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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在宏大敘事里搭景,而是在土里吧唧的日常里扎根。這部電影最大的價值,不是它的票房,不是它的豆瓣評分,而是它提前把一個將要變得越來越緊迫的問題擺在了那里——在一個全球流動加速、文化稀釋加速、虛假信息泛濫的時代,中國文化的那個“根”,靠什么來續命?電影給不出答案,但它讓那個問題變得清晰可見。
本文作者系盤古智庫中東研究院執行院長朱兆一,文章來源于“騰訊網”。
本文大約5200字,讀完約13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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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樣一部五一檔電影——沒有流量明星,沒有特效大場面,主演陣容一眼掃過去幾乎全是陌生臉。首日排片1.6%,冷到院線經理大概都懶得多看一眼。但這部電影硬生生一點一點地把口碑堆起來了——第10天票房破億,第11天單日票房、觀影人次、上座率、預售票房全線日冠,豆瓣評分9.1,傳播度高達91.2分,創下2020年以來同檔期最高紀錄。隨之而來的是排片占比從首日的1.6%飆升到14%,而且還在漲。
這部正是最近爆火的小成本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是什么成就了這部現象級的年度最佳電影,背后的真因比我們思想的要復雜很多。
好故事該有的樣子
《給阿嬤的情書》拍的很接地氣,也很“土”,“土”到骨子里的那種。僑批、紅頭船、下南洋,一碗白粥,一罐橄欖菜,工夫茶,英歌,潮劇——這些東西沒有被刻意“美化”成文化符號,而是直接長在電影的皮肉里,是人物日常生活的組成部分。導演藍鴻春驅車走遍潮汕各個村莊,行程超過8萬公里,就是為了還原一個足夠真實的物質環境,讓那些在汕頭小公園長大的人一眼就認出來,讓那些從未去過潮汕的人也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煙火氣。
電影的核心故事并不復雜。孫子曉偉負債累累,赴泰國尋親,想找到下南洋的阿公索要遺產,卻一步一步揭開了一個藏了半個世紀的謊言——陪伴阿嬤葉淑柔半生的那些書信,并非出自阿公鄭木生之手。木生早在1960年就已去世,此后幾十年,是陌生女子謝南枝默默代書、寄物、守護,用一個溫柔的謊言讓阿嬤安然度過了漫長的等待歲月。
就是這么一個故事,土里吧唧的,沒有奇觀,沒有反轉,但卻把潮汕和非潮汕地區的觀眾全部鉤住了,讓他們哭完又笑,笑完又哭,出了影院還舍不得走。
這里值得認真想一個問題——我們常說“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但這句話在實踐層面的理解往往跑偏了——很多人會把它翻譯成——要有“史詩格局”,要放大歷史縱深,要在地方故事里強行嵌入“家國敘事”。《給阿嬤的情書》走的方向恰恰相反。越是把一個潮汕家庭的具體處境寫得精準,越是把那種離別與等待、誤解與原諒還原得有血有肉,反而越能打穿地域壁壘,因為那是每一個中國人都曾經歷過或終將面對的人生底色。
我們不妨做一個對比。張藝謀1999年拍《一個都不能少》,同樣是素人出演,同樣是粗糲的寫實質感,雖然也拿到了威尼斯金獅這樣的榮譽,但是卻沒能在國內激起類似于當下《給阿嬤的情書》這樣的全民共鳴。兩者的差異,不在于拍攝技法,而在于故事覆蓋的人群邊界。《一個都不能少》講的是特定年代、特定地域的教育困境,那個處境對很多城市觀眾而言是遙遠的。而《給阿嬤的情書》里的僑批、離散、親人的生死、歸與不歸,是跨越階層、跨越地域的中國人共同的人生經驗——每個人都面對過要離別的親人,都有過等一封信等到后來不再期待的時刻。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宏大敘事——宏大不是靠排場,而是靠覆蓋了多少人心底某個從沒被說出口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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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最貴
《給阿嬤的情書》完全依賴口碑自發傳播,走出了一條反市場邏輯的長線。這個出其不意的現象背后,有一個更大的時代背景值得認真分析。
2026年,AI生成內容已經徹底滲入日常生活的每一個角落。深度偽造視頻、AI合成聲音、換臉工具……精致的假象以工業化的速度批量生產。普通人對“眼見為實”這四個字的信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大量精心打造的“感動”,在審美上越來越貼近廣告片,在情感上越來越像是被算法優化過的流量設計。人們在消費這些內容的同時,內心深處的懷疑也同步在積累:這東西是真的嗎?這個人說的是真心話嗎?
