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75年3月，開封車站的站臺上汽笛聲此起彼伏，第一軍官兵整裝待發。一紙中央軍委電報，將這支久經西北、華中、閩東戰陣的勁旅調往東南沿海，與第二十軍對調換防。看似尋常的移防，其實暗合當時國防布局的深層調整——華東沿海的戰略重心抬升，要求有一支能打硬仗、快速機動的主力軍鎮守。于是，有“鐵一軍”之稱的第一軍被點了名。
回溯十余年，這支部隊自1958年自朝鮮回國后駐扎開封，隨后又南下泉州、漳州，專盯著臺海方向，練就了渡海攻防的“硬骨頭”本領。戰士們對沿海濕熱環境早有適應，換到浙江，對他們而言并非陌生。可在軍史檔案里，1975年的那次東調仍被反復提及，原因就在“全師齊聚金華”這幾個字上。
為什么是金華？地處浙中，北接杭州灣，南扼甌江口，浙贛鐵路和杭金衢高速骨干路網把這里同長三角、贛閩閩粵串在一線。放在地圖上看，這里像一只穩固的楔子，插入華東腹地，也能迅速馳援福建、上海甚至華南。更現實的考量是后勤。金華城以糧倉、兵工廠和鐵路編組站聞名，能在第一時間為數萬人的整建制部隊提供補給。
移防命令下達后，全軍只給了60天準備期。營區打包、武器檢修、家屬安置，事情堆成小山。許多老兵私下嘟囔：“這趟活可夠緊張。”可一聽“命令高于一切”，雜音立刻消散。旅途依舊艱難，浙贛線當時尚未全部電氣化，列車常常在山區小站臨停。有人回憶，火車在衢州附近隧道里悶了一夜，車廂燈光昏黃，兵們干脆席地而坐，用水壺煮面，笑聲倒也不斷。
5月初，先頭部隊抵達金華。此后一個月內，第一軍下轄三個主力師的師部各就其位：第一師占據金華市北郊竹馬一線，二師移入蘭溪城西老兵營地，三師則在義烏佛堂東側構筑新營區。三點分布呈犄角之勢，最長直線距離不足60公里，一聲號令便能迅速集結。老參謀張仲秋在圖板上畫了個圓，半徑150公里，杭州、寧波、溫州盡數落入圈內，他咂嘴一句：“打哪兒都夠得著。”
部署落點確定后，隨之而來的便是結合實戰的重編訓練。那年夏天江南酷熱，白楊樹下的練兵場塵土飛揚。第一師抓快速機動，二師練夜間強渡，三師則專攻山地防御。幾個月后，全軍合練。按藍軍導演部推演，敵情從海上發起佯攻，隨后分兵穿插中線鐵路。第一軍的反應速度讓演習導演愣了神：從金華到臺州沿海，摩托化梯隊不到八小時便完成部署。
談起這段歲月，老兵們忘不了“洪湖精神”與“硬骨頭精神”。一種血性，跨越了環境與時代。某晚緊急拉動，一位排長只顧組織登車，等隊伍走遠才發現行囊還丟在站臺。“東西能丟，人不能慢半拍。”他笑著說。戰友們都記得這句話，比記得那條斑駁的皮帶更久。
1978年對越方向暗流涌動，南京軍區奉命抽調精干赴前線。第一軍的三個師雖未整體出征，卻仍從金華選編尖刀分隊南下。行前動員會上，旅首長只說了一句：“遇到難事，掏出你們當年在青海凍裂的老繭就行了。”臺下士兵齊聲答：“明白！”短短兩句對話，凝住了全場，也濃縮了這支部隊幾十年的行軍記憶。
1985年的百萬大裁軍，集團軍體制定名，自此“第一軍”正式冠以“第一集團軍”。金華駐地未變，師旅卻在精簡中完成合成。坦克團與裝甲偵察連合并為裝甲步兵旅，炮兵師撤番改為旅。有人感慨番號的榮光漸行漸遠，也有人說，變的是數字，不變的是骨血。
2017年新一輪軍改，原18個集團軍調整為13個。第一集團軍順勢整編為第72集團軍，軍旗移向湖州德清。那塊老金華軍營如今變身綜合訓練基地，只剩軍史碑默默矗立。路過的游客或許不知，當年的塵土里有幾萬雙戰靴踏出的印痕，有夜半拉練的口令，還有汽笛聲中遠去的火車。在那聲“起步——走”里，濃縮著一段宏闊的國家安全布局，也記錄了三座浙中城鎮曾經的戎裝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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