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包圍城市”一直有效

文/何伊然

編輯/劉宇翔

對于國內用戶，豆包算得上近兩年存在感最高的AI應用之一。

通過在抖音、今日頭條等字節系App內部導流，豆包在短時間內就實現了規模擴張。字節又充分發揮了自身在娛樂交互和內容分享領域的優勢，相較其它AI應用，豆包的情感交互更為自然順暢，口語化表達精準，專業功能的使用門檻也低，非常適合個人創作短視頻，用戶留存度走出了相當不錯的“微笑曲線”。

QuestMobile統計顯示，豆包在2025年三季度以1.72億月活用戶登頂國內AI應用榜首。在馬年春節的AI應用大戰中，豆包跟春晚深度合作紅包大戰，日活用戶峰值達1.45億，創下新高。

相較而言，Dola對國內用戶則頗為陌生。

Dola的前身是字節2023年在海外市場推出的AI應用助手Cici。Cici面向菲律賓、印尼及拉美等新興市場提供服務。從UI看，圖標形象也和豆包極為相似，只不過Cici圖標的小人頭發更長。

Dola在國內的知名度很低，媒體偶有提及也將其稱之為“豆包海外版”。實際上，這樣的表述并不準確，Dola和豆包的關系相較抖音和TikTok的關系有著實質性的不同。

TikTok和抖音可以看作是“雙生共同體”，二者共享同一套核心算法與產品架構。豆包采用的是字節自研的大模型，有知情人士稱，國產大模型訓練主流模型中文內容占比普遍超60%，在近幾年顯著降低了對英文語料依賴，提升了對中國用戶需求理解精度，相應帶來了用戶體驗提升。

由于面向海外市場，Dola調用的是以英文數據庫為主的OpenAI的GPT和Google的Gemini集成模型，主要提供對話問答、寫作翻譯、圖像能力等消費端服務，目前還不設計涉及復雜推理與專業分析，無開放API接口，更談不上應用到2B的生產場景和跨平臺的生態整合。

在應用評價平臺上，國外用戶的好評聚焦于Dola使用門檻低，圖像功能效果驚艷。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Cici處于自然生長狀態。字節有意弱化了Cici和TikTok的關聯度，對于不熟悉豆包的海外普通用戶，他們可能會以為這是一款完全獨立的初創應用。

這確實也是無奈之舉：進入AI時代，歐美用戶對數據安全、技術來源敏感度持續提升，地緣輿論影響下，部分用戶對中國背景應用存在抵觸情緒，弱化國別標簽有助于降低推廣阻力。

2025年中旬開始，字節加大了在新興市場的投放力度。在美國AI應用探索付費服務的時候，Cici強化“免費使用”標簽吸引了大量新用戶，品牌也升級為Dola。

截至2025年底，Dola全球累計下載量突破1.2億，月活躍用戶突破5500萬，處于海外AI應用第二梯隊。雖與美國頭部產品仍有差距，但已在東南亞、拉美年輕群體中建立起穩定口碑與用戶粘性。

那么，Dola能成為下一個Tik Tok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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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是出海的底氣，本土化是生存的關鍵。作為國內最成功的出海企業之一，字節跳動對這句話有著極為深刻的體悟。

2026年1月，歷經多年波折，字節跳動依據美國總統特朗普的行政令，將TikTok美國業務從母公司剝離，成立全新合資主體，由其全權負責TikTok美國的數據安全、算法合規、內容審核與技術保障。

作為協議核心，字節跳動仍持有TikTok算法的完整知識產權，并向合資主體授權相關AI推薦技術框架，以此收取技術授權費。特朗普稱，白宮推動的TikTok協議迎來了“極具戲劇性、干脆且圓滿的結局”。

一方面，相較于首個任期強硬“一刀切”卻無果而終，特朗普此次以迂回策略達成了迎合其政治基本盤的“政績”，其商業盟友也從中獲得大量利益；另一方面，這場持續六年的出售風波終告段落，字節跳動得以卸下沉重包袱，后續應對同類監管問題時有先例可循，能夠更從容地將精力投向新業務的探索與布局。

同月，字節跳動CEO梁汝波在全員大會上明確指出，當前正處于AI浪潮的關鍵機遇窗口期，需將打造“豆包/Dola”AI助手應用作為短期核心戰略目標，推動公司大模型能力躋身行業第一梯隊，通過AI助手整合現有服務，實現用戶體驗的跨越式升級。