在這個背景下,《給阿嬤的情書》里的那些臉,顯得格外珍貴。吳少卿飾演的阿嬤,臉上是真正的皺紋,眼神里是真正的茫然和隱忍,不是特效化妝,不是職業演員精心調配的“老年狀態”。在那場得知阿公早已去世的戲里,劇本給的臺詞是“這么多小孩啊”,吳少卿說完臺詞后,拿著木生和南枝的照片又看了很久,最后即興說出了“這么多孩子可怎么辦”——那句話沒有寫在劇本中,完全是演員一瞬間的真情流露。正是這種不在劇本里的真實,讓觀眾感覺自己在看真實的人,而不是演員。
有一句話說得有道理——世界是一出劇,所有人都在演戲。但觀眾能分辨的,不是你演不演戲,而是你演的是不是真實的自己。職業演員的精湛,有時候恰恰是障礙,因為觀眾看見的是“表演技巧”,而不是那個人本身。《給阿嬤的情書》里的演員,把這層技巧的殼去掉了,讓觀眾直接看到了人。哪怕那個“人”說的是方言、穿的是廉價衣服、生活在一個大多數觀眾從未踏足的地方,那份真實也足以穿透一切地域和文化的隔閡。
導演忻鈺坤在看完這部片子后說:“任何時候唯有真心可抵人心。”真實讓任何宣發技巧顯得如此蒼白。票房在那,豆瓣評分在那,那些哭著走出影院、然后在社交媒體上寫千字長評的觀眾在那。
還有一件事,可能更關鍵——這部電影從頭到尾都沒有試圖啟蒙任何人。
它沒有站在道德高地上教觀眾什么叫“傳統美德”,沒有用字幕或臺詞直接告訴觀眾“這就是中國人的精神”。它只是把人物放在他們各自的處境里,讓他們按照自己的邏輯去行動,然后把結果擺在觀眾面前。鄭木生拋下了兩個女人,但他不是壞人;謝南枝守護了一個謊言,但她也有自己的委屈;曉偉去泰國的初衷是討債而不是尋根,但電影不因此否定他的成長。這種平視的姿態,和那些爹味濃重的“教化型”敘事有本質區別。那些影片把觀眾當成需要被啟蒙的對象,而《給阿嬤的情書》把觀眾當做有自己判斷力的成年人——好的故事,從來不是替觀眾做結論,而是把一個足夠真實的處境放在他們面前,讓他們自己去感受、去判斷。
觀眾不需要任何導演的啟蒙。一旦影片擺出那副俯視的架勢,觀眾的防線就會立刻啟動。《給阿嬤的情書》沒有這個問題。它是平視的,所以觀眾愿意放下防線,走進那個故事。
克制與韌性
這部電影在敘事上有一個特質,貫穿始終卻很少被人單獨拿出來討論:它極度克制。
不走極端,不擴大化,不搞“二極管”式的善惡對立,甚至在情感上也不一味往煽情里沖。導演拍了兩位阿嬤直接相遇的一場戲,但最終從成片里刪掉了,因為那個場景“太完整了”,有違影片整體含蓄留白的美學。
這種克制,放在當下的文化環境里,是逆流而上的。
和電影展現的特點非常不同,我們正處在一個越來越習慣“非此即彼”的時代。社交媒體的算法機制天然地獎勵極端立場,因為極端立場最容易激發情緒,最容易傳播,最容易形成陣營對立。任何一個話題,只要放進公共輿論的攪拌機里,最終都會被推向兩個對立的極端,中間地帶越來越窄。這種“二極管”式的思維方式,在中國網絡上如此,在西方世界更為嚴重。
看看美國過去十幾年的政治邏輯:醫療改革、移民政策、氣候問題、槍支管控,每一個議題都被推向非左即右的對立格局。一屆政府推行的政策,下一屆幾乎全盤推翻,然后再下一屆又翻回來。這種來回擺蕩的代價,不只是政策本身的無效,而是社會信任的持續消耗——人們越來越不相信自己和“對面那群人”還能生活在同一個敘事框架里。歐洲的情況是另一個版本:在自由開放與身份保守之間鐘擺,在多元主義與民族情感之間撕裂,糾偏機制有,但每次糾偏都伴隨著新的反彈。他們追求的是一個“正確答案”,但那種事情從來就沒有唯一的正確答案。
《給阿嬤的情書》里的潮汕人,骨子里運行的是另一套邏輯。男人下南洋,女人守故土;賺了錢寄回家,寄錢是義務,不是恩情;謝南枝代筆是善意,但她從未居功;葉淑柔等了一生,卻從未向任何人抱怨。這些人不追求極致的個人自由,也沒有完全壓抑自我,他們在各自的處境里找到了一個能讓族群存續下去的平衡點。“錢銀知寄人知返”——這句潮汕俗語里,裝的不是道德宣言,而是一套關于責任與牽掛的默契體系。它的運作方式不需要立法保障,不需要契約約束,靠的是代代相傳的文化本能。
這種“灰度”思維,和追求非此即彼的極化邏輯相比,在短期內看起來模糊、低效、不爽快。但它有一種極化思維不具備的優勢——韌性。潮汕人散落全球,在任何一個時代都不曾形成統一的政治力量,但潮汕文化的核心認同卻從未真正瓦解。原因之一,就是他們從不試圖把自己的生存方式推向某個“終極正確”的極端。這種克制,在歷史的長河里,比激烈的宣言更能留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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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系的松動
