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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一個孕婦對醫院意味著什么?那天,ICU醫生手在抖丨ICU生死風暴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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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陳拙。

昨天早上去單位,我在地鐵口看見只剩最后一輛共享單車,剛準備掃碼,旁邊又來了兩個人,看著比我還趕。

其實我也急,但那一秒還是有點下不了手:這車我要是騎走了,別人就沒了。最后我把手機收了回去,繼續往前找車。

這一下就多走出一公里,連跟作者約定的時間都遲到了。等見到ICU作者余一生,我跟她解釋遲到原因,她聽完說,車只有一輛,你必須選擇給誰騎,因為資源有限。

但你知道真實的ICU里要面臨的選擇嗎?

余一生告訴我,她值夜班時,ICU只剩最后一張空床,卻同時來了三個危重的病人,都得搶這張床。

三個只能救一個?必須選?對。這不但涉及專業的判斷、理智與情感,甚至還有醫學倫理。

編輯故事的時候,我發現,盡管已經知道了結局,我依然不自覺會屏住呼吸,簡直像“心理學驚悚片”。

我想,這是余一生的電車難題:人命可以比較計算嗎?

如果你不熟悉這個“難題”,那就先看故事吧。


ICU醫生最常說的一句話是什么?

不是“我們一定會盡力”,不是“節哀”,不是終于搶救過來了,而是——“我們沒床?!?/p>

這也是ICU醫生最無奈的一句話。

床就那么多,不可能每個病人都收,生與死,可能就在值班醫生一念之間,這個選擇幾乎每天都在發生。

最難的是,這件事發生在夜里。

2022年4月某一個夜班。傍晚五點,我一個人站在護士站前看會診安排,等著白天的住院總把手機交給我。床位登記板上寫著:五張空床,有四個病人等著要來。

只剩下一張空床供我發揮了。

住院總匆匆走來,把手機交給我。他特意叮囑說:

“白天我拒絕了好幾個病人了,只剩最后一張床,你可得好好用啊,上級說了,有實在要收的,才能收?!?/p>


白天約定好的四個病人一個個地來到,全部處理完畢,我帶著小易開始巡視病房。所有病人都安靜地躺著,病房里只有呼吸機的送氣聲和監護儀偶爾的報警聲。

三十張床,只剩下06床一張空著。

那張床在一個四人病房里,床單白得有些刺眼,被戴師傅鋪得沒有一絲皺褶,枕頭好像是新換的,床邊的監護儀還沒開機,床邊一整排輸液泵,卻空空蕩蕩,注射器還沒裝上。

這張床在等一個人,但沒有人知道,今晚住在這張床的會是誰。

這時,第一個會診電話來了。

骨科病房,83歲男性,半月前摔傷導致股骨頸骨折,術后突發氣喘,呼吸困難,監測氧飽和度降低。

狀況算不上復雜,可發生在一個高齡病人身上,卻很難預估是什么原因。

電話那頭,骨科醫生的語氣淡定。他們的一線值班醫生多是低年資的醫生,遇事第一反應不是處理,是喊會診。

我問:病人有什么既往史嗎?

不知道。

能自己咳嗽咳痰嗎?

不知道。

家屬怎么說?氣喘之前,病人在干什么?

回答還是不知道。

頓了一下,又說:“我不是負責他的醫生啊,老師,你還是快來看看吧?!?/p>

他很無辜,我很無奈。

骨科病房里, 80多歲的老張滿頭大汗躺在床上,拼命地喘息,儲氧面罩已被水汽模糊成一片。監護儀上,藍色的脈氧曲線顫顫巍巍地閃爍。

身邊陪伴的是個老太太,她不停地替老張擦去汗水,仿佛把臉擦干凈,呼吸就能平穩。

骨科醫生不知所措,我壓抑住怒火,一邊給老張查體,一邊問:“心電圖做了嗎?血氣抽了嗎?”

他依舊不發一言。護士已推來心電圖機,給老張綁上止血帶準備抽血。在我的命令下,骨科醫生才和我一起連接起了心電圖導聯。

病房里的時間仿佛被分成兩種:心電圖機的,和我的。

它慢吞吞地開機,慢吞吞地采集信號,再慢吞吞地吐出光敏紙。我幾乎要忍不住伸手去拽。紙上波形終于顯現結果——標準的肺栓塞征象。

圍手術期的致命性并發癥。

三天前,老張做了骨折手術,手術前,他已臥床半月有余。就在那半個月里,一條血栓在他腿中悄然成形,起初微不足道,連超聲都難以捕捉。

之后,它悄然長大,脫落,像一枚被血液裹挾的暗器,穿過下腔靜脈、右心房、三尖瓣、右心室,最終釘入肺動脈,將其堵死。血液中氧含量越來越低,老張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喘息。

