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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案兩判，144場官司連環套。）

“一案兩判”的直接后果，就是司法系統的“精神分裂”。更可怕的是，這種撕裂正在將真實的社會財富卷入。

撰文 | 楊雄

出品 | 有戲Review

在中國司法界，理應有一條不言自明的鐵律：最高法院蓋棺定論的案子，最好讓它入土為安。但在某些深諳“法律煉金術”的資本玩家眼里，只要訴訟的鋤頭揮得足夠好，沒有哪座結案的墳頭挖不倒。

這起堪稱“法學界縫合怪”的案件，有著一個極其冗長卻又荒誕的來龍去脈：

1994年，交通銀行海南分行放出了一筆3500萬元的貸款，歷經數次展期、擔保變更，最終成了爛賬。2002年，海南高院終審判定：因擔保違規，擔保人凱立公司承擔40%的賠償責任。

隨著債權被剝離、打包、轉賣，2006年，成立僅兩個月的“寶貝公司”花1400萬低價買下了這筆數千萬的“僵尸債權”。

此后，凱立公司在2018年依據最高法裁定的925萬元，真金白銀地履行了全部責任，?？诤Ｊ路ㄔ阂舱较逻_了《結案通知書》。

至此，舊債已清，恩怨兩訖。

然而，“寶貝公司”的胃口遠不止于此。在試圖通過再審推翻原判，并被最高法院專門出臺司法解釋“打臉”勸退后，這家公司竟然玩了一招“暗度陳倉”，跑到北京法院重新起訴。

令人拍案叫絕的是，北京兩級法院竟然突破了海南高院的生效裁判，以“人格混同”為由，將凱立公司已經履行完畢的40%責任，硬生生拔高到了100%連帶清償。

一份判決，兩地互掐；一筆舊債，生出144起連環官司。這起因不良債權轉讓引發的“跨省斗法”，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態，把嚴肅的司法底線按在地上瘋狂摩擦。

（關聯報道詳見微信公眾號《千翻兒》：成為最高法司法解釋的經典案例，被北京法院重啟審判了）

1. 最高法“蓋的戳”，擋不住跨省的“通關文牒”

在法學界有個常識叫“一事不再理”，通俗點說就是：不能因為同一件事，沒完沒了地折騰當事人。

當年，“寶貝公司”買下債權后，覺得海南高院判擔保人只賠40%太吃虧，非要申請再審。這事兒直接驚動了最高法院。2010年，最高法專門針對此案發布了司法解釋，明確規定：債權受讓人對原生效判決不服的，不具有申請再審人主體資格。

最高法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了：不能讓那些低價倒賣不良資產的“禿鷲”，利用再審程序去推翻既有裁判，從中攫取超額暴利。這等于把“借殼再審”的門給徹底焊死了。

可是，既然門焊死了，“寶貝公司”是怎么進去的？答案是：跳窗戶，而且是跨省跳窗戶。

再審走不通，那就換個“馬甲”。

“寶貝公司”跑到北京市東城區法院，拋出了一個新詞兒——“人格混同”，指控擔保人凱立公司和主債務人長江公司法定代表人是同一人，且存在資產轉移。北京二中院據此判決凱立公司承擔100%連帶責任。

且慢，讓我們用正常人的邏輯，來盤一盤這里面的時空悖論：北京法院認定的“轉移資產”發生在1998年，且是在原債權人（交通銀行）完全知情并同意抵押變更的情況下進行的。而“寶貝公司”是哪一年買斷債權的呢？2006年。

也就是說，“寶貝公司”認為，發生在其成立前8年的一場公開資產交易，充滿主觀惡意地損害了它這個8年后才出現的“新債主”的利益。

難道這家公司掌握了某種時空穿越技術，能提前八年預判自己會被坑？這種“跨越時空的碰瓷”，北京的法院居然信了，并且大筆一揮，實質性改寫了海南高院早已生效多年的責任邊界。

