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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是在老板砍樹時給老板加油嗎?”
我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在《星露谷物語》里找陪玩。
前段時間,有一家陪玩店鋪在小紅書上發貼,號稱成立了“全網首家星露谷陪玩團”,陪玩價格從20元到60元每小時不等,特殊的COS陪玩更是高達150元每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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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帖子的初期傳播中,見到真有人給星露谷做專營陪玩,大多數用戶的感受都是很迷惑的,甚至以為號主是在整活搞笑。畢竟在通常的玩家認知中,《星露谷物語》并不屬于需要“陪玩”的那類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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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家陪玩店是真的想要開門做生意。隨著消息越傳越廣,這種迷惑又迅速演變為調侃和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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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主要的質疑,集中于“星露谷陪玩”在游戲中究竟是個什么定位:如果是幫老板干農活,那么老板玩什么?
……如果活被老板干了,那陪玩又是來干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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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老板打氣么?
價格也成為引發議論的焦點。以正式陪玩40元一小時來講,不少人將其與《星露谷物語》48元的售價作比較,加上星露谷經常打折半價促銷,進而開始形成“陪玩一小時比游戲本體還貴”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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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輿論風波越來越大,我也對“星露谷陪玩”產生了頗多興趣:
一邊是玩家的各種不理解互相疊加,最終演變為對“星露谷陪玩”的全盤否定。玩家輿論把陪玩團看作“奸商”,昧著良心賺錢,甚至把陪玩團的首曝宣傳帖都舉報下架。
另一邊是陪玩團沒有被如此激烈的市場反饋擊垮,反倒是連出數帖進行解釋回復,詳細表述了自己為什么要做星露谷陪玩和團隊的專業屬性,并將陪玩價格統一降低到30元每小時——顯而易見難掙的錢,為什么非要死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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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搞清楚他們到底想不想掙錢,以及星露谷陪玩值不值這個價格,我加上這家“全網首家星露谷陪玩團”。
當然,我并沒有表明自己的來歷,只是以一個星露谷回坑玩家的身份(我確實是),普普通通地找了一個陪玩——價格30元一小時,首單買二送一——花費60元,一起玩了3個小時。
前期溝通流程確實體現出一定的專業性,主要是關于客戶“希望怎樣玩星露谷”的前置確認,包括“不允許陪玩私自加客戶聯系方式”這樣的普遍行規也有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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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完這趟流程,一個紫色頭發的新角色隨之加入我剛剛創建的游戲存檔,我就這樣認識了小E。
不能否認,我找陪玩的動機不純,其中摻雜了不少套話、調查的目的,甚至就在進入游戲前,我也和廣大網友一樣,不太理解“星露谷陪玩”究竟是怎么個陪法——但小E很快就向我展現出她的職業素養。
準確來說,在了解我是一個多年沒接觸過星露谷的回歸玩家、希望重新完整體驗游戲內容后,小E簡直像上了發條一樣運轉起來。
我在很多年前看過星露谷的完美攻略,小E差不多就是這么個狀態:忙里忙外,一邊掙錢,一邊做收集任務,一邊和鵜鶘鎮居民處好關系,一邊向我講解現在可以做什么,我們的短期、長期目標是什么、需要如何達成。
至于我,我想干什么都可以,可以和她合作推進游戲進度,也可以放空大腦在河邊釣上一整天的魚。實際的游戲過程中,因為確實太久沒玩過星露谷,我幾乎一直在向她提問,包括什么魚要在哪里釣;某個時間某個居民在什么位置;挖礦最晚到幾點來得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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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專門挑了個河邊農場方便釣魚
小E自然是對這些游戲機制如數家珍、一一解答,不僅如此還十分主動地向我聊起居民們的八卦:鎮長劉易斯是個渣男;德米的道德水平貌似不太行但和羅賓感情不錯;塞巴斯蒂安住在地下室,心思細膩敏感;“我最喜歡山姆,因為他比較陽光開朗嘛,每一次最后我都跟山姆結婚。”
不少專注種田本身的老玩家,其實對鵜鶘鎮的復雜人際關系沒有那么了解,但陪玩顯然沒在游戲的每個角落都沒有短板。
技術水平之外,陪玩還負責提供直觀的情緒價值。
游戲里第一次下雨時,小E告訴我如果喜歡釣魚的話,可以趁此時去河里釣鯰魚。我在河邊忙碌了一整天,和鯰魚角力數次,最終一無所獲,她只安慰我沒關系,后面還有很多下雨的日子。
直到后來我在箱子里發現了鯰魚,追問之下才知道她在下雨的第一天就釣上了兩條鯰魚,但因為我的“空軍”,所以一言不發偷偷塞進了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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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很難釣!
