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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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漢娜·阿倫特(1906—1975)誕辰120周年,出版界已出版了各類相關著作以示紀念。然而,紀念阿倫特不是把她供進殿堂,而是繼續和她“對話”——學會思考,敢于判斷,不放棄在世界上作為人的責任。——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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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娜·阿倫特
齊邦媛教授生前說過一句話:“20世紀是一個埋藏了巨大悲傷的世紀。”對于1906年出生于德國、1975年去世于美國的猶太裔思想家阿倫特而言,這句話也恰是高度濃縮了其69年的人生經歷和生命體驗。面對充斥著戰爭、屠戮、隔離和創傷的20世紀,阿倫特并沒有選擇轉身遁離,而是勇敢地面對這種無比黑暗和令人費解的人類經驗,以充滿愛和勇氣的書寫和行動,來面對結構性困境。今年是她誕辰120周年,去年是她去世50周年,阿倫特的思想、行動與人生,成為這個充滿了巨大不確定性和存在意義的焦慮感的時代最重要的思想資源之一。據說阿倫特的作品這些年在美國也是極為暢銷,而在中國,新世紀以來,阿倫特的作品以及阿倫特傳記的翻譯一直是一個學術和思想領域的熱潮。
阿倫特是一個為思想而生的人
當我們在談論阿倫特的時候,我們真實的關切究竟是什么?阿倫特無疑是20世紀一個極為獨特和具有原創性的思想家,她的思想和言說從來不是經院哲學的風格,而是從切身的經驗和體驗出發,對于所處時代的一種復雜甚至充滿爭議的回應。指控這個世界的血腥和不義并不困難,困難的是親身體驗了人類巨大的政治傷害之后,仍舊選擇真誠而勇敢地正視這個世界的陰影和創傷,并且將自己的所思所行沉淀為思想的書寫。阿倫特是一個為思想而生的人,而不是靠思想或者表演思想而活的人。
她早年的作品《極權主義的起源》(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年出版)對于納粹體制等進行了系統而深刻的反思,她引起巨大爭議的《艾希曼在耶路撒冷》(譯林出版社2017年出版)則提出了“平庸之惡”的觀念,并在后來的文集《責任與判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出版)里多次強調當一個人面對制度性和體系性的罪惡,而采取一種工具理性意義上的服從或者保持一種無思的狀態,就會導致罪惡的鏈條不能被良知和常識引發的“價值決斷”所阻遏和終結。面對戰后德國對于納粹歷史,尤其是對猶太人進行大規模屠殺的歷史時,高亢的“我們都有罪”的集體意識和表達時,阿倫特卻強調了罪責之審判和個人道德反省之間的區別。換言之,不能用“我們都有罪”的言辭取消掉個體應該承擔的真實而具體的懲罰。在任何情景之下,個體都是存在某種選擇空間的,個人是展開思考和價值判斷的終端,而服從在某種意義上就是支持暴政體制的表現。她在《思考與道德關切》一文里曾擲地有聲地寫道:“思考活動作為人生的一種自然需要和意識中的差異的具體化,它不是少數人的特權,而是每一個人永遠可運用的能力;同樣,不能思考也不是那些缺乏腦力的眾人的‘特權’,而是每一個人——科學家、學者,包括其他從事心理研究的專家——經常存在的可能性,他們都逃避這種其可能性和重要性被蘇格拉底首次發現的與自己的對話。”
