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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圖 :《Silicon Valley》
作為活躍于硅谷AI社區的教育科技從業者和觀察者,過去一年,小葉頻繁穿梭于學校、創業公司、行業會議和教育科技社群之間。
在她看來,美國K-12教育圈最近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越來越多家長擔心孩子被屏幕包圍;越來越多學校重新審視數字設備在課堂中的作用;越來越多教育工作者開始追問:用了這么多軟件,為什么學習效果并沒有如預期般發生?學校究竟是在teaching,還是在babysitting?
尤其是在那句“I couldn't see the Ed in the Tech.”在行業內廣泛傳播之后,小葉的目光從Technology轉向Learning。未來能夠留下來的,未必是那些最像科技公司的教育公司,也未必是那些不斷制造新功能、新概念的產品,而是那些真正理解Learning Science、Pedagogy、Attention以及Human Development的團隊。否則,再先進的Technology,也可能只是某種“電子安撫奶嘴”。
一、Tech越來越多,Ed在哪里?
小葉三年級時隨家人來到美國。此后,她在康州、紐約州、加州等地長大、求學,從小學一路讀到碩士。畢業后,她進入科技行業,先后在高通、微軟以及AI教育科技創業公司工作,也做過商業分析、產品管理和社區運營。
小葉曾擔任MLOps Community灣區組織者,該社區現已成為Linux Foundation AAIF的一部分。她長期參與技術會議、開發者活動和AI工作坊的策劃與組織,接觸創業者、工程師、研究者,也接觸教師、校長和教育科技從業者,并在小紅書等社交媒體記錄對美國教育科技與AI教育的觀察。
過去幾年,小葉的大部分時間浸泡在一種加速度的氛圍里。每周有新的模型發布,新的創業項目出現,新的應用場景被討論。開發者社區還是投資圈談論的幾乎都是:AI在改變什么?
按照這樣的邏輯,教育似乎理所應當成為率先被改變的領域之一。知識可以生成,作業可以輔助,個性化可以無限復制,從技術角度看,AI天然適配教育。
然而,當AI成為最熱門的話題之后,教育圈討論的卻未必盡是AI:
- Technology真的改善了學習嗎?
- 學生完成任務,是否等于真正學會?
- 學校里越來越多的設備和軟件,到底創造了什么?
在教育科技播客《EdTech Insiders》的一期節目里,一位嘉賓提到,“I couldn't see the Ed in the Tech.”“我看到了Technology,卻沒看到Education。”小葉覺得,這句話精準觸碰了許多人心中的困惑。
在美國,越來越多家長開始擔心孩子的屏幕時間;一些州推動校園手機限制政策;一些學校評估課堂中的數字設備使用;教育研究者重回注意力發展、閱讀能力以及學習科學。那些曾被視為教育進步象征的技術工具,被再度審視。
在中國,AI是最熱門的話題,沒有之一。人們討論著如何把AI帶進學校,如何利用AI提高效率,如何借助AI重構教育產品。而小葉在美國教育圈看到的另一面是:從過去十幾年默認Technology會帶來Learning,到越來越多人意識到,二者并不是同一件事。Technology沒有離開教育,但Learning回到了討論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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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葉與創業者、內容創作者Andrew共同舉辦關于“AI創業公司如何破圈傳播”的分享活動。Andrew曾任投資銀行從業者,后轉型創業與內容創作,全網擁有超過80萬關注者。活動圍繞AI產品、內容分發與早期用戶增長展開。
二、完成了,不代表學會了
小葉引用了一個教育圈經典案例:
老師布置閱讀一篇文章,很多學生并不會完整讀完內容,而是先瀏覽題目,再返回原文搜索關鍵詞,最后,他們順利完成了閱讀理解。此時,系統記錄給出的評價是任務完成,成績達標。至于學生的閱讀能力是否提升了呢?很難回答。
類似問題在AI時代被進一步放大。學生利用ChatGPT完成作業,讓AI幫助總結內容,甚至直接給出答案。從結果上看,一切都顯得高效。但教育工作者們追問:如果繞過了思考過程,學習究竟發生在哪里?
