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并使用母語之外的另一種語言會對個體的感知模式、情感表達、認知功能、思維習慣和范疇認知產生深遠影響。這些影響總體可分為普遍性效應和特異性效應兩類。前者具有跨語言共性，主要取決于是否使用第二語言，與語言的類型差異無關，即使用外語可能引發不同于母語的認知與情感反應；后者源于母語與第二語言在結構、語義等方面的差異，其核心在于不同語言以不同方式劃分和表達現實世界，這種差異會影響語言使用者對世界的感知、分類和概念化過程。因此，當學習者接觸一門新語言時，兩種語言之間的差異會引發情感和認知層面的調整。

普遍性效應

第一種普遍性效應表現為情感共鳴弱化現象。研究表明，個體在使用第二語言時，對情感詞（如喜悅）或情感負載詞（如疾病）的情緒反應強度通常低于母語。類似地，雙語者在使用第二語言中的臟話、禁忌語以及“我愛你”這類情感表達時，所引起的情感體驗也會明顯減弱。

出現情感共鳴弱化，主要是由于情感概念與母語和第二語言情感詞匯的關聯程度存在根本差異。具體而言，大腦對某一特定情感的內在表征不僅包含語義信息，還整合了與之相關的心理生理反應、情境背景及個人經驗等多模態信息。母語在個體情感發展過程中起著核心作用，其在生命早期便與情感體驗深度綁定，形成了穩固的概念—詞匯聯結。相比之下，第二語言通常是在認知和情感系統基本形成后才習得的，其學習過程往往依賴課堂正式教學，社會情感使用頻率較低，這就導致二語情感詞匯難以深度融入個體的情感概念系統。此外，在語言加工中，二語使用者可能需借助母語情感詞作為中介進行語義和情感檢索，這一過程會增加認知負荷、延緩情感激活，從而削弱情感共鳴強度。

第二種普遍性效應通常被稱為“外語效應”，指雙語者在使用外語時會表現出與母語不同的決策傾向和認知策略。在道德決策方面，由于外語引發的情緒反應較弱，這種情緒上的疏離增強了個體的理性控制能力，使其更容易作出功利性判斷；在風險決策中，使用外語描述討論風險，會減弱說話人的損失厭惡傾向，降低情緒對決策的干擾，使其更傾向于接受風險選項；在因果認知方面，使用外語有助于減少虛假相關性和“因果幻覺”，即誤將無關事件認定為存在因果關系。

外語效應與人類信息加工及決策方式密切相關。根據雙加工理論，認知過程可分為自動化加工和反思型加工，前者不占用工作記憶資源，后者需調用工作記憶進行有意識控制。面對決策或推理問題，個體首先會產生一系列直覺反應，但這些反應可能會彼此沖突。認知反思機制會借助元認知線索（如“正確性感受”）監控和評估直覺輸出，正確性感受高時接受直覺判斷，正確性感受降低時則觸發反思加工。此過程消耗認知資源，依賴個體認知能力。研究表明，相較于母語，使用外語會增強個體對反思加工機制的依賴，這可能是因為外語加工流暢性低、情感介入弱、心理距離大，這促使人們抑制直覺反應、進行深層認知分析，從而在推理與決策任務中表現得更加理性。

第三種普遍性效應表現為執行功能提升。研究顯示，使用兩種語言可增強執行功能，引發行為及神經層面的積極改變。執行功能是一種高級認知能力，涉及個體在目標導向行為中對信息存儲、計劃與調控的能力。在需要工作記憶、抑制控制與注意力分配的任務中，雙語者的認知控制水平表現優于單語者。此外，雙語使用還能增強認知儲備，延緩認知與神經功能衰退。前期研究發現，雙語者出現癡呆癥狀的時間比單語者平均晚4年，這表明雙語經驗可延緩神經退行性疾病的發生。

雙語使用提升執行功能的機理表現如下：其一，雙語者使用一種語言時另一種語言會被激活，因此為保證正常交際，需抑制另一種語言，這種行為可以訓練、提升抑制控制能力。其二，語言使用中，雙語者需依據語境和對象在兩種語言間切換，這有助于提升整體監控技能及任務切換能力。此外，雙語使用時，雙語者需擺脫無關信息干擾，專注目標語言，這可以提升其注意力調節能力。

特異性效應

除普遍性效應外，外語對學習者認知思維的影響還體現在語言特異性效應上。這種效應主要源于跨語言差異對人類感知和思維方式的影響，具體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一方面，語言差異會對非言語認知行為產生影響，這也是語言相對論秉持的觀點，即語言影響思維。不同語言的使用者受其語法結構的引導，可能對現實作出不同的感知與情感判斷，進而形成差異化的世界觀。在這一研究傳統中，思維通常被操作化定義為一系列非言語認知過程，包括分類、排序、識別記憶和基礎感知等。過去20年間，研究者通過行為實驗及神經生理學技術，在顏色、數量、時間、空間、運動和性別等多個感知領域進行了廣泛檢驗。研究結果表明，盡管語言并不決定思維，但由于其為人們提供了習慣性的范疇劃分基礎，語言形式確實能夠制約甚至塑造人類對世界的感知與概念化方式。雙語者在這些感知領域會受到第二語言的影響，表現出與單語者不同的范疇分類模式。

另一方面，語言差異對言語行為本身的影響，即所謂的“為言而思”（thinking for speaking）假設。該假設主張，說話者會更傾向于關注并表達那些在其母語中容易編碼的現實維度。大量研究表明，不同語言的使用者會依據其語言所特有的詞匯語法范疇，在話語中有選擇性地組織和呈現信息。與語言相對論主要關注非言語認知不同，“為言而思”理論將研究重點放在言語行為層面。例如，運動是生物體的基本行為，但不同語言描述運動時的信息結構和語法策略會有顯著差異。英語等衛星框架語言通常在動詞中編碼運動方式，運動路徑需通過其他方式編碼；而法語等動詞框架語言通常在動詞中表達路徑信息，運動方式則需借助其他手段編碼。例如，以日語為母語的英語學習者在使用日語編碼運動事件時，很少借助副語言（如手勢）表達運動方式，這種行為不同于日語單語者，體現了二語英語對母語日語的影響，說明二語運動事件編碼模式會反向影響母語表達模式。

綜上所述，學習并使用一門外語有可能對學習者的情感加工、認知模式乃至神經結構與功能產生深遠影響。因此，外語學習研究不應僅局限于語言習得過程，而應從更廣闊的視角出發，在宏觀層面（如社會行為、文化認知、決策方式）和微觀層面（如神經可塑性、認知控制、情緒調節機制）綜合探究外語學習所帶來的多維改變與深層影響，深入揭示語言、認知與思維之間復雜的交互關系。

作者系西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

來源 ： 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 張玲

新媒體編輯：張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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