高齡、圍手術期、肺栓塞、低氧血癥、需要呼吸支持,加在一起,每一條都符合收到ICU的指征。

老張的愛人,那個老奶奶不會打電話,不會寫自己的名字,甚至不會說普通話。她根本不理解我說的情況有多嚴重,只是著急和哭泣。

我嘆了口氣,讓骨科醫生通知家里的兒女盡快趕到,等我們的護士做好準備,立即轉老張過去,收到06床,ICU最后的一張床。


回ICU的路上,我盤算著要準備哪些東西,心中火急火燎,電梯偏偏慢得要命。我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恨不得它直接掉下去。

正煩著,電話響了,聲音斷斷續續的。我喂了兩聲,電梯門一開就大步邁出去,聲音這才豁然清亮——是產科值班醫生打來的,語氣倒還算穩,就一句話:

“要床。”

每個ICU夜班醫生接到產科的電話,手都是抖的。

產婦不能出任何事。從情感上講,產婦全家是帶著對新生命的喜悅和期盼來醫院的,新生的孩子不能失去媽媽;從制度上講,任何產婦的死亡,哪怕是家屬自己要求放棄治療的死亡,只要發生在圍產期42天之內,都要反復拿出來進行全醫院甚至全市的討論。

今晚我也手抖。

23歲的初產婦,名叫陽陽,2小時前順產,產后持續出血,失血性休克,水囊填塞無效,考慮子宮破裂,準備上臺手術,隨后將轉入ICU。

我聽得膽戰心驚,卻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我們沒有床?!?/p>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時拔高:“沒有床,那怎么辦?這個大肚子馬上就上臺了,剛血色素都測不出來了?!?/p>

她急切得有點語無倫次。

我沒敢再提沒床的事,只能先穩住她:“你先別急,我來看看有沒有其他辦法。醫療總和行政總你也打一下?!?/p>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我沒時間跟你說了!我們要上臺了。這張床,必須給我留著?!?/p>

沒等我回話,那頭已經掛了。

手機里只剩一串空白的嘟嘟聲。

但嘟嘟聲沒響多久。新的電話打了進來,60110,所有ICU夜班醫生的午夜驚魂。


這個和報警電話極其相似的號碼,來自我院的急診搶救室。和我們ICU一樣,那里永遠燈火通明,人滿為患。永遠在爭分奪秒,卻又永遠覺得時間不夠用。

“15歲男生,小朱,近期每天喝兩三瓶大可樂,意識不清被送過來。頭顱CT沒看到異常,血檢的結果,嚴重酸中毒。”

我愣了一下。

“懷疑是糖尿病酮癥,”對方補了一句,“早點來看看吧,才15歲啊?!?/p>

才15歲,這四個字像一根針扎在我后背。我看了看還沒在上升的電梯指示燈,沒再等下去,轉身跑下了樓梯,去往急診搶救室。

搶救室的門緊閉著,但燈光比走廊更亮,半透明的玻璃上晃動著來來往往的人影。

角落的床上躺著少年小朱,身旁監護儀嘀嘀叫著,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心臟上。

一個男人站在床邊,穿著工地上常見的那種迷彩服,褲腿上沾著干透的水泥灰,兩只手不知道該放在哪里,最后攥成拳頭插在口袋里。

“血糖多少?”我問。

“測不出來,超過30了?!奔痹\醫生遞過化驗單,“血液酸得一塌糊涂,我們測了個血酮,強陽性。頭顱CT確實沒事,排除了腦子里的事?!?/p>

我接過單子掃了一遍:血糖大于30,pH掉到6.9。

小朱整個身體里全是酮體這種酸性垃圾,糖尿病酮癥酸中毒診斷明確,再不處理,內環境紊亂繼續加重,腦子水腫,心跳變亂,人就沒了。

不過這個病,只要補液、給胰島素,大部分能救回來——前提是,要快。

“補了多少液了?”

“也就五百,他外周血管太難扎了,我們扎了六針才打進去一個留置針?!迸赃叺淖o士走過來壓低了聲音,“他爸爸說,小朱這個月才從老家來工地跟著他干活,也沒人管得住他,除了搬水泥,就是喝飲料玩手機?!?/p>

小朱身邊的手機還亮著,屏幕上王者榮耀的界面還在不停閃爍。他爸爸看了一眼,伸手把手機扣了過去。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孩子現在血糖非常高,酸中毒也很重,急診室醫生已經給了大量補液了,必須——”

說了一半,我又把話咽了下去。

下半句是:必須轉到ICU進一步治療。但我只有最后一張病床。


83歲,老張,骨折術后肺栓塞。

23歲,陽陽,產婦大出血。

15歲,小朱,酮癥酸中毒。

三個病人,一張床。此時此刻,由我掌管的ICU,三個只能救一個。我怎么敢一個人決定?