電影里最讓人動容的,不是某個具體的淚點,而是彌漫在整部影片里的那種執念。
老一代潮汕華僑,哪怕漂在南洋,哪怕窮到一個銅板都要掰成兩半花,也要寫信回家,也要寄錢回家,也要教孩子認漢字、背唐詩,也要在異鄉拼湊出一個能讓人魂牽夢縈的“故土感”。那一代人的根,扎得深到骨子里,不需要人提醒他們“不忘根”,因為他們根本不存在忘掉這件事的可能性。“阿嬤”不只是一個家庭成員的稱謂,她是地理坐標,是精神歸宿,是那根無論走多遠都會把人往回拖拽的細線。
不過,電影中的場景已經從現實消失了。如果說下南洋的那一代人是被苦難和家族責任捆綁在一起的,那么今天的新一代移民則是被個人選擇送出去的。遍布全球的中國留學生、技術移民、企業外派人員,他們離開中國不是為了逃離,而是為了追求更好的教育、更大的發展空間、更穩定的生活環境。這無可厚非,甚至值得肯定。但他們和下南洋的前輩之間,有一道看不見卻切實存在的鴻溝。
前輩們在東南亞是以“他者”的身份存在的,語言不通,文化迥異,生存壓力迫使他們不得不抱團,不得不死守那套從故鄉帶來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認同。這種“被迫堅守”,在歷史的長時段里,反而成了文化傳承最堅韌的保障。而今天的新移民,融入當地社會的障礙越來越低,或者說,他們主動追求的恰恰是更徹底的融入。本地朋友圈、孩子進當地學校、日常生活里的漢語使用越來越少——當“阿嬤的叮囑”從必要的精神食糧變成可有可無的背景音,那條根系就已經在悄悄松動了。
沒有任何人需要被苛責,但在全球華人身上正在發生的變化過程值得被看見。事實上,全球華人的規模從未有過今天這么大,遍布的地域也從未有過今天這么廣。美國、歐洲、澳洲的華人社區在擴張,新加坡的華人資本在全球流動,東南亞的華人經濟體量依然舉足輕重。從數量上看,中國文化影響力的觸角從來沒有伸得這么遠。
但數量和深度不是同一件事。
真正值得警惕的問題,是到了第三代、第四代,這條線會斷在哪里。第一代移民通常能保持較強的文化認同,因為他們的記憶和情感都還扎根在離開的那個地方。第二代往往處于兩種文化的夾縫里,既不完全屬于父母的那個世界,也不完全屬于成長的那個社會。到了第三代,這種撕裂感會弱化,但文化認同也會隨之進一步模糊——他們的外貌可能依然是亞裔,但他們對中國的感情,可能已經和一個美國人對愛爾蘭或波蘭祖先的感情沒有本質區別:是一種遙遠的、浪漫化的、偶爾被節日激活的情懷,而不是日常生活里真實運作的價值體系。
這意味著一個更深層的裂變正在緩慢推進——中國大陸的華人,與海外華人,在文化基因上的共同語言,會越來越少。這和政治對立無關,而是生活方式、思維方式、價值判斷的逐漸分叉。一個在上海長大的人和一個在悉尼長大的第三代華裔,除了血緣和某種模糊的“中國符號”,還能共享多少真正意義上的認同?
《給阿嬤的情書》里的僑批,是一封一封用手寫的,連著匯款,連著問候,連著那頭人的氣息和這頭人的惦念。今天的跨國聯系,是微信群里的表情包,是每月準時到賬的電子轉賬。功能上并無不同,但后者里,少了那個寫信的人在燈下對著一張白紙想了很久才落筆的那個過程。那個過程,就是文化傳遞的過程,是情感黏度的來源,是“根”得以延續的來路。
當這個過程消失了,我們靠什么來維系那條根系?
結語
《給阿嬤的情書》是導演藍鴻春的第三部潮汕話電影,他說前兩部分別講了父親和母親,第三部自然想到了阿嬤。這個系列里有一種很樸素的東西,就是把最普通的人放在最普通的處境里,然后認真地、耐心地看他們是怎么活過來的。
我們花了這么多年、這么多錢,試圖用宏大敘事、流量明星和精致工業去證明中國電影的軟實力,結果證明得最有力的,是一部方言片,是一群素人演員,是一段用潮汕話講出來的僑批故事。
所以,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在宏大敘事里搭景,而是在土里吧唧的日常里扎根。這部電影最大的價值,不是它的票房,不是它的豆瓣評分,而是它提前把一個將要變得越來越緊迫的問題擺在了那里——在一個全球流動加速、文化稀釋加速、虛假信息泛濫的時代,中國文化的那個“根”,靠什么來續命?
電影給不出答案,但它讓那個問題變得清晰可見。■
文章來源于“騰訊網”
圖文編輯:張洵
責任編輯:劉菁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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