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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1982年3月調入少年兒童出版社后,在《巨人》雜志當編輯,當時的《兒童文學選刊》和《巨人》是“兄弟刊物”,都創刊不久,各自都氣勢如虹。《兒童文學選刊》我很偏愛,期期都看,感念那些大膽而前瞻的作品、目光如炬的點評、極富個性的辦刊風格、新銳和古典并存的審美,還能從字里行間確信編者的才華和文學激情。
《巨人》編輯部在主樓的一層,辦公室里終年不見陽光,所以每逢午休,我會去花園里見見日光。去得最多的是小樓,那里有一間陽光普照、文藝氣息濃郁的“會客廳”,每到中午,聚集著各部門的美編、文編、作家、畫家,人來人往,談笑風生,一起享受日光。一次,聊到有趣的話題,一個女畫家開懷大笑,笑聲響得出格,一旁的編輯忙示意她克制、不要喧嘩,用手指朝上指了指,說:“人家老周在。”
會客廳有一條直直的樓梯通向二層,那朝著樓梯口、小如儲物間的斗室,正是《兒童文學選刊》編輯部。后來我才對上了號,知道編輯“忌憚”的“老周”,是《兒童文學選刊》的主編周曉先生。
不知因空間擁擠,還是通風需要,《兒童文學選刊》編輯部的門通常是敞開的。周曉先生背對房門端坐,中午不下樓聊天,整日在斗室里埋首校稿,用紅筆圈改錯字、刪改冗文、修正標點,字字斟酌。要是外面的喧鬧聲打擾到他,他就把門緊緊關上。
我從大家的表情猜出,躋身于斗室的周曉先生老派、古板,和年輕編輯時尚的、日漸寬松的生活狀態有點格格不入。
不久我見到了周曉先生。那是一個雨天的中午,他身穿雨衣,手上拎著一個沉重的黑包,從筆直的樓梯走下來。他比我想象中年老,五十來歲,頭發花白、額頭寬闊,面相斯文,說話中氣足,但說得快了,會有輕微的卡頓。
有人問他去哪里,他說,要帶著清樣趕去常熟印刷廠。
再后來,在出版社的座談會上,我認識了周曉先生。我尊稱他為周老師,他喊我小秦。每次見面,我們會寒暄幾句,但是我遇見周曉先生的次數不多。說來奇怪,我好像從沒有在社里的食堂或者飲水處等生活場所遇見周曉先生。也許恰好錯過了,也許是他對生活小事匆匆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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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文學選刊》創刊十年招待會上,左起:陳伯吹、任大霖、周曉、施雁冰
周曉先生和社里其他的文學前輩不一樣。當時的陳伯老、任氏兄弟、魯兵、朱彥、鄭馬都很關照我,有的和我還相當熟。少有的交往中,我感覺到周曉先生言辭中肯,不像傳說中那么犀利,不過他的嚴謹、學究氣質,以及某種耿直,讓我和出版社的一些晚輩會本能地感到拘謹,在敬重他的同時與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幾年過去了,《兒童文學選刊》陸續選登我的《新鎖》《少女羅薇》《四弟的綠莊園》《失群的中學生》等作品,還編發了相關評論,后來還編發了我擔任責編的很多作品,如《空屋》《啊,小百合》等,但我和周曉先生依舊不熟。
時間到了1989年,有社領導來征詢我的意見,問是否愿意調去《兒童文學選刊》,說周曉先生已超齡,讓我先擔任副主編,再接任主編。我的眼前瞬間出現畫面,閃過周曉先生裝著刊物清樣的死沉的黑包。第一反應是搖頭,因為我認為自己更適合創作,不能承擔超負荷的重任。過了幾天,社領導再次找來,說社里嘗試陸續選了其他接任者,因各種原因,都被周曉先生婉言拒絕,他要為心愛的刊物尋找靠譜的后任,正是他提名我的。
后來,出自對周曉先生以及當年的《兒童文學選刊》的敬意,我答應了下來。《兒童文學選刊》是新時期兒童文學佳作迭出的陣地,青年作家們渴望被看見,他們中的很多人都以作品入選《兒童文學選刊》為榮。正是周曉先生帶領的“選刊”,努力托舉新時期兒童文學創作力量,成就了一批有為的作家。很少有這樣的刊物,讓我每一期翹首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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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文學選刊》創刊號
剛就任時,我不太適應狹小編輯室堆滿油墨清樣、讀者來稿、譯稿、舊書的環境;桌上臺燈昏黃,油墨味、紙張味混雜。但是在那段時間里,我常被周老師的工作狀態所感動,并親眼見證了他的嚴苛。刊物的每一篇選稿都要經過再三討論。讀到好稿,他拍案叫好,整個編輯部都跟著他唯作品論高低,六親不認,同時注重新銳的視野,飽滿的激情,以及純正的文學趣味。雖然也有人認為這有點偏激,但至少它的初心是極其清澈的,沒有一點污泥濁水。