2. 一場“量身定制”的債務收割

要讓擔保人承擔連帶責任，必須得先證明主債務人“破產”了，還不起了。在這個環節，“寶貝公司”和相關評估機構給大家上演了一場“選擇性失明”的評估奇跡。

主債務人長江公司名下有一棟“旭龍大廈”，這是一個包含兩層地下室和地上22層的龐大工程。但在“寶貝公司”關聯評估師的眼里，上面那十幾層樓仿佛是隱形的。評估師只對現狀的“三層樓”進行了評估，估價僅5000多萬。而凱立公司聘請的機構評估價則高達1.4億多。

只要通過這種“大變活樓”的魔術，把主債務人的資產大幅縮水，主債務人自然就“資不抵債”了。更妙的是，長江公司在定安縣還有一筆508萬的債權，已經被“寶貝公司”在海南查封了。

但在北京的法庭上，“寶貝公司”對這筆錢絕口不提，甚至直接撤回了對主債務人長江公司的起訴，把已經履行完擔保責任的凱立公司單獨拎出來“吊打”。

這就好比欠錢的債主被捂住了嘴關在門外，替人作保、且已經賠過錢的擔保人，被強行推上被告席，對著一筆被刻意隱瞞和歪曲的賬本，被迫要承擔比原本債務人更重的責任。

最荒誕的還在后頭。

海南高院明確裁定，長江公司債務的遲延履行利息計算至2009年3月30日止。然而北京二中院的判決，竟然讓擔保人凱立公司加倍支付遲延履行期間的債務利息。擔保人賠得比主債務人還要多，違約金比本金還要高。

或許，這般操作，牛頓看了都會流淚，財神看了也得沉默，這哪里還是司法審判，簡直就是定向收割的“提款機”。

3. 南腔北調的“跨省斗法”

隨著北京法院的一紙執行令飛到海南，這場魔幻秀迎來了高潮：兩個法院，兩份判決，正面剛上了。

北京東城區法院發函給?？诤Ｊ路ㄔ?，要求移送執行。?？诤Ｊ路ㄔ旱幕睾胺Q教科書級別的“禮貌婉拒”：對不起，這案子我們依據海南高院的判決早就執行完了，凱立公司該交的925萬一分沒少，案子已經終結了，我們“不具有管轄權”，絕不接受移送。

“一案兩判”的直接后果，就是司法系統的“精神分裂”。更可怕的是，這種撕裂正在將真實的社會財富卷入深淵。

在涉案房產被查封并進入評估階段時，海南交通運輸廳等作為凱立公司國有股東的央企、國企坐不住了，紛紛以案外人身份提出執行異議。

為什么？因為在未通知相關權利人參與選任的情況下，北京法院徑直指定評估機構，而這種存在瑕疵的評估程序，往往是資產被“折價、再折價”賤賣的溫床。如果任由這種無視既定司法程序的拍賣推進，最終導致的將是國有資產的實質性流失。

面對多方異議，北京方面的執行雖然放緩，但“寶貝公司”居然拿著北京的裁判文書，自己跑到海南施壓要求過戶。這種把法律文書當成“尚方寶劍”私自催收的魔幻操作，讓人不禁想問：究竟是誰給了這家公司如此大的底氣？

4. 別讓“司法折騰”拖垮實體企業

一個原本已經塵埃落定的陳年舊案，因為資本對超額利潤的嗜血追求，硬生生派生出144起連環官司。一家本來正正經經做大項目的企業，生生被逼成了“專業訴訟公司”，天天疲于奔命地在不同法院之間打“地鼠”。

司法資源極其寶貴，它應該是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的最后一道防線，而不是某些不良資產炒家用來反復榨取企業剩余價值的“絞肉機”。

如果一份已經執行完畢的最高法、高院級別的生效判決，可以被異地法院以換湯不換藥的理由輕易推翻；如果“一事不再理”的底線可以被“巧妙的訴訟技巧”隨意擊穿，那么中國的所有企業，只要曾經有過債務糾紛，就永遠別想睡個安穩覺。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哪天會突然冒出一個買了你“僵尸債權”的幽靈，在另一個省份的法院里，要求你把已經賠過的錢，再翻十倍賠一次。

對于這起罕見的“跨省一案兩判”事件，亟需更高層級的司法機關介入定分止爭。撤銷錯誤判決，叫停違法執行，不僅是保住幾十億國有資產和實體企業的命脈，更是為了守住司法裁判最起碼的權威與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