梁汝波的表態，精準點出了字節跳動當下的核心優勢與難題。

自2019年，TikTok以席卷全球之勢掀起短視頻社交革命，憑借精準的興趣推薦算法與去中心化社區生態，為硅谷科技巨頭上了生動一課，成為全球科技領域最受矚目的新星。如今，抖音與TikTok均已進入全面變現期，TikTok已成為字節的核心“現金牛”。據媒體報道，2025年字節營收增長速度超過20%，在多個統計口徑下收入已經超越Meta，變成全球收入最高的社交媒體公司。

但抖音與TikTok 極高的市占率和商業化能力，也意味著距離天花板越來越近。過去成功的傳奇過于性感，也意味著在下一個浪潮到來時，所有人都期待字節能再創奇跡，這是期許，也是壓力。

2022年，ChatGPT橫空出世，以摧枯拉朽之勢開啟AI時代，在深度滲透社會生產各環節的潛力上，OpenAI展現出遠超社交平臺的價值空間。隨之而來的是，行業焦點徹底轉向AI，字節跳動不是新潮流的引領者，而Instagram依托龐大用戶基數也在快速跟進短視頻功能，TikTok的獨特優勢正被追趕。

近期，字節跳動與OpenAI相繼完成新一輪估值確認：OpenAI獲得亞馬遜、英偉達、軟銀聯合領投的1100億美元融資，估值飆升至8500億美元，登頂全球獨角獸榜首；幾乎同期，媒體披露，泛大西洋投資集團以5500億美元估值在二級市場交易其所持字節跳動股權。

字節跳動迫切想要打造AI時代的“現象級產品”，跨越與OpenAI之間的估值鴻溝，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據媒體報道，字節跳動2026年計劃在AI領域投入1600億元人民幣，其中半數資金將用于采購高端算力芯片，為大模型研發與全球化布局筑牢技術根基。

02

實事求是地說，現象級產品可遇不可求，不只是付出努力就能達成的。

短視頻領域中國企業是“吃螃蟹的人”，占盡了先發優勢，且視頻影像的理解壁壘遠遠低于文字。而在AI領域，從技術積累到數據投喂，中文世界都跟英文世界存在著顯著差異。

AI時代的互聯網并沒有迎來新的增量，更多是在改變存量市場的形態。Meta把Llama嵌入Instagram和WhatsApp，谷歌把Gemini裝進搜索框與安卓系統，美國科技巨頭掌握的入口級優勢碾壓獨立App。

作為后來者，字節跳動想要在海外市場AI應用領域取得快速突破，那必然得用好TikTok這一龐大的流量入口。只不過，在愈發嚴苛的合規要求下，Dola能不能跟TikTok打通的決定權很大概率不在企業的手中。

處在風暴中心，字節跳動不會輕易去全面冒險，大概率會優先穩住TikTok這棵營收支柱，最多是在外圍間接引流，仍以Dola等輕量工具為主戰場用快速迭代方式進行嘗試。

字節跳動的核心競爭力從來不是單一模型和技術，而是“推薦算法+內容場景+用戶運營”的閉環能力，為泛娛樂提供了從創作到傳播的全鏈路場景，落地效率遠超同行。

在業內看來，Tik Tok的成功在于字節跳動的推薦算法精準地捕捉了人類大腦的特點，設置了用戶無法抵抗的“多巴胺陷阱”，形成了“用戶沉浸-自發傳播-生態擴張”的飛輪。字節跳動要在AI應用領域作為，需要打造適合AI的多巴胺體驗，聚焦泛娛樂、社交化場景捕捉用戶行為，形成差異化優勢。

從這個角度看，Dola或許該和剪映海外版CapCut進行更豐富的融合，Dola作為個人的智能助手來幫助用戶探尋更符合個性的圖文制作方案，用備受好評的生圖功能輔助成片，再由TikTok傳播發散影響力，逐步打破字節系AI應用在海外市場各自為戰的僵局。

從遠期看，Dola如果一直基于GPT/Gemini大模型，一旦用戶規模爆發式增長，字節跳動就會在談判桌上喪失議價權。因此，字節跳動會進一步做好大模型研究，畢竟，豆包大模型在國內已經具有領先優勢，用海量海外數據投喂豆包大模型，提升精準把控不同文化背景、不同地區用戶需求的能力，會是個長期戰略。

