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西藏日報
2006年7月1日,青藏鐵路列車首發。
列車長陳春友在車廂里來回巡檢,他比往常腳步更慢、看得更細。汽笛拉響,列車駛向拉薩。
次日下午,列車緩緩停靠安多站。車門打開,安多縣申格卡崗村牧民塔規理了理藏裝,帶著幾分新奇上了車。
他們或許在某個時刻擦肩而過,誰也不知道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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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陳春友(右)和塔規接受記者采訪。記者 馮驥 攝
一個沿著鋼軌繼續往返山海,一個回歸鄉土繼續扎根牧區。兩條本無交集的人生軌跡,因為這條鐵路悄悄地牽在了一起。
初遇:
一座站臺、兩個人
14年后。2020年春。
陳春友站在申格卡崗村村口,旁邊一塊天然石碑上刻著:海拔4880米。
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土坯房矮矮地蹲在荒原上,遠處是淺褐色的山,近處是枯黃的草,一條土路從村口伸出去,歪歪扭扭地消失在風里。
他是青藏集團公司派來的駐村干部。
村委委員塔規站在村口,臉被高原紫外線打磨得黑紅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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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春友和塔規在村口4880石碑前合影。記者 瑯珍 攝
握手時,很有力。
“看著是個爽快人。”陳春友心想。
這位從鐵路上來的第一書記,高瘦白凈,站在安多的風里,像一棵還沒扎穩的草。
“這里的風,他扛得住嗎?”塔規直犯嘀咕。這時,陳春友問:“我倆一起在村里轉轉?”
那天,兩人沿著土路走了很久。陳春友話不多,卻問得細:年輕人大多去哪兒務工?村里吃水怎么解決?孩子上學方不方便?
風刮得人睜不開眼。他沒有半句虛話。
在接下來的數月里,陳春友帶著塔規踏遍申格卡崗村53.53萬畝的草場,走遍村里每一條山谷、每一處坡地,走訪家家戶戶。他時常蹲在牧民家門口,一邊搓著雙手拉家常,一邊細致詢問情況,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滿了各類民情信息。
“你們駐村干部,都這么認真!”塔規翻著陳春友的筆記本感慨道,“你們來了后,修橋、整村容、助學慰問從沒斷過。最主要的是村里水電路訊網,全通了。”
陳春友合上筆記本,上面列著一排計劃:建村史館、帶孩子們坐火車、擴建水廠……
塔規心里的那點兒疑慮,順著風全散了。
有天晚上,兩人坐在村委會門口,風把月亮吹得干干凈凈。聊著聊著,說到了2006年。
陳春友隨口提了一句:“那一年,我還是青藏鐵路首發列車的列車長。”塔規頓了一下:“青1次?7月1日那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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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春友和塔規一起走村入戶,慰問群眾。
“對。你怎么知道車次?”
塔規放下茶碗,看著他:“阿覺(藏語意為‘哥哥’),那天我也在車上。從安多上的車,第一次坐火車。”
陳春友愣了。片刻,兩人相視而笑。
原來,那趟穿越“世界屋脊”的列車,早在14年前就把兩個人定位在同一個點。
并肩:
一片土地、兩雙手
心境變了、思路寬了、干勁足了,閉塞的鄉村才能生出開放的底氣。
這是陳春友告訴塔規的,也是他從塔規身上看到的。
“他是‘村里通’,全村每家每戶的情況,一問便知、如數家珍。”最讓陳春友深受感動的,還是塔規接納新生事物的積極態度,“只要是能讓牧民過上好日子的實事,他永遠沖在最前面。一旦認定目標,便不畏艱難、全力以赴,一心埋頭實干。”
2018年,青藏集團公司為村里援建了扶貧水廠。現在,陳春友想擴建它。
工地上,風大得站不住人。管子凍裂了,水噴出來,濺了兩人一身。塔規摘下手套,用手去捂裂口;陳春友也伸手過去——一只黑紅粗糙,一只凍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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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曲珍小朋友第一次坐動車后寫的一段感想,陳春友在手機里一直保留至今。
塔規看了看,從懷里掏出一副舊手套,扔在陳春友膝蓋上:“你的手是文化人的手,不經凍,戴上。”
陳春友笑著說:“凍凍就好了。”
水裝好了,要有銷路。
大冬天,雪大到看不清前面的路。陳春友帶著駐村隊員跑遍11個鄉鎮,一遍遍去推廣……
2021年,水廠銷售額達到64萬元。他們決定拿出40萬元分紅,最多的一戶能分到5000元左右。這也是當時安多縣分紅最多的一個村。
分錢那天,牧民玉珠攥著錢問:“這錢,真是水變的?”
