路的重要通道。敦煌、張掖、酒泉、武威，一個名字就是一段歷史。西出陽關，長河落日，寫不盡甘肅的厚重與蒼涼。

在陸權時代，絲綢之路上往來的商賈，見證了甘肅的興盛。即便是建國以來，甘肅也曾是工業化的先鋒，作為西北地區最早形成工業基礎的老工業基地，它創造了多個全國第一。

比如酒泉的玉門市，誕生了新中國的第一個石油基地，被譽為“中國石油工業的搖籃”。

2012-2022年，甘肅年平均GDP增速7.2%，略高于全國同期的6.4%。然而，即便甘肅跑贏了平均線，這也改變不了在改革開放以來更長的時間周期中，甘肅經濟一路掉隊的現實。

到2023年，甘肅的經濟總量達到1.19萬億元，還敵不過西北的西安一座城，人均GDP則處在全國墊底的位置。

從從富甲一方到苦瘠天下，經濟的衰落，導致甘肅的人口大量外流。那句“甘肅的孩子，生來就是為了離開甘肅”，正是當地人口流失的真實寫照。

數據顯示，第六次和第七次人口普查，甘肅常住人口都處在負增長狀態。其中2010年到2020年七普期間，甘肅足足減少了55萬人。

更讓甘肅人心痛的是，它們擁有一些地區夢寐以求的985高校，也即蘭州大學，但培養的人才卻留不住。

2003年，蘭大原校長李發伸一語驚人，改革開放以來，從蘭州大學流失的高水平人才，可以辦另一所蘭州大學——從2000年到2004年，該校共流失副高職稱以上人員近40名，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學科帶頭人。

02

現在的甘肅，早就褪去了歷史的榮光，變成了落后的代名詞。在知乎上，一條“甘肅省為什么發展不起來？”的提問，甚至得到了超過2000條的回答，可見情緒共鳴之深刻。

經濟上的失落，都轉化成了甘肅人的自嘲。他們說，這里“要歷史有歷史，要文化有文化，要經濟有歷史文化”。

經濟的下滑，意味著能見度的下降。在互聯網上，甘肅逐漸成了一個小透明，變得面目模糊，被各種偏見和誤解包裹著。

比如，在短視頻的鏡頭下，甘肅給人的第一印象是，黃沙漫漫，塵土飛揚，人煙稀少，荒涼貧瘠，仿佛不毛之地。惡劣的自然條件，勸退著打算遠嫁甘肅的姑娘，也勸退著當地人。

而在談到甘肅為什么落后時，一種刻板的觀點認為，甘肅的窮，和甘肅人的懶，是互為因果的。

這些當然不是真實的甘肅，真實的甘肅人。我們連甚至甘肅的風貌，都存在著深刻的誤解。

甘肅位于青藏高原、黃土高原和內蒙古高原之間，是全國地貌最全的省份之一。這里不只有貧瘠的黃土，還有高原、平川，有河谷、沙漠，有濕地冰川和七彩丹霞。

復雜的地理條件，造就了壯美旖旎的風景，但也正因如此，它完美地避開了成為經濟大省的種種條件。

所以，不是甘肅不努力，而是先天地理條件，限制了甘肅的發展——都說甘肅錯過了工業化浪潮，但一個連工業用地都沒有多少的省份，如何指望它去大興工業呢？

也不是甘肅人懶惰。恰恰相反，這片貧瘠的土地，養育了千千萬萬的甘肅人。他們隱入塵煙，但從來沒有躺平，而是堅韌頑強地活著，世世代代地和自然環境作斗爭。

這就是甘肅，這就是甘肅人，低調也被低估，被誤解也被忽略。

03

甘肅不大，創造神話?，F在它終于走紅了，登上熱搜也許是改變的開始。

至少它讓很多人看見，貧瘠、荒涼、落后的背后，甘肅也有詩情畫意，也有人間煙火。一碗撲滿辣子紅油的麻辣燙，就是甘肅人熱烈滾燙生活著的直接證明。

當然，這遠遠不夠。

獨特的自然地理條件，的確限制了甘肅的發展，但相較于現在的樣子，甘肅是否有可能變得更好一些？答案也許是肯定的。

甘肅衰落的背后，世界經濟的發展，完成了從陸權時代向海權時代的轉變，甘肅也從絲綢之路的貿易前沿，變成了偏居西北的閉塞之地。

這種閉塞，是地理上的閉塞，更是觀念層面的。

知乎上那個“甘肅為什么發展不起來”的提問中，有個高贊的答主，分享了他的個人經歷：

“同樣的投資額度，在甘肅天水和四川廣元與政府部門對接情況，卻是截然不同。他在天水提前約好，得到的答復是“投資需要排隊”，等通知；在四川廣元，得到的是區招商副局長的熱情招待，以及立馬開會落實需求……”

這個案例有一定的代表性。區域經濟的發展差距，更多其實是發展觀念的差距。

沿海地區能發展起來，有港口和對外貿易的優勢，當然是不可忽視的因素。更重要的是，地方政府能夠當好“店小二”，去主動服務好企業。

甘肅早期的工業布局，更多是計劃經濟安排的結果。奠定工業基礎的，也是靠石油、煤炭等資源產業。

對一個地方來說，如果等、靠、要，靠計劃指令安排就能得到投資項目，如果礦產資源就能實現“管飽”，那它當然缺少動力，去營造一流的營商環境，主動走出去招商引資。

2022年甘肅營業收入大于50億的9家A股上市公司中，民營企業只有4家，占比不到一半，民營經濟的活力和質量，明顯有待提升。

不管是富庶的長三角，還是發達的大灣區，經濟繁榮的背后，都是極具活力和創造力的民營經濟，而民營經濟的繁榮，則離不開開放公平的市場環境，和一流的、法治化的營商環境。

所以，我們共情甘肅人的苦，正視地理條件的客觀限制，對甘肅的落后，不能偏見地認為就是甘肅人太懶造成的，但說到底，甘肅的發展命運，仍然牢牢掌握在這個省份自己手上。

就像當地的主官說的，“不怕區位偏遠，就怕觀念落后”，“如果還拿區位偏遠為發展慢找客觀理由，就說不過去了”。

“不該落后、不甘落后、不能落后”的甘肅，現在潑天的富貴突然降臨，連夜刷墻、趕工夜市的寵客服務，說明甘肅真的急了，想接住這一波流量。

但要提醒的是，甘肅要擺脫落后的處境，關鍵不在于成為區域經濟里的網紅，而是踏踏實實地，改變觀念，改善投資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