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1日深夜,一則手寫感十足的聲明出現在朋友圈,迅速在學術圈和社交媒體間引發漣漪。聲明的發布者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醫學科學與工程學院副教授、博導楊昀,她需要回應的,是一位特殊“前學生”——網絡紅人“耿同學講故事”的博士導師身份所引發的持續關注。
一個月前,這位原名耿洪偉的退學博士生,已連續舉報多所985高校的國家杰青學者論文造假。從同濟大學到中山大學,再到南開大學,他用樸素直接的邏輯逐條核查所謂“杰青論文”中的數據問題與低級錯誤,在不斷的質疑與舉證中,揭開了多起學術不規范現象,甚至牽連到部分高校院長層面的問責與調整。但當他在2026年6月16日將舉報矛頭指向母校北航,實名舉報北航生物與醫學工程學院副院長、國家杰青常凌乾的Nature正刊論文數據異常后,網絡的目光開始轉向他的過去——那位在博士期間未能指導他完成學業的導師。
隨之而來的是對楊昀的大量傳言,包括“被撤銷博導資格、降為講師、追繳1270萬科研經費”“高考移民、學歷造假”等。楊昀的聲明與隨后耿同學本人的轉發,構成了這場持續發酵的學術監督風波中第一個明確的“反轉”瞬間。但這一看似簡單的師生表態背后,埋藏著遠比表面敘事更為復雜的真相:這對師生關系的實質是什么?輿論為何如此熱衷構建非黑即白的對立敘事?在學術正義與個人命運的十字路口,我們又該如何理解這場仍在繼續的風波?
楊昀聲明逐條解讀——在事實與情感之間
楊昀的《個人聲明》主要圍繞三個核心問題展開,每一處回應都試圖切割事實與傳聞之間的模糊地帶,但正是這種切割,暴露出更深層的敘事張力。
關于學歷疑云,她給出的細節足夠具體:自出生至高考時戶籍均在寧夏,2004年以高考裸分676分、寧夏全區第15名考入清華大學,報考錄取全程合規。這一回應直接針對“湖南長沙人”等地域傳言,試圖用可追溯的數字與行政區劃坐標來構建可信度。然而在輿論場中,具體數據的存在并不能完全消解質疑,因為質疑的根源往往并非事實本身,而是對學術體系權力結構的不信任感。
![]()
在處分之爭這一更敏感的問題上,楊昀的表述采用了嚴格的時間限定——“截至聲明發布之日,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未對其作出任何處分”。她明確否認網傳的停職、暫停導師資格、凍結或追繳科研經費均為虛假信息。但這一時間限定的表述也留下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空間:校方在未來是否會有進一步動作?目前北航校方尚未就楊昀事件發布正式通報,這一官方沉默本身已成為輿論解讀的素材。
最為微妙的當屬指導細節部分。楊昀稱指導耿同學期間恪守師德與學術規范,不存在逼迫學術造假、卡畢業、安排非學術雜事等行為。她將耿同學未能畢業的原因歸結于“讀博期間從事自媒體,系自主提出退學”,并指出耿本人此前已在B站、小紅書及媒體采訪中多次澄清。這一表述將責任主體從導師轉移至學生個人的職業選擇,但其有效性在相當程度上取決于一個關鍵證據:耿同學本人的態度。
6月22日,耿同學轉發該聲明并配文:“幫老師轉發聲明!最近的謠言給老師造成了不小的困擾。大家再看到謠言幫忙舉報一下。”這一行為在某種程度上側面印證了聲明中“師生無惡性沖突、退學系自主選擇”的表述。然而轉發本身并不等同于對聲明所有細節的完全背書,它更像是對特定傳言——特別是關于導師遭受不實處分的傳言——的澄清。
聲明的力量在于它試圖用事實切割情感,但情感的邏輯往往比事實更為頑固。當一則聲明需要同時應對學歷質疑、職業處分和師生關系三重壓力時,其澄清效果必然會受到各自敘事框架的制約。
耿同學退學的真實原因——自媒體與學術的抉擇