抬頭看了看電子顯示屏,深夜00:30,還不算太晚。

我打給值班主任。電話響了很久才接,我用最簡短的語言敘述了這一難題。

我強調說,我之前已經決定了要收老張。

她一個個問完情況,最后嘆了口氣,說:“我不在現場,真的無法幫你評估哪個最應該收,你看看還能不能想想其他辦法?!?/p>

掛了電話,我沒有立刻動。住院總手機的屏幕還沒熄滅,屏幕上那串通話時長——4分17秒——還在閃著。一個關系到三條人命的電話,只打了四分鐘。

我明白她為什么無法給答案。不是她不想給,是她真給不了。

她隔著電話能聽到的,只是我轉述的數據和狀態。臨床醫生之所以有“臨床”兩個字,站在床邊,看到病人甚至觸碰到病人,才是決定病人是否收治的關鍵。

半夜一點,所有重量全在我一個人身上了。

搶救室回病房的路上,會經過我們科的一條走廊,夜已深,走廊的燈全關了,墻上掛著的各項規章制度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但我依舊能分得清每塊牌子上分別寫著什么。

第一塊牌子上,是重癥醫學科的收治標準:病情危重、治療可逆、獲益明確。

但沒人告訴你,當三個病人都滿足這些原則的時候,該怎么辦。

燈火通明的病房里,于護士正在護士站等著:“怎么說,骨科剛剛打電話來說有病人要來,我說沒接到你的通知?!?/p>

我拖了張凳子坐下:“有三個要收,骨科那個肺栓塞,手術室有個產后大出血的,急診室有個小孩酮癥酸中毒?!?/p>

“三個?我們只有最后一張床?。 ?/p>

“我知道啊,我也在想辦法啊!”

“想什么辦法?我告訴你,只能收一個,你別天天跟菩薩一樣,普度眾生?!?/p>

ICU醫生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人。這個道理我工作了很久才懂。

我第一個遇到在ICU搶救的病人,就是產后大出血的年輕產婦,出血量太急太大,她甚至沒有機會轉運到手術室,直接在ICU里進行了剖腹探查止血術,在ICU和產科、外科的幫助下,她才活下來。

在之后的許多年,我又遇到過無數的危重產婦,她們離死亡之間,可能只隔著一張床單的距離。

死神不會給你一個小時,不會給你“再觀察一下”的時間。在你猶豫的十分鐘里,她們會安安靜靜地死掉。

小朱,也許可以先在搶救室補液,大不了,我一小時去看他一次;老張,我先去幫忙,幫他們搞好呼吸和循環的支持。

他們都還有時間。但那個叫陽陽的產婦等不起。

我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膝蓋有點發軟,跟護士說:“不會加床的,準備一下,收產科的那個叫陽陽的病人,另外兩個病人,我來解決?!?/p>

臨走時,我補了一句,“外面的兩個病人,我也需要去處理。我不在的時候,病房就交給你了?!?/p>

于護士對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拿起對講機:“戴師傅戴師傅,把6床重新備一下,骨科病人不來了,要收術后病人?!?/p>

骨科病房里,老張的兒子也來了,正在和護士準備轉運。我頓了頓,把骨科醫生拉到了門外。

“收了個大出血產婦,老張暫時過不去了。”

“這怎么行?你先答應我們的,這種病情我們骨科怎么會處理?!?/p>

老張的兒子跟到了病房外,我心一沉,繼續說:“考慮肺栓塞,我是ICU今晚的值班醫生,我會在這兒幫助搶救,我們也在協調床位,一有床馬上過去?!?/p>

隔壁床的兩個病人被暫時協調出去,骨科病房成了一個臨時的“ICU”。

床頭預留的位置極小,我貓著腰鉆過去,進行氣管插管,從設備科借來的呼吸機怎么也連不上氧源,接口跟普通病房的不匹配。

第二臺呼吸機推上來,重新接管路、重新調試、重新確認參數,監護儀上的血氧總算開始往回爬。

我直起腰,后背全是汗。

這時住院總手機響了。

急診搶救室打來的電話:“老師,我們給小朱復查了個血氣,你們看看要不要收?”我在電話里問了復查的血氣,再和急診醫生一起制定了接下來的補液計劃,再讓他轉告孩子爸爸,等到天亮,應該有床能收。

