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天下午三點多，我正在小區門口的涼亭里跟幾個老姐妹擇豆角，就聽見對面單元門"砰"地一聲被踹開了。
抬頭一看，可不得了——李大爺漲紅著?一張老臉，手里拎著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后頭跟著的王大媽頭發都散了，正扯著李大爺的袖子不撒手。
"你給我說清楚！你憑啥說我不要臉？我哪點對不起你了？"王大媽的嗓門高得整個院子都聽得見。
李大爺甩開她的手，那袋子"咚"地砸在地上，里頭嘩啦啦響，聽著像是搪瓷缸子摔了。他指著王大媽的鼻子，嘴唇直哆嗦："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李建國活了六十八歲，頭一回遇上你這么不要臉的女人！搭伙過日子就搭伙過日子，你打的什么主意當我看不出來？"
王大媽眼圈一下就紅了，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就開始哭："老天爺你睜眼看看哪！我一片好心，倒成了不要臉！我圖他什么呀我，我圖他那兩間破房子還是圖他那點退休金？"
我們這幾個擇豆角的，手都停了。
要說這倆老人搭伙的事兒，整個小區誰不知道？去年冬天，李大爺的老伴兒走了，一個人住在三單元四樓，兒子在深圳，一年回不來一趟。王大媽呢，是鄰居張嬸給介紹的，老家河北的，老伴兒走得早，閨女嫁到了內蒙，她一個人在城里給人當保姆。
倆人見了面，李大爺看王大媽手腳麻利、性子也溫和；王大媽瞧李大爺干凈利索、說話也斯文，就這么搭上了伙。說好了不領證，就是搭伴兒過日子，互相有個照應。開頭那幾個月，倆人好得跟一家人似的，李大爺上街買菜，王大媽在家熬粥，傍晚還手拉手在花園里溜達。
可這才七個月啊，怎么就鬧成這樣了？
王大媽坐在地上哭，李大爺站在旁邊喘粗氣。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勸："老李啊，有話好好說，多大年紀了，別讓孩子們看笑話。"
李大爺一甩手："讓他們看！我今天就要讓大伙兒都評評理！"
他彎腰從蛇皮袋里掏出一個紅本本，"啪"地拍在石桌上——是房產證。
"你們瞧瞧，瞧瞧她干的好事！"
這紅本本一亮出來，圍觀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原來啊，事情得從一個月前說起。李大爺有高血壓，那天夜里頭暈得厲害，王大媽連夜把他送去了醫院。在醫院折騰了一宿，王大媽端屎端尿、喂水喂藥，眼都沒合一下。李大爺感動得不行，出院那天拉著王大媽的手說："桂芬啊，這輩子能遇上你，是我的福氣。"
王大媽也紅了眼眶，說："建國，咱倆都是苦命人，往后就互相攙扶著走完這段路吧。"
這話說得多好聽啊。可就在前幾天，王大媽突然提了個事兒。
她說："建國啊，我尋思著，咱倆這么過著也不是個事兒。萬一哪天你有個三長兩短，你兒子從深圳回來，我就得凈身出戶。我這幾個月伺候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要不……你把房產證上添個我的名字？就添個名兒，又不是要你房子。"
李大爺當時就愣住了。
他沒立馬回話，回屋抽了半宿的煙。第二天他打電話給兒子，兒子在那頭急了："爸！你可千萬別糊涂！這房子是我媽一輩子省吃儉用攢下來的！你要添了她的名兒，將來這房子還能是咱家的嗎？"
李大爺越想越憋屈，越想越覺得王大媽這七個月的好，全都是裝出來的。那端茶倒水、噓寒問暖，原來都是沖著這套房子來的！
今天中午，他實在憋不住了，把王大媽叫到跟前，把話挑明了："桂芬，房子的事兒，我不能答應。你要是真心跟我過，咱就這么搭伙下去；你要是沖著房子來的，咱今天就散伙。"
王大媽一聽，眼淚就下來了："建國，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就是怕將來沒著沒落，想給自己留條后路，我哪是要圖你的房子啊……"
可李大爺已經聽不進去了，回屋就開始收拾王大媽的東西。
這會兒在涼亭里，王大媽擦著眼淚，跟圍觀的人解釋："我閨女在內蒙，遠水解不了近渴。我都六十五了，給人當保姆也沒人要了。我跟他搭伙，是真心想跟他過下半輩子。我提房子的事兒，是我糊涂，可我真沒壞心眼啊……"
張嬸嘆了口氣，蹲下身扶她："桂芬啊，你這事兒辦得是不地道。老李頭有兒子，房子是人家祖產，你這一開口，可不就讓人多心了？"
李大爺站在一旁，臉色也緩和了些，可嘴上還硬："反正這日子是過不下去了。"
最后，王大媽拎著自己的蛇皮袋子，一步三回頭地走了。李大爺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半天沒動彈。
我后來聽張嬸說，王大媽走的那天晚上，李大爺一個人在家喝了半瓶白酒，對著老伴兒的遺像哭了大半宿。
這世上的事兒啊，哪有那么多黑白分明？王大媽不要臉嗎？她不過是個怕老無所依的可憐女人。李大爺絕情嗎？他也是怕辜負了亡妻、對不起兒子。
老來搭伴兒，搭的不是伙，是人心。可這人心啊，最經不起房子、票子這些東西的稱量。一稱，就輕了；一掂，就碎了。
走到這把年紀，誰不是揣著一肚子的孤單和算計，在過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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