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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二年,我因家道中落,輾轉來到皖南的白水鎮當教書先生。這鎮子三面環山,一條青石板路繞著鎮子蜿蜒,鎮東頭有座荒廢的蘇家老宅,墻皮斑駁,瓦縫里長滿枯草,據說十年沒人敢靠近——只因每到夜半三更,老宅里總會傳出斷斷續續的蕭聲,那聲音陰惻惻的,像哭,又像訴,聽的人骨頭縫里都發寒。
我租的屋子就在老宅隔壁,是間帶院的小平房,租金便宜得離譜。搬進來那天,房東周阿婆把鑰匙遞給我時,手都在抖:“陳先生,你要是聽見啥動靜,千萬別開窗,更別往老宅那邊看,那不是人能惹的東西。”
我那時年輕,不信鬼神,只當是鄉下人的迷信,笑著應了聲,沒放在心上。
頭兩夜倒安生,只聽得見山風刮過樹梢的“嗚嗚”聲。第三夜,我改完學生的作業,已是子時,正準備熄燈睡覺,忽然聽見隔壁老宅里傳來一陣蕭聲——“嗚……咽……”,調子慢得像拖著重物,每一個音都浸著寒氣,順著窗縫鉆進來,纏在我胳膊上,涼得刺骨。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周阿婆的話,卻偏生好奇,躡手躡腳走到窗邊,撩起窗簾一角往外看。月光慘白,灑在老宅的院墻上,墻根下的草影晃得像鬼影。蕭聲是從老宅正屋傳來的,那屋的窗紙破了個洞,隱約能看見里面有個黑影,背對著我,手里橫握著一支蕭,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哭。
“誰在里面?”我壯著膽子喊了一聲。
蕭聲戛然而止。黑影猛地轉過身,我只看見一雙亮得嚇人的眼睛,在黑暗里像兩團鬼火,緊接著,那黑影“嗖”地一下就沒了蹤影,仿佛從未出現過。
我嚇得手一松,窗簾落了下來,后背全是冷汗。那晚我睜著眼睛到天亮,再也不敢靠近窗戶。
第二天一早,我去鎮上的茶館打聽蘇家老宅的事。茶館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姓王,聽我問起老宅,臉一下子沉了:“陳先生,你還是別問了,那地方邪性得很。十年前,蘇家的獨子蘇玉寒就是在里面沒的,自那以后,每到半夜就有蕭聲,有人說,是蘇玉寒的魂在吹蕭呢。”
蘇玉寒我倒是聽說過,據說他是白水鎮有名的才子,尤擅吹蕭,當年還被戲班請去做過樂師,長得眉清目秀,比姑娘還俊。可他怎么會死在老宅里?
王老板壓低聲音,往我這邊湊了湊:“說是被人害死的!十年前的一個夜里,有人看見鎮西頭的趙三帶著人進了蘇家老宅,第二天就傳出蘇玉寒沒了的消息。趙三是當時鎮長的兒子,手眼通天,這事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我心里一動,難怪蕭聲聽得人難受,原來是冤魂在訴冤。
那天夜里,蕭聲又準時響起。這次我沒敢開窗,卻聽見蕭聲里夾雜著女人的哭聲,細細的,像蚊子叫,卻字字扎心:“我的蕭……我的蕭……”
接連幾天,我都被蕭聲纏得睡不好,人也瘦了一圈。學生們見我臉色差,問我是不是病了,我只能苦笑。
第七夜,我實在熬不住,決定去老宅里探個究竟。我揣了把菜刀,借著月光,從老宅院墻上的破洞鉆了進去。院里的草快齊腰深,踩上去“沙沙”響,像有人在身后跟著。正屋的門虛掩著,蕭聲就是從里面傳出來的。
我推開門,一股霉味混著塵土味撲面而來,嗆得我直咳嗽。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從破窗紙里漏進來,照亮了屋角的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支蕭,竹制的,顏色發黑,蕭身上似乎還沾著什么東西。
“誰在吹蕭?”我喊了一聲,聲音在屋里回蕩。
蕭聲停了。屋里靜得可怕,連我的心跳聲都聽得清清楚楚。突然,我感覺有人在我身后吹了口氣,涼絲絲的,帶著股腥甜。我猛地轉過身,只見一個白衣人飄在我面前,頭發披散,遮住了臉,手里拿著一支蕭——正是桌上那支!
“我的蕭……你看見我的蕭了嗎?”白衣人開口了,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玻璃。
我嚇得腿一軟,菜刀“哐當”掉在地上:“你……你是蘇玉寒?”