“是的。”陳春友和塔規異口同聲。
可干事的路上,從不是一團和氣。送水崗位月薪六七千元,本村人都想攬下,陳春友卻堅持用外村的桑培——他干得久、服務穩,隨叫隨到。大家還是不服。
這時,塔規站起身:“陳書記是來幫咱村的,不是幫哪一個人的。誰活干得好,誰就上。”
散會后,陳春友道謝。他搖搖頭:“你對了,我支持你。哪天你錯了,我一樣會說你。”
水廠“站”穩了,陳春友又提出建蔬菜大棚。
在這片連樹都見不到影的地方種菜,牧民不看好,但都信他。
在陳春友的張羅下,一部分人平地、翻土、搭棚,一部分人扛著鐵鍬、拉著架子車……幾十號人在那片荒地上干了起來。
第一茬甘藍長出來那天,整個村子都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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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9月份,拉林鐵路通車,陳春友帶領村里孩子去坐動車。
塔規蹲在棚里,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甘藍端上桌,夾起第一筷子。“我覺得,這個村子以后會很不一樣。阿覺,真的謝謝你!”
“我早把自己當成了申格卡崗村人,你還沒把我當自家人?”陳春友打趣道。
塔規紅了眼眶:“是自家人,是自家人!”
歸來:
一條坦途、兩顆心
初來乍到,陳春友是新人、外人。
幾年過去,他已然是舊人、故人。
2022年,駐村期滿。走的那天,塔規塞給他一個塑料袋,里面有糌粑和一小罐酥油。紙條上歪歪扭扭寫著:路上吃。列車開出去很久,陳春友還抱著那個塑料袋。
回到西寧,和家人團聚了,日子安穩了,可心里總有一塊地方空著。夜深人靜時,他老想起在村里的那些事。
他和塔規的電話也從沒斷過,話里話外除了保重身體,都是申格卡崗村——“38戶易地搬遷住進了縣城樓房,現在人均收入從2006年的2780元,增長到了2.1萬元。阿覺,你不要擔心!”
陳春友翻著手機里的照片,一張一張地看——水廠工地上,他和塔規蹲在地上修水管;蔬菜大棚里,第一茬甘藍綠得晃眼;村口,兩人并肩站著,都被風吹得瞇著眼……
他忽然明白了,不是安多離不開他,是他離不開安多。
“我想再回安多看看。”
話一出口,妻子拿起碗的手頓了頓。
剛回來又要走,陳春友知道這樣不對,正想開口說什么,妻子卻先開了口:“那我把那件收起來的大衣再找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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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至2022年駐村期間,陳春友帶領牧民種出了那片土地上的第一抹“綠”。
2026年,陳春友再次站在了申格卡崗村口。
塔規站在風里,和6年前一樣。
一個在等,一個在來。已是村黨支部書記的塔規走上去,緊緊抱住了他。
“我想再擴建水廠,你會幫我,對嗎?”陳春友說出第一句話。
“我們繼續跟你干。”
幾天后的傍晚,兩人忙完水廠擴建的事,路過村史館。塔規忽然停住了腳,“阿覺,進去看看。”
塔規走到一張老照片前。“我阿爸那輩人,住帳篷、鑿冰取水,一輩子沒走出過這片草原。”他轉過頭,指著一張孩子們在動車前的合影感慨,“現在的孩子多幸福!”
那時拉林鐵路剛通車,陳春友帶著村里30多名小學生坐動車。其中有個叫曲珍的小姑娘,回來后寫了一段話:“以前,我總以為安多就是全世界最大的地方。坐在飛馳的火車上,我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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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7月1日,青藏鐵路通車,列車長陳春友在站臺合影留念。(右數第1位)
水廠是路,鐵路也是路——一條讓水流出去,一條讓人走出去。
申格卡崗村的風還是那樣大。
不同的是,如今風里站著的人,早已把根扎進了同一片土地。一人向外破局,一人向內扎根。兩個人奔赴同一件事:讓這片連樹都不肯長的地方,長出水廠,長出大棚,長出下一代人走出去的路。
作者:旦增旺姆 王雅慧 張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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