回到病房,護士和戴師傅已經把6床備好,床位、儀器、藥品、醫護都已準備好。

可其實我還沒準備好。我不知道這樣的選擇到底是對是錯。

一個月前,我的床位上有個80多歲的老爺子,肺部腫瘤合并嚴重肺部感染,經歷了幾波搶救,最后家屬終于放棄,等著在醫院去世。

那天下午,他的升壓藥物用到了極量,血壓在往下掉,心率卻一直撐著,一下一下,頑強得不像一個已經被放棄的人。所有人都覺得他會很快結束,但他硬是撐到了晚上十點。我們沒有做任何干預,他就那么自己扛著,直到最后一口氣耗盡。

就在同一天下午,搶救室躺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糖尿病,重癥肺炎,呼吸衰竭,在樓下等著我們的床。

床位全滿,所有人都在等老爺子那張床騰出來。

他等了一下午,又等了半個晚上。

晚上八點多,中年男人在樓下撐不住了。嚴重低氧,心跳呼吸驟停,我們團隊去搶救室給他上了ECMO。

等老爺子十點終于閉眼、我們把床清出來的時候,那個中年人已經是帶著ECMO上來的人了。治療了三天,還是走了。

會診他的住院總姓陳,四十出頭,跟那個病人差不多的年紀。他一個人偷偷地在男更衣室哭了。

他埋怨我——沒有明說,但我聽得出來。他問為什么不能早點讓老爺子走掉,語氣里帶著那種拼盡全力之后、發現輸在一個自己完全控制不了的事情上的不甘和憤怒。

我覺得冤枉,我沒有做任何延緩他生命的事,他就是撐到了那個時候,我拿他怎么辦?

我也覺得懊惱。如果老爺子早走兩個小時,那個中年人或許就能活下來。但誰又能決定一個人離去的時間呢?

那天之后,陳醫生很長時間沒再跟我提過這件事。我們照常會診、照常交班、照常在走廊里擦肩而過。他不提,我也不提。但那幾天的沉默里,一直壓著什么東西,誰都沒辦法先開口。

我回到6床前。護士在等我的指示準備藥品。

我說,按產科常規準備,病人馬上到。

片刻,陽陽被推了進來。

她比我想象的要年輕,臉上還帶著那種剛生完孩子之后的浮腫和蒼白。意識是清醒的,眼睛跟著醫護人員的動作轉來轉去。

她的手上輸著血,兩個通路都開著,暗紅色的液體從血袋里往下滴。

“失血量比我們估的要多,”跟床的產科醫生把轉運記錄塞給我,“臺上看大概有2000,腹腔里還有一部分,總的肯定過3000了。順產時子宮破裂了,我們已經做了縫合,宮縮也不好,實在不行,只能做介入栓塞血管止血了。”

她頓了頓:“初產婦,盡量不切子宮。”

凌晨三點十二分,陽陽的醫囑開好了,繼續輸血,泵上升壓藥,縮宮素和止血藥用上去。護士在忙著抽血氣、送血栓彈力圖、打電話催血庫的第二批血。

我站在床邊,監護儀的光打在我臉上,數字在跳,波形在走。

陽陽暫時穩住了。

可就在這時候,住院總手機再一次響起,骨科的病人老張出現新情況了。


骨科病房里,那臺從設備科借來的、老舊的呼吸機,呼哧呼哧地送著氣,但氣根本打不進去,紅色的報警燈閃爍個不停,老張在床上掙扎著,監護儀上,心率達到了一百四五,而血壓,已經下降到了90多。

人機對抗嚴重。我似乎感覺到了死神籠罩下的陰影。

我伸手摸了摸老張的手腕,脈搏又細又碎,根本數不清楚頻率,骨科的醫生站在呼吸機旁,唯一做的事情,就是不停地按掉呼吸機的報警。

不收不行了,普通病房根本搞不定。

但此刻,已經沒有那最后一張病床了。

我再次撥通三線的電話,響了很久才接,她第一句問的是:“產婦怎么樣了?”