阿倫特最重要的作品有《人的境況》(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出版)、《論革命》(譯林出版社2019年出版)、《心智生命》(未完成)和隨筆集《過去與未來之間》(譯林出版社2011年出版)等,她對于我們共同棲身的這個世界有著最深切的情感,她強調彼此之間的羈絆和連帶才構成了這個世界的“復數性”,也強調人的誕生性永遠在賦予這個世界以一種開端啟新的能量,也因此指出對于我們出生前就已存在、我們死去后仍舊存在的共同世界的一種不可推卸的倫理責任。而在《過去與未來之間》一書里,她對于何為自由、何為權威、歷史的概念、文化和教育的危機等都做出了極為精辟的分析和闡述。她在《何為權威》一文里的一句話,我一直銘記在心頭:“除非經由記憶之路,人類將不能達到縱深。”而對于過去事物的有意識的遺忘或者黑暗記憶的被系統性清除,其實帶來的就是我們依托生存的地基的搖晃松動甚至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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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娜·阿倫特
阿倫特的所有思考都是貼著人類經驗展開的
據說阿倫特從來不愿意承認自己是一個政治哲學家,她是一個對于政治現象展開思考的哲人,是一個倡導積極生活和公共實踐的人。在阿倫特的思想底色里,她與海德格爾這樣從事抽象的形而上學思考的哲人最大的區別在于,她的所有思考都是貼著人類經驗展開的,因此她重視事實的真理。她在《真理與政治》一文里曾這樣寫過:“即使我們承認每一代人都有權書寫自己的歷史,我們承認的也只不過是每一代人都有權按照自己的視角重新編排事實;我們并沒有承認我們有權利去觸動事實本身。”這或許也是她和真實地介入了納粹主義實踐的海德格爾最大的區別之一。對于事實的解釋如果可以脫離事實和真相而展開,那彌漫在歷史時空里的就只能是越來越含混的意識形態迷霧和浮囂淺薄的情緒而已。阿倫特的思想之所以具有如此強烈而持久的解釋效能,其中重要的因素之一就是她永遠是面對人類的生命和政治經驗的事實來展開思考的,而且她將自身被迫逃離祖國的生命經驗也接引到了學術思考和寫作之中。
換言之,阿倫特的政治書寫的背后,永遠是在關注人的處境、意識和行動乃至命運。她飽含深情寫下的對于同時代知識人和作家的觀察隨筆集《黑暗時代的人們》(湖南人民出版社2024年出版),對于本雅明、卡夫卡、布萊希特、雅斯貝爾斯、羅莎·盧森堡等人的思想、寫作和人生有著極為精彩入微的書寫,尤其對于她在海德堡大學攻讀博士學位時的導師雅斯貝爾斯更是一生都懷著極為崇敬的認同。她在講述其朋友本雅明的人生的最后一段時如此寫道:“有如潛入海底的采珠人,并非在海床上開挖,一網打盡,而是在深處細撬珍異,取珍珠與珊瑚回到海面。這種思維深入過去里面,但并非要去喚醒它,使消逝的時光重獲新生。主導此一思維的理念是,生命雖然注定毀于時間的蹂躪,衰敗的過程同時也進入結晶化的過程,在海洋的深處,曾經活過的生命沉沒、分解,有些東西‘受到大海的催化’,以結晶化的新形式與新形狀存續下來,保持原貌,等待采珠人有一天來到,帶回眾生的世界——是為‘思想的碎片’、是為‘無可名狀’之物,或許更是永恒的‘元始現象’。”阿倫特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的采珠人呢?她從20世紀這些知識人的身上所采擷的人性之微光淬煉而成的這部獨特的書,直到今天仍舊能夠給我們帶來長久的感動和啟迪。
對現代世界的荒誕、虛無和殘破充滿戒備、疏離甚至怨恨,是戰后歐美相當多知識人的一種共同的精神現象,而阿倫特卻始終保持著一種理智上的澄明清澈和觀念上的獨立不羈,她從不為時代浪潮所席卷而去。就像諸多的阿倫特傳記所始終強調的她愛這個世界、同時反抗這個世界的惡所彰顯的那樣,阿倫特對于這個世界始終充滿著眷戀之情。這種深情和愛的哲學或許在她于海德堡大學完成的研究奧古斯丁的基督教思想的博士論文《愛與圣奧古斯丁》(漓江出版社2019年出版)中就已經埋下了伏筆。這本書揭示了阿倫特政治思考背后的生命哲學和生命沉思的底色,她對人之為人的本性與命運在20歲剛出頭的年齡就有著完整而透徹的思考,你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早慧的天才女性:“只有人,而非其他有死的生物,在朝向他的終極源頭而生的同時,也趨向他終極的死亡大限而活。由于他能透過回憶和期待,把他整個人生匯聚于當前,人就參與到永恒當中,從而甚至在此生也是‘幸福的’。”