白衣人慢慢撩開頭發,露出一張慘白的臉,眼睛是兩個黑洞,沒有瞳孔,嘴角還沾著暗紅的血。他舉起手里的蕭,蕭身上的東西露了出來——是干涸的血跡!“趙三搶了我的蕭,還殺了我……我找了他十年,他躲在哪里?”
我嚇得說不出話,轉身就想跑,卻被白衣人攔住了。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涼得像冰:“你幫我找蕭,我就不害你……”
就在這時,院墻外傳來“汪汪”的狗叫聲,白衣人渾身一顫,瞬間就沒了蹤影。蕭聲也停了,屋里只剩下我和那支沾血的蕭。
我撿起蕭,跌跌撞撞地跑出老宅,回到自己的屋里,鎖上門,把蕭扔在桌上,渾身發抖。那蕭上的血跡,想必就是蘇玉寒的。
第二天一早,我拿著蕭去了茶館,找到王老板。王老板看見蕭,嚇得臉都白了:“這……這不是蘇玉寒的蕭嗎?當年他就是拿著這支蕭,在戲班里吹《游園驚夢》,迷倒了不少姑娘!”
“趙三現在在哪里?”我問。
王老板嘆了口氣:“趙三早不在白水鎮了,聽說去了上海。不過他兒子趙富貴還在,就在鎮東頭開了家綢緞莊,跟當年的趙三一樣,橫行霸道。”
我心里有了主意——蘇玉寒的冤魂找的是趙家人,只要把蕭交給趙富貴,說不定就能平息這場風波。
當天下午,我去了趙富貴的綢緞莊。趙富貴四十多歲,長得肥頭大耳,看見我手里的蕭,臉色一下子變了:“你……你從哪里弄來的這東西?”
“從蘇家老宅里找的,”我把蕭放在柜臺上,“你爹當年殺了蘇玉寒,搶了他的蕭,現在他的冤魂夜夜吹蕭,找你們趙家報仇。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把蕭還給蘇玉寒的墳,再去官府自首,不然……”
趙富貴臉色鐵青,突然一拍桌子:“你少在這里裝神弄鬼!我爹當年的事,跟我沒關系!”他說著,就叫人把我趕了出去。
我知道,趙富貴是不會輕易認錯的。
那天夜里,蕭聲比往常更響,更凄厲。我躺在床上,聽見老宅里傳來“哐哐”的砸東西聲,還有趙富貴的慘叫聲:“別找我!別找我!是我爹干的!”
我趕緊起床,撩開窗簾一看,只見趙富貴瘋瘋癲癲地從綢緞莊跑出來,朝著老宅的方向跑,嘴里喊著:“我還你蕭!我還你蕭!”他跑到老宅門口,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從懷里掏出一支蕭——跟我從老宅里拿的那支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老宅里飄出一個白衣人影,正是蘇玉寒。他接過趙富貴手里的蕭,兩支蕭合在一起,發出一陣刺耳的“嗚嗚”聲。趙富貴嚇得癱在地上,口吐白沫,瘋了。
第二天,有人發現趙富貴瘋瘋癲癲地坐在老宅門口,嘴里不停念叨著:“蕭……還蕭……”官府的人來了,從趙富貴家里搜出了當年蘇玉寒的書信,上面寫著趙三搶蕭害命的經過。事情曝光后,百姓們都拍手稱快,說這是惡有惡報。
從那以后,白水鎮的夜半蕭聲就消失了。我也終于能睡個安穩覺。
一個月后,我因為要去別的地方教書,離開了白水鎮。臨走那天,我去了蘇家老宅,把那支沾血的蕭放在了正屋的桌子上。陽光灑在屋里,照得蕭身上的血跡格外刺眼。
我剛走出老宅,就聽見屋里傳來一陣蕭聲,調子輕柔,不再像以前那樣陰惻惻的,反而透著股釋然。我回頭一看,只見白衣人影站在窗前,對著我微微點頭,然后慢慢消失了。
后來,我再也沒去過白水鎮,卻常常想起那夜半蕭聲。有人說,蘇玉寒的冤魂終于得以安息,去了陰間;也有人說,他還留在白水鎮,守護著那支蕭,守護著所有正直的人。
每當夜里聽見風吹過窗戶的聲音,我總會想起那支蕭,想起蘇玉寒的眼睛——那不是惡鬼的眼睛,是冤魂的眼睛,是渴望正義的眼睛。而那夜半蕭聲,也不是索命的詛咒,是一個才子最后的訴說,是一段冤案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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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為純原創民間故事,寓教于樂,旨在豐富讀者業余文化生活,所有情節根據民間口述整理而成。純文學作品,借古喻今、明道講理,勿與封建迷信對號入座!抄襲、侵權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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