我愣了一下。她竟然一下子猜到我收的是產婦。我把病情交代了一遍。她在電話那頭安靜地聽完,說了一句:“凝血功能盯緊一點,該上七因子就上,別猶豫?!?/p>

我等著她問我為什么選產婦。她沒有問。

除了加床,好像真的沒有別的路了。

“加床”這兩個字,在ICU里說出來,就像在機艙里說“沒油了”——所有人都知道后面跟著什么。

聽我說完,值班主任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說了一句讓我到現在都記得的話:“加吧。你辛苦了。”

我轉身去找于護士。她剛從6床的大房間出來,手上還沾著消毒液沒擦干。

“于老師,”我說,“我得跟你商量個事?!?/p>

“骨科那個老張,必須收了。我想開加床。”

“加哪兒?”她問,聲音比我想象的平靜。

“20和21中間,我想過了,那兩個病人比較輕,都沒有呼吸機,剛好可以用他們的氣源接口……”

“然后呢?”她打斷了我。

“然后……”

“然后護士呢?”她說,“你告訴我,護士從哪兒來?我們現在在崗的就10個人,一個人守6床那個產婦走不開,一個人在處理醫囑,還有兩臺ECMO的病人要看著,我在來回跑。你加一張床,還是這么重的病人,隨時會搶救吧,你告訴我,這個人手,從哪兒來?”

我沒有說話。

“設備能想辦法。但是護士呢?我沒辦法一個人看四張床,我已經兩只腳都在冒火了,你還要我踩風火輪?”

她的語氣尖銳得嚇人,但我知道她說的是對的。ICU加床,床位、設備都是次要,最重要的是人手,從醫生到護士,甚至戴師傅那樣的護工。

“我知道,”我說,“可是那個老張在骨科,氣管插管已經上了,呼吸機在打,普通病房的護士不會調參數,骨科的醫生連呼吸機波形都看不懂。如果他出了事兒——”

“那你就不怕來了這邊出事?”

我們都沉默了。監護儀的報警聲從大房間里傳過來,很遠,又很近。

于護士看著我,忽然嘆了口氣,那種又長又沉的、從胸口最底下翻上來的嘆息。

“一定要加,我攔不住你。但是我先把話說清楚——今晚就這幾個人,你加一張床,我不保證能看好。如果出了事,不是我不管,是我管不過來?!?/p>

我轉身準備撥通骨科的電話,她忽然在后面喊了一聲:“實在要收,記得提前打電話,要借一堆東西?!?/p>

電話還沒撥出去,卻先響了,屏幕上的名字讓我后背一緊:李主任,消化科。

全院出了名的暴脾氣。去年質控會上,他把手下一個主治醫生問到當場哭出來。但我也知道另一面的他——做ERCP的時候能在臺上站五個小時不吃不喝,一個瘋狂的技術控。

電話接通,他的聲音依舊像往常那樣劈頭蓋臉。

“你們還有沒有床?”

“李主任,床位全滿了?!?/p>

信號不好,他可能沒聽到我說什么,繼續說了下去:

“我有個病人,七十一歲,胃癌,幽門梗阻。在外院被判了死刑,讓他回家。他兒子不甘心,上網搜,搜到我們科那個新技術——內鏡下放射性粒子支架植入。全省就我們剛拿到批文,全國也沒幾家能做。他父子倆從蘇北坐了一夜的綠皮火車來的。

“今天剛來,應該是感染加重了,肚子脹得像鼓,血壓往下掉。我跟你說,他不是沒機會——他的梗阻就在那個地方,我把粒子支架放進去,通了,感染灶就能控制住,他還有機會的?!?/p>

“小余,”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我覺得,你們應該收,讓他有機會,去試試這個新技術?!?/p>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反駁他。

產科的病人剛剛平穩,馬上要開加床收骨科的老張,到達后,勢必又是一場大搶救,搶救室里,小朱還不知道自己得了糖尿病,他父親還坐在走廊里,大概以為兒子只是“吃壞了東西”。

而現在,又有人命令我收一個也許沒收治價值的病人。

“李主任,”我說,“我們實在沒床,我一會兒先來看看病人吧?!?/p>

我心里清楚,看和不看其實是一個結果,不收。

ICU不是續命的地方,ICU是給還能回來的人準備的。這個病人,回不來了。就算放了支架又怎樣?就算能撐幾個月又怎樣?幾個月后呢?那張床能救的人,可能比他多活好幾年。


大家各自忙碌。

戴師傅抱著一堆用手套裝著的冰塊,準備給發燒的病人物理降溫。于護士把一張閑置的推床擦干凈,準備推到20床和21床中間,收治骨科的老張。

小易從6床的大房間里探出頭來,手里還拿著血氣針,看了一眼我和于護士之間的氣氛,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來了。

“余老師,”她說,“我有個想法。”

“說?!?/p>

“4床那個術后病人,很能扛的那個,各種穿刺、抽血都一聲不吭的老爺子,大家都叫他堅強叔,結腸穿孔術后,已經穩定兩天了,呼吸機也撤了,升壓藥也停了,昨晚上交班的時候,說大概率白天轉回去?!?/p>

她說到這里,頓了一下,看著我的反應。

“你是說,現在把他轉走?”