可以說,阿倫特對于政治的理解都是從對于人心和人性的理解出發,而這種思考的特質起源于她早年的這部博士論文。2025年翻譯出版的《理解集(1930-1954)》(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出版)中的多篇文章也充分印證了這一點。而論文集《五十年后:阿倫特在中國》(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出版)更是薈萃了中國學者對于阿倫特作品和思想的多元解讀和深切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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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阿倫特,構成了過去與未來的永恒對話
作為一個研究現代中國思想史和知識分子史的學人,我對于整個20世紀的歷史經驗和教訓一直懷著濃郁的探索興趣,也曾出版《十字街頭的知識人》《行走在裂隙當中:知識人與二十世紀中國》(這個書名的主標題就來源于阿倫特)等思想評論和學術對談集來探討20世紀中國的經驗與教訓,阿倫特思考政治、歷史與人性的方式和觀念等就構成了我最為重要的思想資源。可以說,我這20余年的公共寫作和學術思考,在很多層面都受益于阿倫特的作品,我也曾經以阿倫特的思想為主題撰寫過《阿倫特論同情與憐憫》《阿倫特論自由與幸福》《以人文主義消解市儈主義?》等隨筆。阿倫特在某種意義上,對于我的公共寫作扮演著類似蘇格拉底助產士的角色,并且是一種溫暖而富有高度啟迪性的存在。
記得2007年到2008年在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訪學時,我在圖書館借閱并復印了阿倫特的一部分英文作品。而時隔十年之后,我到美國哈佛燕京學社訪學,因為有優厚的待遇,所以就幾乎購買了阿倫特所有的英文作品帶回上海。在我個人接觸、閱讀阿倫特的作品和了解其政治思想的過程中,除了依托阿倫特著作的臺灣譯本《黑暗時代群像》和《心智生命》進入她的學術生命,消除了近20年前一些佶屈聱牙、言不及義的大陸譯本給我帶來的“閱讀理解痛苦”,上海學者王寅麗教授扮演了一個關鍵角色。王教授博士畢業于復旦大學哲學學院,后長期在華東師大哲學系任教,前些年調到上海科技大學工作。我在學生時代就有幸結識她,她的博士論文也是研究阿倫特,后來長期從事阿倫特作品的翻譯。她每有這方面的譯作就會慷慨饋贈于我,包括《人的境況》《過去與未來之間》以及最近的《愛與圣奧古斯丁》等。每次跟她聊天討論阿倫特的人生與思想,都是我生命中極為愉快的體驗。前些年她應邀寫作一本面向一般知識公眾的傳記《阿倫特:愛、思考和行動》(華中科技大學出版社2021年出版),還堅持邀請我撰寫序言。我在序言里寫了這樣一段話:“阿倫特的思想與寫作乃至行動構成了一個具有持久和深刻意義的參照,換言之,閱讀阿倫特,其實也就是在反省我們的歷史記憶、政治經驗與心智生命。這種閱讀構成了一種過去與未來之間永恒的對話,也形成了一種作為個體性的自我與廣闊的人文世界之間的積極互動。阿倫特,正如一個智性而優雅的燃燈者,照亮了被灰霾所遮蔽的歷史世界及在這個世界踟躕獨行的思想者。”在人類世界面臨二戰之后最紛亂復雜的至暗時刻,閱讀、理解和借助阿倫特的思想來關切、思考甚至改變這個下沉時代,就顯得尤其必要和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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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逆流而上的愛與勇氣——寫在阿倫特誕辰120周年之際》
欄目主編:朱自奮 文字編輯:蔣楚婷
來源:作者:唐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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