在退休前一年多的日子里,周曉先生敦厚的身影總是執著地出現在編輯部。每日每時,只要對刊物有益,事無巨細,他都投入巨大的熱情。那些經過校對的稿件,他還是一字不肯放過,盯著一個個版面看,錯字、漏句、語病必全部標出,排版行距、標點格式皆有規矩,職業的潔癖讓他毫不妥協。
我敬佩他,但也怕自己也會“陷進去”。結果,周曉先生的“愛刊如命”,以及獨一份的使命感,還是深深地影響了我。從1991年至1999年我擔任《兒童文學選刊》主編期間,一次也沒打退堂鼓,凡事盡心盡力,既是出自對兒童文學的感情,還有幾分是不想讓周曉先生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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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80年代左右,會議中的周曉先生
我和周曉先生成為同事之后,工作上的事無話不談,但生活上的聯系少之又少。有印象的是周曉先生搬遷至宛平路新居時,我和張潔前去祝賀,送了他一個落地的、燈罩是米黃色的臺燈。后來的幾十年,這個臺燈始終在他的客廳里。還有一次,周曉先生出訪日本,給我和張潔帶回來巧克力。其余那數十年的回憶,全部是有關創作的、工作的。
后面的幾年,《兒童文學選刊》和其他兒童刊物一樣,面臨著發行量和生存的壓力。周曉先生無數次給我打電話,商量如何保住刊物。為此,我找到熟悉的銀行朋友聯系到童車廣告,又找來供電局的朋友,贊助《兒童文學選刊》向偏遠地區送刊物。那個活動,特意邀請了周曉先生帶隊,大家一起遠赴云南等地參與送刊。
周曉先生退休后,編輯部最緊密的“三人小組”:周曉先生、我、張潔保持著聯系,偶爾也聚會、吃飯。2006年起,我被任命編選《中國新文學大系1976—2000:兒童文學卷》。這一文學時段的作品我讀過,敬佩過,質疑過,有的甚至遺忘過,但是當我把它們放在一個理性閱讀的認識鏈上,面臨的是側重和選擇。思來想去,我決定以《兒童文學選刊》上刊登的作品為藍本,進行刪節和擴充。
我訂了清靜的茶室,約來周曉先生、張潔,和我一起談各自摯愛的作品。為這個事我們前后喝過兩次茶,一次是中式的,一次是西式的。張潔特意帶來全套的《兒童文學選刊》合訂本。周曉先生對新時期的作家、作品如數家珍,更令我沒想到的是,他還透露了對一些佳作的新想法和別樣的專業定義,細致到某些篇章、段落。我們三人對不少作品有驚人的共識,說著說著,感慨起來。我恨不得時光停駐,回到當年在《兒童文學選刊》編輯部漫談作品時的親切情境。
后來,我為“兒童文學卷”寫下了萬余字的序言,將新時期兒童文學分為話語時代(80年代初)、探索時代(80年代中到90年代初)、趣味時代(90年代)和之后的多元時代。序言發表前,我特意請周曉先生審讀,他表示贊同和祝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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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文君探望病中的周曉先生
再之后,我和周曉先生仍常聯系。他每次去南方,也會來電話說一下,怕我們找不到他。那時他說話很大聲,和我討論稿件的事,談談近況,也會討論安裝助聽器什么的。再后來,隨著周曉先生離開家,常住醫院,和我的聯系漸漸少一些,偶爾通短信,后來則發微信。其間我去醫院看周曉先生,明顯感覺他的聽力越來越差,話也少了。2024年年末去看他那次,他在我們面前努力地穩步走路,露出紳士般的笑容,但是明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和我們之間的交流也越來越淺。我感到無助和悲傷,感慨人生的晚秋都悲涼,連周曉先生也難以幸免。可是這般的隔閡,誰也無力挽回。
2025年,我收到周基亭先生的微信,說他去看望了周曉先生。周曉先生一直躺在床上,已經不起來了。我問,得什么病?照片里周曉先生為什么瘦了?他說不是得病,是老了,已經九十三歲。后來基亭還發了一條微信給我說,你若是去看周曉先生,要有心理準備,心里會難過的。我在默默地做心理建設,想著周曉先生聽力不好,再去看他要帶好紙筆寫給他看,字要寫大點。又過了一陣,得知衛平去看望了周曉先生,張潔也去看望周曉先生,想著再過一陣吧。想不到,周曉先生辭別了塵世,我心里的不舍難以言說。
2025年11月18日,作為著名的評論家、編輯家的周曉先生永遠離開了我們。他精辟獨到的觀點、豐富的論著、對文學的激情,讓很多人緬懷、追憶,我們在心里紀念著他的榮耀、他的成就,敬佩著他的無畏、他的率真。2026年3月,從常州回上海的高鐵上,我鄭重和衛平提起了一個愿想:我們一起策劃為周曉先生開一個追思會,紀念他,也紀念那一段璀璨的文學時代,紀念堅守的文學理想的初心和獎掖新人的寬厚襟懷,傳承那一份對兒童文學縱深感探索的永久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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