這樣“照顧客戶情緒”的時刻其實有很多,之前我看到有評論調侃說,“星露谷陪玩”,難道是在老板砍樹時給老板加油嗎?
實際體驗下來,這還真是陪玩服務的重要組成部分。不論我做了什么,路上撿個黃水仙、采礦一鎬子砸出了樓梯,抑或是真的砍了一天樹,小E基本都保持著一個高頻率的夸夸狀態,盛贊我為農場做出的貢獻。
換個角度想,其他強競技性的游戲,玩家在點陪玩時本身就已經為“上分”付出了價格,可能還真找不到《星露谷物語》這么多可以用來夸人的地方。
玩到這個時候,其實已經能較明顯地體會到星露谷陪玩的價值:你能按自己的心意安排推動游戲進程,在陪玩的幫助下深入了解游戲,并在這個過程中充分地享受被照顧、被服務的感覺。
和普天之下的所有陪玩一樣,到頭來獲得的無非“技術支持”和“情緒價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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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E在釣魚過程中開出了一把5級寶劍,二話不說塞給了我,恍惚間有種“老板快來拿98K”的錯覺
在逐漸熟悉的過程中,我也了解到小E的個人情況。通常意義上“適合陪玩”的游戲她也玩過,比如《無畏契約》,但玩了幾百小時還是在青銅沉淪,練槍也練不明白,一氣之下再也不玩,更是從沒起過干陪玩的念頭。
但《星露谷物語》不一樣。去年她第一次接觸游戲時,和朋友玩了好一陣子,結果后來朋友熱情消散退坑,她就一個人繼續玩,從平板玩到Steam,至今游戲時長接近1000小時,最拼命的時候連續玩了36個小時——或許也是這樣“失去過搭子”的經歷,讓她在看到“星露谷陪玩團”的招募信息時選擇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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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活節是星露谷每年的第一個節日,大概處于春日過半的時候,玩家可以在此時買到草莓種子。
此時我們剛剛升級完背包,手頭還剩6800塊,小E問我是全買種子,還是也買些裝飾品,我猶豫了一會,決定全買種子,她這才松了口氣,表示自己玩的時候也是先賺錢,再裝修,然后把我們奮斗了3個小時掙來的錢全部換做68個草莓種子。
我拉著她在廣場拍了張合照,她告訴我,回去種下這些草莓,我們就要發家致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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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由于現實世界已經度過3小時(甚至還超了些時),我們順勢停在了“發家致富”的前夕,就此道別。這時已經11點多,我問小E,是不是接下來又要回去玩自己的檔了,她笑嘻嘻地回了個“那當然”。
我想,此前對“星露谷陪玩團”的所有疑惑,這時候大致已經有了答案。
你問我這3個小時的陪玩服務值不值這個價,我的回答是值得。我的游戲訴求基本被滿足,也確實獲得了和單機、和朋友一起玩時不太一樣,但很愉快的游戲體驗。
你問我之后還會不會再消費,那大概率是不會了——簡單算筆賬,根據我的切身經歷,3個多小時玩到復活節,那么整個春天至少6小時,完美存檔需要3年的游戲時間,那就差不多是72小時的游戲時長,按照每小時30元的單價,即便算上優惠活動,總開銷也已經上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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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玩家將陪玩價格和游戲價格進行比較,并認為“星露谷陪玩”太貴的時候,其實很大程度不是真的覺得這個每小時的單價貴,而是在潛意識中自動把未來的長線開銷也計算其中。
對陪玩行業熟悉一點的玩家都知道,30元每小時的價格在這個行業已經算得上低價,幾乎僅高過散陪,目前陪玩市場的熱門游戲,專業陪玩價格大多在50左右,上到80、90的也稱不上罕見。這些游戲本身大多也是免費游玩,連用來比較的“游戲價格”都沒有。
