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6月29日,是民航空防安全工作條線上的每個人都不敢忘記的日子。因為近些年唯一一起嚴重的劫機事件,就發生在十四年前的今天。
當年,央視也第一時間報道了這起轟動全國的劫機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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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6月29日,六名歹徒乘坐天津航空GS7554航班,由和田飛往烏魯木齊。其中兩人偽裝成殘疾旅客,拄著兩副自制金屬拐杖登了機。飛機起飛十來分鐘,他們把拐杖拆開,變成了一根根鋼管,身上還藏著自制爆炸物。
他們試圖效仿9.11,企圖沖進駕駛艙控制飛機。
動手的瞬間,鋼棍先砸倒了兩名航空安全員,趁兩人短暫昏迷,劫機者轉身往駕駛艙沖去,并企圖點燃爆炸物。
就在這個時候,客艙里的旅客站了起來。
隨后空保人員醒了過來,立刻抄起警械,和旅客一道跟歹徒搏斗。那一仗打了將近二十分鐘,客艙里頭破血流、血光四濺、驚叫四起,場面兇殘得不像話。最后,歹徒被死死制服,反劫機斗爭取得了勝利,航班得以安全備降。
距今,已是第十四個年頭。
十四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長到很多人把這件事忘得干干凈凈,短到對中國民航來說,它仍是一面隨時擦得锃亮的鏡子。
我們常說,民航反恐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我們在明,對方在暗,這絕不是危言聳聽。
劫機這種手段,對某些背景深厚的恐怖組織或敵對勢力來說,從來都排在他們破壞清單的最前列,因為它曝光度最高、影響最惡劣,最能滿足那些喪心病狂者的瘋狂訴求。
而就在這個十四周年的節點上,還有另一件大事:7月1日,新修訂的《民用航空法》即將正式施行。
這部去年底表決通過的法律,對我們干空保這行的人來說,里面藏著一句分量極重的話——在"空勤人員"的定義里,第一次和駕駛員、乘務員并排寫上了五個字:
航空安全員。
熬了這么多年,安全員的身份,總算在國家法律的層面被正正經經地承認了。法律還要求我們持執照執勤,給機長授了在特殊情況下采取必要管束措施、必要時授權旅客協助的權力。
這是好事。
但身份被法律承認,不等于問題被解決。
借著6.29這個日子,也借著新法施行這個契機,我想聊幾句心里話——比起十四年前,今天的空防安全工作,到底還有哪些釘子,硬到沒人愿意去碰。
先說安檢。這是空防安全的第一道防線,對隨身行李、托運行李和貨物而言,也是最后一道防線。
可這道防線,很缺人。
很多機場,尤其是中小機場,安檢隊伍嚴重缺編,人員流失得厲害。一邊是招不來、留不住,一邊是技防手段升級太慢。像毫米波安檢門這類前沿設備,覆蓋率仍然極低,漏檢錯檢的事,時有發生。
我寫過很多次:安檢的使命至高無上,必須鐵面無私,甚至冷酷無情,對所有人一視同仁,不能有半點"通融"。
可現實里,在"服務"二字越喊越高的氛圍下,有些機場把安檢也按上了"服務者"的姿態,甚至拿投訴率、服務態度去考核安檢員,弄得他們面對挑剔旅客縮手縮腳、畏首畏尾。
想想看,6.29那天,假如歹徒帶的真是網傳那把生了銹的小刀,機場安檢要扛多大的責任?事后局方調查起來,又有誰會去在意安檢員當天笑得甜不甜、投訴率高不高?
黃金再純也只能做到99.999%,再密的網也會有漏網之魚。我們在反恐上做的所有事,防的就是那0.001%。可這0.001%一旦漏過去,代價就是全體機組旅客的生命財產安全、是國家安全。一道防線如果連人都湊不齊、連設備都跟不上,那它防的就只是運氣。
再說我們自己——航空安全員。
新法把身份給了我們,這是進步。但身份是法律上的承認,能力是實戰里的硬功夫,這兩件事,得分開看。
說幾句不太好聽的實話:
空保人員的訓練模式,離實戰需要還有不小的差距,理論課、體技能課的設置與實際航班安保運行存在不少脫節。新進的安全員帶飛時間很短,放單之后基本一個人執勤,沒有前輩陪著飛,沒有能夠有效借鑒和學習的處置經驗,單兵執勤能力偏弱,常被其他同事戲稱“機載設備”。
一個人在三萬英尺的高空上獨自面對突發狀況,靠的不是桌推題背得多熟,也不是三千米跑的多快,是對航班每個空防細節的敏銳關注,是對每個航班暴露出空防風險隱患的及時察覺,是對旅客異常行為的識別和前置管控,是對飛行中安保措施執行標準的嚴格履行,是真刀真槍練出來的那股勁兒。
還有一件當年血換來的經驗,正在被悄悄淡化。
6.29之后,局方一度明確要求安全員便裝執勤——道理很簡單,你得藏在暗處,對方才摸不清底。可如今這條要求嚴重弱化,安全員的就座位置、身份特征,衣著打扮,旅客一眼就能認出來。我們在明,對方在暗,這本是反劫機最忌諱的事,現在卻反過來了。
更別提我們手里這點權限的尷尬。
按現行規章,安全員只有在機長授權下采取有限"管束措施"的份兒,使用器械或強制手段的法律依據并不充分,某種程度上還面臨"合理暴力"的法理爭議。
檢查權與處置權是分離的——我們更像"風險哨兵",最終處置還得等落地后機場公安介入。
該出手時不敢出手,看著軟弱,其實內心憋著一把火,旁邊還壓著一摞規章和幾千道桌推題,按著心里那顆"魔丸"不讓它爆。
身份解決了,這些里子上的事,才剛剛開始。
第三件事,最少有人提,卻可能最要命:航司的安保監管部門,正在被邊緣化。
在絕大多數航司,保衛部門是名義上的航空安保監管機關。可現實是什么樣?