小易語速快了起來,“他不是今天白天說好了要轉回外科病房嘛,把他轉出去,4床就空出來了,骨科的老張就能直接收進來,不用加床,不用調人,什么都不用?!?/p>

于護士停下了推床的腳步:“你覺得外科的醫生護士會同意嗎?家屬會同意嗎?”

小易沒說話。

堅強叔確實符合轉出標準。

從醫學上講,他現在轉回普通病房,風險是可控的。但從流程上講,這不是一個夜班住院總該做的決定。

ICU的轉出,和收治一樣,是有規矩的,要一系列流程:白天的治療組評估--決定轉出--聯系普通病房的醫生和護士--聯系家屬--轉回普通病房。

所有的家屬都急切地盼望著這一刻,但沒有人盼望這一刻發生在凌晨。

“我去跟家屬談談。”我說。

于護士和小易同時看向我。

“余老師,”小易說,“你真的要轉?”

“我先去談談,談不成再說。”

堅強叔的家屬是他的女兒,此時正靠在病房門口的椅子上打盹,她已過中年,穿著一件起球的毛衣。我走過去,她一下子就醒了,那種在ICU門口守夜的人特有的警覺——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身體已經站直了。

“阿姨,”我說,“抱歉這么晚打擾你?!?/p>

她的臉色瞬間變了:“怎么了?我爸爸有情況?”

“不是不好的情況,是好的情況?!蔽冶M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您父親恢復得不錯,我們評估下來,他目前的情況,可以考慮轉回普通病房繼續治療?!?/p>

她愣了一下,然后皺起眉:“現在?半夜四點?”

“對,因為——”

我頓住了。

“因為什么?”她追問。

“因為我們現在床位特別緊張,”我最終選擇了這個模糊的說法,“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把恢復得比較好的病人轉到普通病房,把ICU的床位留給更需要的人?!?/p>

她看了我幾秒鐘,然后搖了搖頭。

“哪有大半夜轉病人的?!?/p>

“阿姨,其實明天白天也是打算轉回去的?!?/p>

“我知道,”她說,“但是你們這樣匆匆忙忙轉回去,晚上出了事怎么辦?”

她沒有說錯,他在普通病房出了任何問題,哪怕是一個跟轉出完全無關的問題,所有人都會覺得,是我這個夜班住院總的責任。

我正要再說什么,戴師傅走了過來,說堅強叔找醫生。

我來到堅強叔的床邊。

堅強叔說話很慢,但極有條理,“我在這里,天天看著隔壁床搶救,一晚上報警聲響十幾次,我睡不著,我想出去?!?/p>

“醫生,”堅強叔說,“我來和我閨女說,我要出去?!?/p>

病房里安靜了。監護儀的聲音顯得格外響,一聲一聲的,像倒計時。

“我知道我好了,”堅強叔說,“好了就出去,把床留給更重的。我在外面也能治?!?/p>

我沒立刻接話,堅強叔的女兒已經被戴師傅叫進來溝通。我馬上出去,走到護士站打電話聯系外科病房。

“哪里?”

“你好,我是ICU的住院總。你們病房有個今天要轉回去的病人,結腸穿孔術后的,我們評估下來現在可以轉了。你看——”

“現在?”那邊頓了一下,像是在拿開電話看時間。

“對,我知道這個點不合適,但ICU這邊情況你也知道,床位太緊了,我們收了一個很重的病人,實在騰不出來。這個病人已經穩定兩天,呼吸機撤了,升壓藥也停了,能不能麻煩你們這邊接一下?”

那邊沉默了幾秒,“病人穩定嗎?”

“他目前是符合轉出ICU的指征的,是我們病房,最穩定的病人?!?/p>

“家屬呢?”

“家屬溝通好了,愿意轉。”

她又沉默了一下,說:“行吧。我跟醫生說一下。”

接下來是醫生那邊,小易已經在打電話了。

于護士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那邊的護士長要是知道我們半夜往里塞人,怕是要罵我?!?/p>

戴師傅已經把堅強叔連監護儀、氧氣瓶一起固定在了轉運床上。堅強叔躺在上面,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表情十分平靜。

我最后檢查了一遍轉科記錄、醫囑單、生命體征記錄、家屬簽字單,又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字——心率82,血壓128/76,血氧飽和度99%。一切正常。

“走吧。”我說。


凌晨四點十七分,夜晚還很長。

于護士站在護士站后面寫護理記錄,抬頭看了我一眼:“骨科那邊打電話了,說病人馬上到。”

消化科的電話又來了。

“李主任,我這邊還沒來得及去會診您的病人,有個骨科的重病人馬上要來?!蔽艺f。

“你們明明是有床的!”他拔高聲音,“我不是跟你說了我這邊的情況?你連看都沒看,你怎么知道不收他?”

