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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1日,父親節當天,在河南延津縣的一家飯館里,有先天智力障礙的小建見到了從山東陽谷縣趕來的父親和哥哥。一個多月前的DNA比對,確認了他們的親子關系。
收留他十七年的白建利站在一旁,看著父子相擁,回想起遇到小建的那個夏天。當時他大概只有十幾歲,穿著冬天的棉衣,在垃圾桶撿飯吃。打著結的頭發長到了肩膀,“亂糟糟地像雞窩。”白建利和連襟李世安覺得孩子可憐,決定把他帶回家收留。
家里很快接納了他,把他視作家人,照料得干凈體面,教他生活技能和與人相處的方式。這一留就是十幾年,其間,白建利兄弟倆也從未停止尋找他的家人。報警采血入庫,發朋友圈、在抖音發帖擴散,但一直沒有什么結果。
直到2026年,轉機來了。在寶貝回家志愿者協會(以下簡稱“寶貝回家”)的幫助下,身處異鄉的小建終于找到了自己的親生父親。這是件高興的事,但尋親志愿者黃俊也看出了白建利的不舍。
“從兩個人的相處細節,以及白大哥對小建的悉心照料,可以看出白大哥是非常愛小建的。”黃俊說,“兩年多他一直在為小建尋親而奔走,可這一天真的到來時,他非常不舍和難過。我能感受到他的矛盾掙扎。”
6月21日,小建紅著眼眶告別了他常掛在嘴邊的“俺叔”,跟著父親和哥哥回到了山東陽谷縣老家。白建利站在餐館門口,目送他們離開。“我尊重小建和他家人的意愿。”白建利說,“不管他選擇哪里,我最希望的就是小建下半生能夠過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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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親后,白建利在社交媒體對小建回家的情況進行說明。 受訪者供圖
一個流浪男孩被收養17年
白建利記得,自己是在2009年遇見小建的。那時候他在河南新鄉延津縣做流動餐飲生意,看見了衣衫破爛,滿面污垢的小建。他看起來十幾歲的樣子,雖是夏天,可他還穿著冬天的棉衣,頭發齊肩打結,在垃圾桶翻找食物。
“他一定是流浪很久,餓了。”白建利想著,然后遞給了他一碗飯。在交談中,白建利從男孩口中得知,他叫高小建,家里還有父親和一位哥哥。白建利后來說,找到家人后才得知,他姓孫而不姓高。這個錯誤信息,給后續尋親制造了不少障礙。
白建利兄弟倆觀察到,小建年齡不大,在平時還會拿著一個礦泉水瓶當話筒,在大街上“嗷嗷”唱歌,邊唱邊笑。他們猜測,小建可能是大腦受過刺激才會如此,看著非常可憐,于是把小建帶回了家。
收留小建后,白建利第一時間帶他去當地派出所報了警,采血入庫。“但可能當時技術沒有那么先進,沒有什么結果。”白建利說。
生活不能因為尋親無果而停滯。結束流動餐飲生意后,白建利兄弟二人合伙在縣里開了家飯館,一家人一起經營,小建也算是其中的一分子。
他會做一些輕松的活兒,幫客人拿啤酒,把菜撤下桌,或者掃掃地。因為智力障礙,小建不會數數,會拿錯啤酒數量;掃地時也會遺落垃圾,掃不干凈。白建利并不在意,大部分時間,小建都是“干著玩兒”。他是小孩子心性,玩心比較大,干一會兒就“竄”(出去)了。
正因如此,在收養小建的前幾年,白建利有些“頭大”。小建不受約束,經常往外面跑。白建利擔心他再次走丟,經常放下餐館里的活兒,出去尋找小建。
“好在跑的地方都不遠。雖然智力有些問題,但也能夠分辨善意,知道我們已經收留他,所以從來不會跑太遠,有時候也會自己主動回來。”白建利說。
小建的日常起居,大部分是白建利在照料。他在飯店附近給小利整理了一間房子,衛生也是由他打掃。屋子里洗澡不方便,白建利就帶他去澡堂,“澡堂環境好,小建洗完澡還能在大廳休息一會兒,冬天還可以搓搓背。”白建利說。
為了給小建理發,白建利和家人買了一把電推剪刀,可以理得很好。天氣不熱時,一兩天讓小建換一次衣服。有時候衣服前后分辨不好,白建利就手把手教。
“教他點東西,一會兒就忘了。”白建利無奈笑道,“小建的智商像個七八歲的小孩,有時候脾氣可倔,莫名其妙地發脾氣,說一些我們聽不懂的話。咱也猜不透,只能慢慢哄著他。”
他和店里的每一個人都記得小建的喜好。他好吃面食,喜歡面條、饅頭,不愛吃辣。他管饅頭叫“饃”,管玉米叫“棒子”。店里平常不賣“饃”,但一直都給小建備著。
白建利對小建愛護,但從不縱容。白建利給小建立了些規矩:不能或者盡量少抽煙,他擔心抽煙對小建大腦不好。電動車也不能騎,“一個智商不健全的孩子,騎電動車遇到危險怎么辦?”白建利說。
他告訴新京報記者,相比于剛剛收留他時,小建發生了很大的改變。他和周圍的人相處得很好,打招呼時還會主動握手。他經常去清真餐館對面的超市溜達,幫忙搬貨搬水。在超市員工張云飛的鏡頭里,小建笑得很燦爛,甚至會和朋友搭訕、開玩笑。
“小建勤快,性格好。”張云飛說,“我們一條街的人都喜歡他,他也喜歡我們。他是我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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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建和張云飛玩鬧。 受訪者供圖