但這些“適合陪玩”的游戲,基本是單局勝負,游戲目標明確,隨玩隨停,沒什么心理負擔,一小時的消費就是一小時的服務。而《星露谷物語》是個需要長線經營的游戲,這個時候,算賬的方式就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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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星露谷本身是個技術門檻低,搭子文化盛行的游戲。對于競技屬性強的游戲,想要撈到一個技術水平過關、溝通能力在線的搭子不是件容易事,所以從野隊到陪玩,對游戲體驗的提升可能是20分到80分的水平。
而星露谷終歸是個不強調技術的游戲,本身的休閑調性也篩掉了一批玩家,這種情況下,既然隨便嚎一嗓子都能找到至少60分的搭子,誰又愿意為80分的陪玩付費呢?不少玩家對“星露谷陪玩”反應激烈到了抵制的地步,有些也是出于對游戲社區文化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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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星露谷陪玩”瞄準的市場需求其實是存在的。我看到過不少像小E一樣被搭子“拋棄”,或是干脆和搭子不合拍的狀況,不過在這樣的社區氛圍下,更多人的傾向無非是重新找個搭子,而不是花錢找陪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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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星露谷陪玩團”面臨的挑戰,實際上是要對抗玩家習以為常的觀念,繼而從零開始建立起一種消費習慣。從做生意的角度看,注定很難掙到錢。
事實也的確如此,根據陪玩團自己公布的信息,起初他們試營業了三個星期,定價20元每小時,最終整體收入累計991元,折算下來營業不過50小時,即便算上可能的免費體驗、買一贈一等活動,也很難超過100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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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自己回應了一篇3500字的小作文,其中談及了陪玩團的運營狀況
后來輿論爆發,根據小E和我的閑聊,陪玩團的經營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情況更加不容樂觀。
陪玩團為了讓自身更具競爭力其實想過不少法子,比如開頭提到的150元每小時的COS陪玩,設想是團隊為客戶設計專門的服裝mod,寫專門的故事劇本,甚至讓陪玩用變聲器調音,從而全方位扮演游戲中的角色或玩家自創角色(OC)。
可這在事件的傳播過程中卻起到了火上澆油的作用。因為這邊玩家尚且在質疑“星露谷陪玩”的價值,那邊已經自顧自上升到第二層,開始琢磨起“星露谷陪玩”的形式多樣性。
說得好聽點是天真,說得難聽點是沒搞清楚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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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天真”在陪玩團的小作文中幾乎是反復出現。陪玩團招募到第一個陪玩時,團長問她實在接不到單怎么辦,對方的回復是:“哈哈沒事嘟反正我平時也玩。”試營業階段整體收入沒過千元,團長的個人收入,扣除工資和獎金后是27.54元,但第一次開小會時大家都感到開心和意外,因為沒想到“做星露谷陪玩真能賺到錢”。
話到這里,你也能察覺到,這個“星露谷陪玩團”之所以會出現,之所以這么倔,是因為其本身就不是出自商業邏輯,與其說想掙錢,不如說他們是在這個“經營陪玩”的過程中,試圖獲取超越游戲本身的情緒價值。
2020年的時候,我們曾寫過一篇《我找了“陪玩”,但不是為了上分》,對陪玩這個當時還未成熟規范的服務行業進行了一番調查:在明碼標價的時間里,“老板”們購買的其實是自己想要的體驗,而體驗遠非只有“上分”一種。在陪玩的背后,人們其實是帶著幻想以及滿足幻想的愿景前來的。
奇妙的事情正在于此:當陪玩行業日益成熟并覆蓋向更廣闊的類型時,帶著這種愿景前來的,已經不一定是被服務的一方,還可能是提供服務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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