“李主任,骨科那個病人已經插管了,血壓不穩,我必須先把——”

“你什么意思?”那種熟悉的壓迫感隔著電話線砸過來,“你覺得我的病人是晚期腫瘤,沒有收治價值,所以連看都懶得來看一眼,是不是?”

“不是的,李主任,您聽我說——”

“我聽你說什么?你連病人都沒見到,你怎么判斷?你覺得晚期腫瘤就不能救了?你覺得新技術是騙人的?你覺得我的病人,不配占用你們ICU一張床?”

每一句話都像釘子,釘在我解釋的間隙里。

“李主任,我一直在協調床位,骨科這個病人,考慮大面積肺栓塞,好好治療是可逆的?!?/p>

“你怎么知道我們的病人不可逆?”他打斷我,“我的病人血壓在掉,感染性休克,你覺得他不夠危重?還是你覺得晚期腫瘤的人,命就不值錢了?”

“我沒有覺得他的命不值錢,但李主任,您那個病人是全身轉移的晚期腫瘤,就算支架放進去了,也只是姑息——”

“姑息不是治療嗎?”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我現在不跟你說床的事了,我馬上就發急會診,急會診是多長時間到你應該清楚,你來親口告訴他,親口告訴他家里人,說這個醫院不收你?!?/p>

掛了電話,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骨科病人馬上到了,你先處理,我去消化科看個病人?!蔽叶谛∫祝僖淮巫叱鯥CU大門。

消化科的病房在四樓,電梯門打開,李主任站在護士站邊上,白大褂敞著,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我跟在他后面,穿過走廊,經過一間間病房。有的門開著,里面傳來監護儀的報警聲,有的門關著,但門縫里透出昏暗的光和低低的說話聲。

他推開最后一間病房的門。

房間很暗,床頭燈開著,黃色的光打在病人臉上。

病人很瘦,皮膚蠟黃的,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著,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全身的力氣。

床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夾克,看到李主任進來,立刻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動作太快,凳子往后一滑,撞在墻上,發出一聲悶響。

“李主任。”

“這是ICU的余醫生,”李主任說,“她來會診。”

年輕男人轉向我,“醫生,”他說,“求求你們,救救我爸爸。”

我沒有接話。

我走到床邊,拿起床尾的病歷夾,一頁一頁地翻。

韓大爺,75歲,胃癌術后,化療耐藥,肺、肝、腹腔廣泛轉移。這次的感染灶在腹腔,考慮腫瘤侵犯腸道導致的梗阻。血壓最低的時候只有六十多,乳酸四點多。

教科書上的答案寫在每一頁化驗單上。

我把病歷夾放下,轉身走出病房。李主任跟了出來。兒子也跟了出來,被我攔住了:“您先陪著您父親,我和李主任討論一下?!?/p>

走廊里很安靜。遠處有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車輪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我把病歷夾遞還給李主任,沒有說話。

“怎么樣?”他問。

“李主任,”我說,“他的情況進ICU的意義不大?!?/p>

李主任沒說話。

“就算感染控住了,梗阻解決了,支架放進去了,他的轉移已經非常廣泛了,終末期了?!?/p>

“我知道?!彼驍嗔宋??!暗悄阒浪麅鹤痈艺f什么嗎?他說,他爸在老家的時候,天天翻我發的那些論文,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不懂的地方讓外孫讀給他聽。外孫下周就要高考模擬考了,他說他要撐到外孫高考完?!?/p>

他沒有看我,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窗戶上。外面的天還是黑的,玻璃上映出他的臉。

“李主任,”我說,“ICU真的沒有床了。骨科那個病人收進來以后,所有的床都滿了?!?/p>

“你走吧,只能這樣了。”他說。

我在原地站了幾秒鐘,想說點什么,但什么都說不出來。


天快亮了,走廊盡頭的窗戶開始泛白。我坐在護士站邊上,翻開交班本,寫交班記錄。

一張病床,三個病人,幾番波折,各自有了結果。

產婦陽陽持續輸血中,出血明顯好轉。協調堅強叔轉至外科病房,收治骨科肺栓塞老張,目前已啟動溶解血栓治療,呼吸循環尚穩定。會診急診搶救室酮癥酸中毒小朱,因暫無床位,協助急診室醫生一起診治,有好轉趨勢,等待收入。