航空安保體系建設不完善,空防監管人員編制配不齊,安保專家隊伍嚴重缺失,安保經費保障不足,安保績效考核落不了地。
有的單位,負責安保監管的保衛部門,和負責安全員行政管理的空保管理部門,職能混著、編制混著,監管不能獨立于運行,誰也說不清誰管誰,誰負責監管誰負責運行。
自己人都搞不清楚職能劃分,外單位就更不明白,這就一步步弱化保衛部的存在,其他單位也難以真正認可保衛部的監管地位。
各級領導對空防安全的重視不到位,結果就是——多數航企內部的空防監管工作,被忽視、被輕視、被邊緣化。保衛部門在民航安全領域的話語權一年比一年小,空防管理水平自然提升緩慢。
再往上看,而個別局方監管部門呢,在安保行政檢查、安保審計等監管工作里,對航企"一把手落實安保責任制不到位、安保人員配置不足、組織機構有缺陷、績效考核落不了地、設施設備保障不到位"這一連串組織問題、系統問題,一系列“要人要崗要錢”的實際問題,不愿意"碰硬釘子",不愿得罪人,只想當個"老好人"。
我們都知道,碰硬釘子是會扎手的。可不碰,釘子就一直在那兒,扎的可能是哪天某趟航班的旅客,也可能是某某某的烏紗帽。
講到這兒,得問一句:這些問題的根,到底在哪?
我想,根子在一筆算不明白的賬上。
空防安全這件事,投入大,產出的經濟效益卻幾乎看不見摸不著;空防事件概率又極低,多年不出事。于是領導的重視程度一點點降下來,沒有足夠的動機和意愿,去往這上面砸資源、給政策。
整個行業這幾年也確實沒完全緩過勁來。三大航的財報還在巨虧里趴著,經營壓力一大,航空企業為了競爭力、為了旅客滿意度,重服務、輕安保的事比比皆是。國內已經保持了大約十年沒有恐襲記錄,時間一長,各級領導干部員工產生空防安全松懈麻痹的心理,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可空防安全的脾氣,恰恰是反著來的——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寧可十防九空,不可萬一失防。
它平時不產出、不掙錢,存在感低到讓人想砍它一刀省點錢。但你每一筆投入到位了,每一個編制補齊了,每一項措施落實了,可能就在某個你永遠不會知道的瞬間,防住了一次風險,掐滅了一個隱患。
它的價值,恰恰藏在"什么都沒發生"里。
這就是空防最委屈的地方:干得好,是應該的,沒人看見;一旦出事,就是塌天的。
綜上所述吧,總結一下就是,別總覺得空防安全只花錢、不掙錢,別總算那本經濟賬。
因為另一本賬,我們誰也算不起。
洛克比上空那枚藏在收音機里的炸彈,270條人命;9.11之后那雙藏著C4的鞋,那瓶被注進炸藥的隱形眼鏡藥水——民航史上每一條繁瑣到讓旅客嫌煩的安檢規定,背后都是血寫出來的。安檢每"耽誤"你的一分一秒,都是在保你完完整整地落地。
乘機時,你看到的是雄偉的航站樓、明亮的候機廳、排著長隊的安檢口。你看不到的,是日行幾萬步的機場民警特警武警,是每天蹲起千百遍、識別上萬件行李的安檢員,是每個航班起飛前抱著最壞打算、把客艙每個角落都檢查一遍的機組人員。
你買了一張票,安全起飛、安全落地,卻不知道這張票背后,有十幾類崗位、數百名民航人在為你的平安出行默默付出、負重前行。
6.29事件過去十四年了,新的《民用航空法》也終于要落地了。
法律給了安全員身份,給了機長權力,這是往前邁的一大步。但法律是骨架,真正能不能撐起一片安全的天空,靠的是骨架里面那些看不見的東西——補齊的編制、到位的經費、敢碰硬釘子的監管、一個肯把空防安全真當回事的全行業態度。
歷史是一面鏡子。當全世界民航都在為反恐一再提高標準、嚴上加嚴的時候,當地緣政治和國際安保形勢依舊撲朔迷離的時候,中國民航在空防安全這件事上,做的再極致也不過分。
一次空防事故造成的損失和它掀起的蝴蝶效應,我們真的承受不起。
空防安全工作,絕不能應景造勢,搞“形象工程”;更不敢弄虛作假,“裝樣子、搞花架子”“對上表現、不對下負責、不考慮實效”。
6月24日,總書記在山東德州考察時深刻指出:
“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最終要落到為民造福上。”
空防安全事關國家安全和人民福祉,所以,呼吁行業決策者們、管理者們把"空防安全"幾個字,時時刻刻放在心上,扎扎實實落在行動上,體現在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上。
也請所有一線民航人——不論是安檢、監護、空保這些專業人員,還是承擔安保職責的飛行、乘務、機務、運控、地服、物流、航食、油料、清潔等各一線運行崗位——咱們提起精神,瞪起眼睛,一個航班一個航班的盯,一個環節一個環節的抓,履行好自己的安保責任,用重重關卡攔截那些惡意的挑釁,挫敗那些恐怖的圖謀。
不忘初心,起落安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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