雖然中國的電力成本有著明顯優勢，但考慮到各國對AI 的監管會日趨謹慎，進行分區域差異化運營，在海外各地建立算力中心，數據本地化存儲和管理，也是大勢所趨。

上一個十年中國企業出海的亮眼表現，加劇了歐美市場的戒備，在更為敏感的AI 時代，AI應用出海注定是要尋找新打法。

作為美國企業，OpenAI、Google盡可以在國際舞臺高舉高打，而Dola唯有精準發力，用有所為，有所不為的策略深耕細分賽道，在復雜的全球競爭中開辟生存空間。

03

其實，Dola并不急于在通用能力上正面硬撼OpenAI、谷歌，而是采取一套高度差異化、務實且依托字節生態優勢的“農村包圍城市”打法。避開巨頭鋒芒，深耕新興市場；整合現有技術，強化場景體驗；依托生態矩陣，構建長期壁壘。

一言以蔽之就是：差異化生存，聚焦“被忽視的大多數”。

Dola主動避開北美等競爭白熱化的成熟市場，將資源集中投向東南亞、拉美（如印尼、墨西哥、菲律賓）等新興市場。這些市場人口基數大、移動互聯網滲透率高、用戶對免費和實用工具需求強烈，為Dola提供了廣闊的成長空間。

Dola不追求服務“技術極客”或“高端用戶”，那畢竟是少數，而是瞄準全球范圍內需要“用得起、用得順”的普通用戶。Dola將自己定位為“一站式創作助手”和“超級工具箱”，強調解決寫作業、翻譯、簡單圖像生成等具體、高頻的日常需求。

初期Dola主打對話問答、多語言寫作翻譯、圖像生成等核心功能，并突出“免費”和“數學解題”等能直接擊中新興市場用戶痛點的賣點，快速建立用戶心智，充分利用字節跳動的海外投放能力和TikTok的流量生態進行高頻曝光，在新興市場以極低的成本獲取用戶。這種“飽和式”投放幫助Dola在短時間內登頂多國應用商店榜單。

在移動端碎片化場景下，Dola的平均單次使用時長（Session Length）表現優異，證明其在提供“消遣/陪伴”感和提升用戶粘性方面取得了成功。

現階段，Dola明智地選擇調用OpenAI的GPT和Google的Gemini等成熟大模型，而非強行推廣自研的豆包大模型。這降低了合規風險，加速了產品上線，并更容易適配多語言環境。

事實上，Dola也并非孤軍奮戰。它是字節跳動海外AI版圖，包括企業協作工具Lark、AI編程工具Trae、AI角色平臺AnyDoor等中的關鍵一員，目前它更像一個“好用的備胎”，尚未在某個垂直領域形成用戶“非用不可”的絕對依賴。

但正如前面所言，豆包大模型、以及Seedance視頻生成模型都是字節強大的技術儲備，只要在合適的時候集成到Dola中，就能為其向多模態內容平臺轉型提供獨家競爭力。

Dola若將底層模型切換為自研技術，能控制成本、提升性能并形成差異化，還與TikTok等內容生態和生產工具深度結合，創造獨一無二的使用體驗。在保持對價格敏感用戶吸引力的同時，找到可持續的商業模式。

正因為有TikTok 的經驗，Dola的競爭哲學被錨定在“實用主義至上”，不急于在技術敘事上超越對手，而是通過精準的市場定位、用戶體驗和生態賦能，在新興市場快速規模化，在美國AI 巨頭還未壟斷的新興市場版圖中，先占據一席之地，積累至關重要的用戶基數和實戰經驗。

當AI競賽在現有范式里逐漸性能-產出邊際遞減時，用戶基數就是非常重要的砝碼。

3 月2 日，Anthropic為Claude上線了“導入記憶”（Import Memory）新功能，只需一次簡單的復制粘貼，就能將ChatGPT所有上下文，完整遷移至Claude。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就可以將用戶在ChatGPT的“虛擬人格”無縫搬到Claude。

Claude也一夜登上App Store榜首，AI 應用的“記憶護城河”并不像之前大家想象的那么深。

這對于Dola來說，或許是個不錯的消息。只要手里有足夠的用戶，即使現在使用GPT和Gemini，倘若未來需要更換或者增加豆包大模型，也可以讓用戶無感平移過去。

而做用戶增長，是字節再擅長不過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