今年,一篇被廣泛引用的AI教育研究論文被正式撤稿。這篇研究給出的結論是:ChatGPT能夠顯著提升學習效果。后來,研究方法和數據質量受到質疑,最終被學術期刊撤回。這件事在教育圈引發廣泛討論。不僅因為一篇論文出錯,還因為它暴露了一個更大的問題:關于AI如何影響學習,人們其實知道得沒有想象中多。
這也是為什么,一些教育工作者正在重新區分兩個概念:Performance和Learning。Performance是外部可見的表現,Learning則是內部發生的改變。成績、活躍用戶數量、完成率和參與度屬于Performance,這些指標能證明學生正在使用產品,卻未必能證明學生正在學習。
圍繞這一現象,有兩種聲音。有人認為:Technology harmed learning。技術本身傷害了學習,屏幕、通知、碎片化信息和即時反饋不斷侵蝕注意力,讓人難以進入深度思考。也有一些人傾向于:Bad implementation harmed learning。問題并不在Technology本身,而在Technology進入課堂的方式。傷害學習的,可能是糟糕的課程設計、錯誤的使用方法,以及人們對于技術能力的過度樂觀。
當AI把獲取答案的成本降到趨近于零,教育圈不得不面對一個古老問題:如果一個學生能夠輕易得到答案,學校究竟應該評價什么?是答案本身,還是抵達答案的過程。
三、好產品,為什么沒有帶來好結果?
小葉觀察到一個案例:
幾年前,可汗學院(Khan Academy)曾在印度啟動一個項目,希望利用數字化學習工具幫助當地學生提升學習效果。從產品角度看,這幾乎是一個理想案例:平臺成熟,內容成熟,技術成熟,參與學校超過100所。然而項目推進過程中,一些學生注冊了賬號,也登錄了平臺,卻沒有持續使用。最終,參與學習的學生不到一半。
一些研究者發現,問題不完全出在產品身上,那些取得明顯效果的學校,往往存在一個共同點:有人持續推動這件事。這個人可能是校長,可能是教師,是學校里的項目負責人。這些人不斷提醒學生使用平臺,幫助他們解決問題,跟蹤學習情況。同樣的工具產生完全不同的結果。
這個案例之所以被反復提起,因為它挑戰了教育科技行業一個長期存在的假設,好產品并不一定帶來好學習。
很長時間里,教育科技行業習慣把注意力放在產品能力上,模型是否更強,界面是否更好,內容是否更多。事實上,一個孩子為什么持續學習,為什么愿意投入時間又為什么放棄,不僅僅是產品能解釋的問題。影響結果的,往往是產品進入學校之后發生了什么:誰在推動它,誰在使用它,誰在監督它以及它最終如何融入真實的教學環境。
技術當然重要,但技術從來不會獨立發揮作用。最大化發生作用的,往往是圍繞技術建立起來的組織、關系和制度。某種意義上,美國教育科技行業最值得關注的變化之一,并不是創造出更強大的Technology,而是人們開始確信,Technology不能脫離Education而存在。
一些原本需要教育科技公司開發的功能,正被教師自行完成。教師們直接使用AI制作課程大綱、練習題、動畫講解、防AI作弊作業設計和課堂工具。教育從來不是一個單純的產品問題。無論工具多么先進,平臺多么智能,最終決定學習是否發生的,仍然是具體的人、具體的學校,以及具體的教育場景。
回頭看,可汗學院印度項目留下的或許不是一個產品案例,它是一道提醒:也許,人們曾經確實高估了Technology,更準確地說,人們低估了Educ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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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葉參與組織在灣區Computer History Museum舉辦的AI Dev Conference,活動吸引了400多位工程負責人、開發者和AI創業者參加,嘉賓包括Claude Code共同創作者、Warp創始人、LangChain創始人等AI技術和創業代表。
四、學校到底需不需要那么fun?
過去很長時間里,“讓學生喜歡學習”幾乎是美國教育改革的重要目標之一。從項目制學習(Project-Based Learning)到個性化學習(Personalized Learning),從社會情感學習(SEL)到各種教育科技產品,許多改革圍繞這一方向展開。
Progressive Education(進步主義教育)逐漸成為教育領域的共識。許多人相信,一個好的課堂,應該讓學生愿意參與;一個好的學校,應該讓學習變得有趣。
與之對應的是,最近幾年,美國教育圈討論的其中一個問題是Engagement(參與度)是否被高估了?學生是否喜歡、是否愿意使用、是否持續活躍,這些被記錄的數據是教育科技行業視為成功的重要指標。事實卻是,學習本身沒有那么容易衡量。
專注、練習、記憶、堅持,這些詞聽起來“老派”,但它們回到了討論中心。一些教育研究者認為,美國教育過于強調興趣、參與和自主探索,以至于忽略了學習本身所需要的紀律、專注和訓練。他們主張重新強調課堂秩序、基礎能力和系統訓練。這被視為一種向Classical Education(傳統教育)的回擺。
在另一部分人看來,問題不在于Progressive Education本身。自主探索沒有錯,項目式學習沒有錯,個性化學習也沒有錯。問題在于,很多學校和產品保留了形式,卻沒有建立足夠的支持系統。
于是,一場更深層的討論出現了。不是在“有趣”和“無趣”之間做選擇,而是去問一問,教育究竟該幫助學生獲得什么?是即時反饋帶來的滿足還是面對困難時的堅持?是完成任務的效率還是長期成長的能力?
