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說，在明朝萬歷年間的時候，浙東青溪鎮旁邊有一個箍桶匠叫做沈阿福。手藝好、性格慢，挑著擔子走了十里的路程，哪家的桶破了或者盆壞了都會來找他修理。

阿福的妻子名叫阿秀，在鎮上的豆腐坊里做工，姓王，排行老三。

那就要從當年秋天說起。阿福咳嗽了一個夏天，一開始還以為是被木屑嗆到了，但是后來竟然咳出了一絲血來。

看過鎮上的老藥婆之后，老藥婆捻著藥捻子搖搖頭說這是肺部的問題，需要好好調養。阿福心里明白得很清楚，自己的身體恐怕過不了今年年底的大關。

阿秀才25歲，有一個五歲的女兒叫豆花。阿福晚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聽到阿秀在廚房里洗木桶的聲音心里就有一種被刺的感覺。

他考慮了半個多月之后，請人到隔壁村找來周鐵牛。周鐵牛是個鐵匠，妻子去世后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生活，窮得連一間像樣的鐵匠鋪都租不起。

老一輩的人說，寡婦門前是非多，但是鰥夫上門也是不好的事情。阿福叫來周鐵牛，并沒有拐彎抹角地說自己身體不好了，家里有桶匠擔子、半畝水田和阿秀娘兩個孩子要托付給他。

周鐵牛緊握著鐵錘把子的臉漲得通紅，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阿福哥，這樣子是不符合規定的

阿福咳嗽了一下說，“什么叫做規矩不規矩的”人生下來首先要考慮的是生存的問題如果愿意的話可以搬過來住，以后家里的一切事情都由你來承擔。我在世的時候叫你一聲哥哥；

等我走后就去照顧好他們母女二人周鐵牛低頭不語了一會兒之后點頭同意了。他是一個很實在的人，并且也明白阿福是把性命放在一邊來托付給他一個人。

這句話不知怎么傳到阿秀耳朵里去了。傍晚時分，阿秀洗完衣服回家的時候，在門口看見周鐵牛蹲著在院子里修理雞籠子，阿福坐在門檻邊抽著煙。

阿秀把木盆往地上一摔，水花飛濺起來有一尺多高，眼睛都快紅了：“沈阿福，叫我去屋里”

周鐵牛非常尷尬，手里拿著錘子，不知道該走還是留。阿秀根本不看他，只看著阿福說：“你覺得我是誰呢？”認為今天的日子是在玩過家家嗎？你早上咳的那一口血是不是我沒看見？

你自己都照顧不好自己了，還有心思給我找工作說話聲音顫抖得很優秀，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滴。

阿福低著頭，煙袋鍋子在門檻上磕得“嗒嗒”作響。十年前娶阿秀的時候，她穿了一件紅棉襖，頭戴銀簪子，在掀開蓋頭的一剎那間，她的目光如溪水中跳躍的星子一般明亮。當年他的身體很健壯，可以挑起兩桶水走上二里路而不氣喘吁吁。

“我是擔心……”阿福的聲音都沙啞了，“如果我走了的話，你就沒人可以依靠。”桶匠擔子你抬不動、水田里你插不了秧、豆花還很小……說不下去了，捂著嘴咳嗽起來，肩膀一抽一抽地。阿秀趕快跑過來扶住了他，手上都是淚水。

周鐵牛悄悄地退出來，在到院子門口時回望了一眼。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就像一株老藤一樣。嘆了一口氣之后將錘子插在腰間，并且關上了柴門。從此以后，周鐵牛沒有再去過沈家門口。

所以怪事也是從那天開始出現的。沈家有一畝多的土地，第一天還是荒地，第二天就已經被耕得非常平整了；

桶匠擔子里的木材常常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些好的樟木、松木來；就連豆花兒去學堂讀書所需的學費，先生也說不出是哪個人預先交來的，問起是誰的時候，先生也答不上來。

阿秀本以為是鄰居家的王嬸幫忙了，但是王嬸搖頭如撥浪鼓一般。再去問自己的哥哥時，哥哥也表示沒有去過。

于是阿秀心里便起了疑心，難道說阿福的靈魂在夜里回來了工作？晚上她點燃蠟燭守夜，一直到深夜都沒有見到人影，可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在院里又發現了一捆新添的柴火。

老藥婆之后又對別人說，在一天晚上她到后山采摘夜交藤的時候，在經過溪邊的時候聽到“叮叮當當”的打鐵聲。

在月光之下，有個膀子很寬、腰身很粗壯的大漢赤裸著上身在打鐵，火星四射地飛舞著，旁邊有一排新做的木桶被擺放得非常整齊。走近一看，那漢子不就是周鐵牛嗎？

這句話一傳出來，全鎮的人都炸了鍋。有人說周鐵牛是受到阿福的委托，在背后幫忙，并不圖什么名聲；也有人講是阿秀晚上偷偷地去見了鐵牛，兩個人商量好了的事情；

更有人胡說八道地說那是阿福的靈魂附在了鐵牛身上，因為家里的事情不能丟開不管，所以才借尸還魂來工作。

版本越傳越離譜，最后連外村的人都跑來青溪鎮看熱鬧。但是沒有人能抓住現行的周鐵牛，在自己的村子里面白天依舊打鐵，晚上別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阿秀也是一樣要干活的時候就去干，該帶娃的時候就去帶娃，有人問起時就低頭不說話，如果再追問的話就會說一句“人家幫忙了，我記得住。”

阿福之后又熬了三年，在走的時候十分安然。周鐵牛來的時候穿了一件孝衣，在靈車后面走了十里的路，并沒有說話。

埋葬完畢后，給墓穴里鏟三把土、磕三個頭之后便離開了。從此之后，鎮上的人都沒見過周鐵牛。

有人說他去外地打工去了，也有人說他在山上找到了一處地方住下了。

但是很奇怪的是，在每年的清明節和冬至的時候，阿福墓前總會有人擺上一壺酒、一些小吃以及新做的木桶放在墓旁，并且在桶底刻有一個“沈”字。是誰放的呢？沒有人知道。

鎮上的老人們仍然記得，沈家院里的老槐樹每年的花期都要比其他的晚半個月左右，而且香氣很淡，但是花開得很久，可以從春天一直開到秋天。

老一輩的人說，是兩個人的靈魂在一起，一個是不愿意離開的，另一個是不能放手的，于是就這樣耗了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