合上交班本,我拿起手機,猶豫片刻,撥通了消化科病房的電話。

“昨天晚上那個胃癌的病人,怎么樣了?”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你說那個韓大爺?家屬簽字自動出院了,凌晨五點多走的。家屬找了個私人救護車,連夜趕回家了?!?/p>

我從護士站直起身,看了一眼床位登記的白板,又有人出院了,空出來的病床,下一個病人隨時會來。

夜班終于結束,我走出住院部的大門,風迎面吹過來,我在心里過了一遍:陽陽的血止住了,老張的氧合在往上走,小朱的酸中毒糾正了大半。

都還活著。


一周后,我接到了醫務處的電話。

“消化科李主任投訴你了,說你們ICU選擇性收治病人,我想了解一下具體情況?!?/p>

那個晚上發生的事情并沒有結束,韓大爺也扛了過來。

那個我判定為“教科書上寫著沒有收治價值”的韓大爺,回了老家的當地醫院,抗感染、補液、糾正休克之后,竟然暫時穩定了,又坐上來南京的車,回消化科打算嘗試新技術。

但投訴我的不是韓大爺兒子,是李主任。

掛了電話,我坐在護士站的椅子上。手機屏幕亮了又暗。陳醫生路過,看了我一眼,只問了我一句:“這個病人,即便有床,可能也不會收吧。”

我沒接話,但我知道他在說什么。

所有的ICU醫生都明白,有些時候,病人需要的只是一個平靜的結束,而不是一場漫長而痛苦的技術戰斗。這不是放棄,是一種更深的懂得——懂得有些路走到盡頭,比起繼續往前沖,停下來才是體面。

只是這個道理,不是每個人都認同。

支架放進去了,如李主任所愿,但感染又來了。這一次,穩定不了了。李主任跟韓大爺的兒子談了一下午,這次,他們沒有再喊ICU會診,依舊是自動出院,私人救護車,回家。

醫務處的那通電話之后,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一天過去了,一周過去了,兩周過去了,沒有通知我去談話,沒有要求我寫情況說明,甚至沒有人再提起這件事。那個投訴像一個石子扔進了深潭,響了一聲,然后沉了下去,連漣漪都散了。

我忍不住去問了醫務處的老師。

“哦,那個投訴啊,”電話那頭的聲音還是那樣干脆利落,“李主任后來自己撤了。”

“撤了?”

“嗯,他說不投訴了,讓我們把單子銷了,也沒說為什么。”

掛了電話,我愣了好一會兒。

我不知道李主任為什么撤了投訴。是因為那個支架最終還是放進去了?是因為感染最終還是沒能壓?。窟€是因為他陪那個兒子簽自動出院同意書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之后又過了幾天,又是一個夜班,我趕得滿頭大汗,好不容易擠上了電梯,站在最里面的是李主任。

我猶豫著要不要打招呼。

電梯緩緩上升,門開了,李主任準備出電梯,出門那一刻,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們沒有打招呼,只是點了點頭。

走到病房,開始夜班,三十張床全部滿了。

監護儀的報警聲從各個房間里傳出來,于護士在護士站翻交班本,頭都沒抬。戴師傅推著轉運床從走廊盡頭經過,輪子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還沒開始交班,住院總手機響了。

“ICU嗎?急診,42歲男性,持續心肺復蘇15分鐘了,考慮需要做ECPR,你們能不能收?”

我握著手機,看了一眼床位板上那三十個亮著的名字。

“我馬上到?!?/p>


故事看完了,我感覺像跟著余一生一起做了一次電車難題。一輛有軌電車即將撞向5個人,而你手里控制著方向桿,你可以轉動操作桿,讓電車切換軌道,撞向另一個軌道上的1個人。

好在我沒有選擇權。因為電車難題最討厭的一點,就是被強迫塞了操作桿的感受,一個人本來只是路過,怎么突然就得決定別人的生死?

我真想揍提出電車難題的人一頓。

但這道題之所以存在,就是因為現實中有些生命的選擇題就是要有人來做。

余一生和她的同事,做的就是這樣的工作。她們當然也會緊張,也會猶豫,也會手抖,但最后還是得站在那里,盡力把每一個能拉回來的人往回拉一點。

如果你讀完這個故事,對ICU醫生多了一點理解,或者多了一點敬意,那我也很推薦你去讀讀余一生的《只有ICU醫生知道》。??

這本書里寫的,不只是這種極端時刻的驚心動魄,更有ICU日復一日的真實:醫生怎么判斷,怎么扛住壓力,怎么在一次次來不及、來不及、還是來不及的現實里,盡量不放棄任何一個人。

讀完你會更明白,為什么有些重量,真的只有ICU醫生知道。??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編輯:老金 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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