當Technology大規模進入課堂,這種區分變得更加重要。技術能放大參與,卻未必能放大學習,而參與與學習間的距離,或許是教育最難回答的問題之一。
五、學生不是Beta用戶
與“所有人都在討論如何把AI帶進教育”相對的是,最近一些學校意識到,它們面臨的問題不是缺少AI,而是不知道如何判斷AI。
這種變化最早出現在學校采購環節。過去,一所學校評估教育產品時,關注的往往是功能。能做什么?覆蓋哪些場景?能不能幫助教師減負?
AI時代后,這幾個問題已經不夠。一家AI公司進入校園展示產品,學校會提出新問題:學習效果如何證明?數據從哪里來?學生信息如何被使用?模型出現錯誤怎么辦?責任由誰承擔?
類似變化出現在投資市場。以往,教育科技創業公司習慣講述“個性化學習”“AI老師”“改變課堂”的故事。如今,相比那些充滿想象力卻難以驗證的產品,資本開始流向學校運營系統、職業教育以及教育基礎設施領域。
在小葉看來,這些變化背后反映的是“AI正在從創新問題變成治理問題”的現實。在美國,學校采購軟件比創業者預想得慢得多。許多科技公司習慣了互聯網產品的迭代邏輯,先上線,再優化;先試用,再修正,但學校完全不遵循這套規則。在不少教育工作者看來,學生不是Beta用戶,課堂也不是可以隨意試錯的場所。先進當然重要,但可靠更重要。
有研究者梳理大約50款美國K-12常用AI教育產品后發現,80%的產品沒有公開說明底層模型來源。對于一個會解釋、會建議、會影響學生思考方式的系統來說,這顯然不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過去,教育科技行業最關心的是可能性;今天,人們開始關心邊界。過去,人們討論模型能做什么;今天,人們討論模型應該做什么。過去,人們關注功能;今天,人們關注責任。這種變化影響了教育科技公司的競爭邏輯。
人們沒有停止擁抱Technology,但他們確實在用一種更為謹慎的方式擁抱Technology。“如何判斷哪些工具值得被使用?”這或許是AI進入教育之后最深刻的變化。當工具不再稀缺,判斷變得稀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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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小葉組織YC AI Founder Night,并與YC支持的AI創業公司Imagined AI創始人交流。
六、我們為什么還要一起上學
在探訪Khan Lab School時,小葉印象最深的恰恰是這樣一種信任。
學校愿意把責任交給學生,也愿意讓學生知道他正在被信任。老師不試圖控制每一個行為,而是在幫助學生逐漸學會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比如,英語課其中一個學段以科幻文學為主題,學生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參與決定讀什么、怎么讀,以及最終用何種方式完成作業。在Khan Lab School,學生可以自行開設課程,學生間互相講解線性代數或因為有人對Web開發感興趣,在老師協助下組織相關內容的教學,都是常見之事。
這些東西很難被量化,更不會出現在產品演示頁面里。它們出現在教育工作者對于未來學校的想象之中。當教育科技行業普遍討論效率,如何覆蓋更多學生,提供更多內容,降低更多成本,人們發現,教育里始終存在另一部分東西,它們天然不高效,不容易規模化,也很難被數據衡量。比如,信任、責任、合作,比如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與他人建立連接的能力。
這些爭論,無論是關于Technology、Learning Science、課堂秩序,還是關于AI治理,指向的或許都不是技術本身,而是一個更基礎的問題:當技術越來越強大,那些原本屬于學習的東西,會不會被忽略。
這些見聞啟發了小葉,讓她意識到,硅谷最有價值的教育資源未必是一門技術課程,而是創業者、工程師、研究者密集交互形成的生態。她和兩位合伙人創立了 Silicon Valley AI Exploration Lab,籌備面向灣區學生的課后和周末工作坊,為海外學生設計冬夏令營。一些問題在這些年輕人之間被認真討論:
- 學生為什么會學會?
- 什么樣的環境會促進學習?
- 什么樣的成長無法被Technology替代?
這些問題幾乎和學校本身一樣古老。只是當AI大規模進入之后,它們被重新擺到人們面前。AI無法直接給出這些問題答案,它讓這些回答變得迫切。Technology沒有讓Learning變清晰。恰恰相反,我們討論了這么久Technology,卻發現Learning仍像謎一樣迷人。
(本文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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