要理解這場風波的核心矛盾,必須回到耿同學的個人選擇路徑。在2026年5月19日與新黃河記者的深度對話中,他給出了退學決策的內心邏輯:“我退學最核心的原因,是當時做的內容讓我非常不開心,和我心里真正想要的科研不是一回事。其實很多碩博生都會有類似感受,他們不退學,是因為沒有更好的去向,但我有。”
這段自我陳述揭示了一個關鍵事實:退學決策背后是個人價值取向與學術環境之間的不匹配,而非單一的外部壓迫。耿同學明確表示:“敢退學不是沖動,最關鍵是我有生存底氣,能養活自己,才有勇氣做這個選擇。”這種生存底氣,很大程度上來源于他在自媒體領域的成功探索。
資料顯示,耿同學在2025年選擇退學之后便活躍在短視頻平臺,目前在B站和某音都有上百萬的粉絲。賬號內容也從之前的學術討論發展到如今的專門深扒一些學術圈里的論文造假行為。這一轉型路徑勾勒出一個清晰的個人品牌建設軌跡:從學術圈內部成員轉變為外部監督者,從科研過程的參與者轉變為成果質量的核查者。
然而正是這種“雙重身份”——曾經的學術圈內部人士與現在的自媒體監督者——構成了其行為可信度與爭議性的雙重來源。一方面,內部經歷賦予了他識別學術不端的專業眼光;另一方面,自媒體平臺的流量邏輯可能影響其監督行為的純粹性。當“學術打假”成為個人品牌的核心內容時,行動動機便很難被簡單歸結為純粹的學術正義追求。
楊昀在聲明中提到的“耿同學讀博期間已經從事自媒體工作,時間與注意力被明顯分散”,與耿同學本人“有生存底氣”的表述,實際上指向了同一種現實:學術道路與自媒體發展在他身上形成了事實上的競爭關系。五年博士生涯未能產出達到畢業要求的學術成果,最終導致無法滿足博士畢業的基本條件——這一結果無論從哪個角度解讀,都反映出學術訓練與個人職業規劃之間的深刻張力。
輿論為何熱衷構建‘受害者-施害者’敘事?
當耿同學的舉報行為從個別案例擴展到多所高校時,網絡輿論的敘事邏輯開始顯現出清晰的模式。公眾對學術不端的憤怒迅速轉化為簡單的道德判斷,將復雜的高校權力結構問題簡化為“弱者反抗強者”的經典敘事。
這種簡化有其深刻的社會心理基礎。近年來,高校學生實名舉報導師、學校領導存在師德失范、學術不端的事件層出不窮。從華中農業大學11名學生提供的129頁舉報信,到北京郵電大學碩士研究生圖文并茂的25頁PDF,再到中國人民大學博士生錄音證據與PPT梳理相結合的方式,網絡實名舉報的內容愈加詳實,但傳播邏輯卻趨向于情緒化。部分網民在看到實名舉報的信息之初,便習慣性地將其與“維權無門”“求助無果”等相聯系,從而否定社會公平或質疑公權力濫用。
在耿同學與楊昀的事件中,這種敘事慣性表現得尤為明顯。最初,外界構建了“被導師打壓、畢業受阻后轉而進行學術打假”的故事版本,這一版本契合了輿論對高校權力失衡的既有想象。但楊昀的聲明和耿同學的轉發打破了這一敘事框架,揭示出更為復雜的現實:退學可能源于個人職業選擇與學術環境的不匹配,而非單一的師生壓迫。
然而輿論的修正機制往往滯后于事實澄清。即便在當事方回應、澄清后,質疑聲也難以完全消除,因為“輿論世界弱者優勢”的傳播規律已經形成思維定式。標簽化傳播將人物簡化為“吹哨英雄”與“報復性舉報”的兩極形象,這種簡化雖然便于傳播,卻遮蔽了事件的復雜真相。
更深層的社會心理在于,公眾對高校權力結構的不滿需要具體的發泄出口。當耿同學以退學博士身份挑戰擁有杰青頭銜的資深學者時,他自然成為這種不滿情緒的承載者。即便事實層面存在多個維度,情感層面的需求卻往往只選擇最符合“弱者敘事”的版本。
爭議的本質——學術倫理、師生關系與公眾監督的邊界
這場風波的持續發酵,最終將問題引向三個相互關聯又時常沖突的領域:學術不端舉報的正當性、高校師生關系的脆弱性、公眾監督的雙刃劍效應。
在學術不端舉報的正當性層面,耿同學的行為引發了一個根本性問題:民間監督在學術誠信體系中應扮演何種角色?資料顯示,近年來多起重大學術不端事件大多依靠民間曝光、輿論升溫后,才倒逼學校啟動核查、嚴肅追責。一方面,一些高校內部諸多監管流程只是走個過場,約束力不足;另一方面,部分學者對彼此的失范行為刻意視而不見,以此換取對等的縱容,成為監督難以觸及的盲區。