周圍的人也印證了這一說法。2009年,林遠(化名)在白建利攤位附近學藝,經常能夠看見小建。他還依稀記得小建當時的狀態:蓬頭垢面,衣不蔽體,整天在垃圾桶找東西吃,還被其他流浪漢欺負。但每次遇到他時都笑呵呵的,跟人打招呼,嘴里“嘰哩咕嚕”地說著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話。
“或許是他面相好,見人總是笑呵呵的,老白收留了他”。林遠說,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在老白餐館吃飯再見到小建時,他簡直像變了一個人。頭發剪了,穿得干干凈凈,做起了服務員,看著“跟正常人差不多”。
小建的改變,林遠切實看在眼里。“小建跟著老白這么多年都沒走丟,還變得更健康了。多虧了老白收留他。”林遠感嘆。
“只希望他下半生過得好”
收養小建17年,白建利從未放棄為小建尋找家人。
網絡越來越發達,微信、抖音相繼普及,白建利發朋友圈、發帖為小建尋親,依舊沒有太好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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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建利家人在2024年為小建發布的尋親啟事。 受訪者供圖
轉機發生在2026年。
兩年前,白建利就在“寶貝回家”網站為小建登記了尋親求助信息,志愿者黃俊和白建利建立了聯系,成為跟進志愿者,隨后兩人開始了長達兩年的尋親溝通。終于,在今年4月,小建找到了他的親生父親。
“他(黃俊)是個大好人,”白建利說,“如果不是他,小建找不到家人。”
二人建立聯系后,黃俊根據白建利描述的內容上網比對,又發了帖子,效果都不理想。
2024年下半年,黃俊建議白建利去當地派出所采血,依然沒有結果。2025年,白建利再次帶小建采血,并將血樣寄到了寶貝回家總部。
通過血液的技術分析,黃俊將線索定位到了小建的老家,山東省陽谷縣。當地寶貝回家的志愿者實地走訪,為小建父親當場采血寄到寶貝回家總部,做DNA比對。
2026年4月,比對結果出來,顯示二人是親生父子。白建利怕弄錯,要求再匹配一次,結果依然是親生父子,白建利才放下心來。在黃俊的協調下,雙方約定在6月21日父親節當天認親見面。
知道小建找到家人,白建利的心里不是滋味。有興奮,小建終于找到家人了,一家團圓。但也有不舍和擔憂。在認親當天,白建利得知小建哥哥已離開老家成家,母親已經去世,父親年事已高,腿腳不便,小建回家后會不會加重家庭負擔。
黃俊說,自己能想象到白大哥的矛盾和掙扎,他不舍得小建離開。真正找到了,又舍不得他離開。
黃俊能從白建利所描述的細節中,感受到他對小建的愛和耐心。“他經常打電話給我,急切地想幫小建找到家里人。他現在能照顧他,又怕年齡大了以后照顧不了他。有時候我們視頻,他也會讓我看小建。看他那么精神,一定是悉心照料,小建才能有這樣的狀態。智力殘障人士,保持生活的干凈體面是不容易的。”黃俊告訴新京報記者。
在認親前,白建利和黃俊約定,如果小建不愿意走,任何人不能強求他。“小建畢竟出來這么久了,為了幫他適應環境,白大哥原來是準備和他一起回去的。”黃俊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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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建(右一)幫餐館對面超市搬貨。 受訪者供圖
認親前,小建說自己不愿離開白建利。或許是血緣使然,父親節認親那天,小建選擇跟父親和哥哥回到老家。
孫龍濤是小建的哥哥,認親當天他也來到了現場。孫龍濤透露,小建原名孫龍澤,1990年出生,是先天性的智力障礙。走失時準備騎自行車去附近的工地上干活,那是他第一次去,可能不太熟悉路,就這么走失了。
走失之后,家里人報了警,騎著摩托車、電動車沒日沒夜地在附近的煤廠、磚窯找了好幾個月。之后十幾年,一聽說哪里有消息就追下去找,但都沒有什么結果。
“身邊的朋友打電話跟我確認,是不是我家里的事情。我說確實是,大家都很激動,很驚訝。這么多年沒有這個人的消息了,可能都慢慢淡忘了,現在找到了,對我們一家就是一個天大的好事,就像一個奇跡。咱們對白大哥家里,只有感恩之心。”孫龍濤說。
“我心中總覺得,還是要當一個好人,多做些善事。善有善報。”白建利說,“只要我有一碗飯吃,就會分他半碗,我都不會放棄小建。就算沒有找到家人,我有一天老到照顧不了他,也一定會給他找一個安身之處。”
小建離開后,白建利放心不下,一直通過小建的家人了解他的狀態和情況。過段時間,白建利打算親自去看看小建。“如果他愿意回來,我可以接他回來。我會尊重小建的意愿,也要尊重小建的家人。不管在哪里,我最希望的是他下半生過得更好。”
小建離開了,白建利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起小建被收留后,在街上看到礦泉水瓶子依然會習慣性地拾回來,讓白建利賣錢。“他之前在流浪的時候,就是靠撿瓶子維持生計的。”白建利鼻子一酸,他想,或許這就是小建對于愛最樸素的表達吧。
新京報記者 秦冰
編輯 楊海 校對 盧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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