在此背景下,民間學術打假有效彌補了校內專業審查的盲區,打破了學界內部包容和縱容的不良慣性。正如有分析指出,民間學術打假的目的并非針對特定高校或學者、刻意制造矛盾,而是彌補校內審查的不足。但程序正義與結果正義之間的沖突依然存在:當監督行為脫離制度框架,完全依賴于個人判斷與輿論壓力時,其正當性邊界便變得模糊。
高校師生關系的脆弱性則是這場風波的另一重背景。上海海事大學副教授王伯承的研究指出,研究生培養過程當中的師生關系失序是滋生學術道德風險的重要源頭之一。在異化的“導生關系”中,學生可能自嘲是導師的“廉價勞動力”、實驗室里的“科研工廠”。從根源上看,師生關系也是社會關系的一種,尤其到了碩博階段,師生關系不只是傳統意義上的教書育人,而是走向半社會化的互惠關系。
當這種互惠關系失衡時,學生可能處于相對弱勢的地位。王伯承指出,學生平時在課題組里也吐槽了,到學院或學校也反映了,但因為聲音微弱,沒有得到重視或有效回應,以致于學生不得不采取相對極端的方式來維權。通過在網絡上曝光,希望得到輿論的關注,試圖把事情“鬧大”從而推動事情的解決。
公眾監督在這個過程中展現出雙刃劍特性。一方面,輿論壓力能夠推動高校加快調查進程、提高處理透明度,如南開大學、中山大學在輿論關注后及時發布官方通報,詳細梳理涉事論文問題圖表的具體違規情形,明確界定不同責任。但另一方面,情緒化審判可能對個體造成不可逆的傷害,特別是當事實尚未完全厘清時,輿論已經做出道德判決。
![]()
教育部印發的《研究生導師指導行為準則》明確要求,導師應帶頭維護學術尊嚴和科研誠信、尊重他人勞動成果,不得有違反學術規范、損害研究生學術科研權益等行為。但制度的完善與現實的執行之間,往往存在著需要不斷彌合的差距。
重塑對話——高校師生關系中最易產生誤解的環節
當楊昀的聲明與耿同學的轉發共同構成這場風波的一個暫時性節點時,我們需要思考的或許不是誰對誰錯的簡單判斷,而是高校師生關系中最易產生誤解的環節究竟是什么。
![]()
從事實與情感的張力來看,楊昀試圖用具體數據(高考分數、排名、戶籍)切割傳聞,但輿論往往更傾向于情感敘事而非事實核查。從理想與現實的沖突來看,耿同學的退學選擇反映出學術理想與個人職業規劃之間的深層矛盾,這種矛盾在高校環境中普遍存在卻很少被公開討論。從正義與邊界的模糊來看,學術監督的正當性與個人行為的動機之間,始終存在著難以完全厘清的灰色地帶。
師生關系中,溝通機制的缺失可能成為誤解的首要溫床。當導師的期望與學生的能力、興趣出現偏差時,如果沒有有效的溝通渠道,這種偏差很容易演變為對立。權力意識的失衡則是另一個關鍵因素,特別是在資源分配、成果署名、畢業要求等方面,導師的決策權與學生的話語權之間往往不對等。期望管理的錯位同樣重要,導師對學生的科研產出期望與學生自身的職業規劃期望可能截然不同。
這些環節的誤解往往不是單次事件的結果,而是長期積累的過程。當耿同學用五年時間探索自媒體與學術之間的平衡點時,這種探索本身就可能被外界簡化為“不務正業”或“受導師壓迫”。而楊昀作為導師,其指導責任與學生的個人選擇之間的界限,也在這五年中不斷被重新定義。
截至目前,北航校方尚未就楊昀事件發布正式通報,常凌乾Nature論文造假舉報仍在《Nature》編輯部核查中。這場風波的最終走向尚未確定,但它已經揭示出高校學術生態中多個需要正視的問題。在追求學術正義的同時,如何避免陷入“以暴制暴”的循環?在維護師生關系健康的同時,如何建立有效的溝通與糾偏機制?這些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但正是對這些問題的持續探討,才能推動學術環境向著更加透明、公正的方向發展。
你認為高校師生關系中最容易產生誤解的環節是什么?是基于不同期望的溝通斷層,還是權力結構下的表達限制,或是職業規劃與學術要求之間的根本張力?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