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十點半,一位文學出版社的編輯在微信上追問作者:“你到底有沒有直接用AI生成一些段落,塞進稿子里?”屏幕那頭打了個哈哈,沒有否認。編輯把手機丟到一邊,對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這位作者的履歷很漂亮,發表過不少東西,怎么在這一關就垮了?她想起入職兩年來的十來本書,絕大多數是純文學作品,一直覺得出書是件高大上的事,可如今,稿子里那些前后風格割裂的句子,像針一樣刺眼。
這位編輯的遭遇不是孤例。2026年初,DeepSeek爆火之后,許多出版社的編輯發現,交上來的終稿變了味——樣章部分個性鮮明,后面卻開始大段地出現邏輯不通、類比浮夸的段落,讀起來唬人卻又站不住腳。更讓人無語的是,有作者在樣章里列的篇目數和終稿根本對不上,多出來的那幾篇,AI味兒濃得嗆鼻。編輯們私下交流時,一個共同感受是:讀者在社交媒體上把“百分百人類寫”當成一種質量保證,但在實際的編校流程里,要判斷這一點卻越來越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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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果獎作家郝景芳最近的一次公開訪談,把這個行業里心照不宣的模糊地帶徹底攤在了臺面上。她透露,自己的少兒科幻新作《銀河學院》系列,AI生成的內容已經占到一半左右。她的做法是,由她給出情節設定,AI完成大部分初稿,她再動手修改完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爾加?托卡爾丘克也沒避諱,承認自己“已將AI用作更快進行初步研究的工具”。兩位不同背景的作家公開表態,把一個問題甩到了出版社面前:如果連獲獎作家都在用AI,那編輯手里那根標尺到底該怎么劃?
鑄刻文化創始人陳凌云對此倒沒有道德包袱。他的工作室主要做原創文學和非虛構出版,目前還沒收到過以AI為主創作的書稿。但他反而帶著好奇,說“我期待收到AI寫的投稿”,想看看機器究竟能做出什么樣的作品。在他看來,在教材教輔這類制式化知識體系里,用AI處理效率高,因為標準答案擺在那里。科普類圖書大量使用AI插圖也能接受,傳遞的是標準化信息,即使擔心幻覺,最后還有編輯校錯。最近一位朋友準備出一本建筑史的書,用AI制圖,其中一張畫著一個建筑師在集中營里穿著囚服設計焚燒爐,黑色幽默十足。陳凌云覺得,圖是AI做的,可重要的是圖背后寫書人的想法。
那些文字里浮現的“AI味”卻讓人感到某種失落。陳凌云發現,圖書宣發時需要找博主寫推薦博文,AI氣很重的內容已經比比皆是。“這些文字只能是最大眾的觀點,少了具體的人切身的感觸。”他說,AI處理知識點、圖像這些局部有限任務時不錯,但任何一篇小說背后都藏著作者對這個世界的全部理解與設定,真正的創造只能來自具體的個體,就像演化中那些有意義沒意義的突變。他使用DeepSeek后的感受更復雜——一開始覺得它好像真的有智慧,用深了才清楚,它只是一種生成的語言,本身是空的。有意思的是,這反而讓他學會放下“我執”,不再固守自己對作品的某種獨特看法,而是從不同角度去理解作者呈現出來的獨特性。
可放下我執,并不代表要模糊創作的底線。那位兩年編齡的文學編輯,看到郝景芳的言論時“特別吃驚和心痛”。她的邏輯很樸素:作為創作者,對自己創造的東西應該珍視,應該在意凝結其中的人類心血和智慧。郝景芳讓AI代寫一半,在她看來,意味著寫書這件事已經不重要到不需要作者花自己的腦子去干。她接手的那本出問題的書稿,前幾萬字風格鮮明,到了后面突然語句不通、類比浮夸,許多內容胡謅得厲害。作者一開始只說用AI查了資料,在她的連續追問下才打著哈哈默認。她忍不住想:明明是有豐富寫作經驗的人,為什么這么不虔誠?
在純文學領域,編輯對AI寫作的容忍度顯然更低。可在更廣闊的圖書市場上,對AI的態度已經分層。陳凌云提到,教材教輔領域用AI很普遍,因為知識體系制式化,有標準答案;科普類圖書用AI制圖能省下大量手工勞作,還能規避圖片版權問題——文物本身沒版權,但照片有,如果用AI復刻,就能繞開申請流程。他甚至預測,最終的問題可能只是比較用AI便宜還是用人工便宜,同行們普遍還是先把AI當成降本增效的工具。
法律和行業規范還沒給出標準答案。作者可以用AI到什么程度?出版社要如何審核、界定、管理AI寫書?這些問題懸在半空。但市場已經開始自發形成信號。“百分百人類寫的書”像一句廣告語冒了出來,讀者在社交媒體上審判一本書的“AI味”,批評套路化表達和空洞修辭,認為生成式AI正在稀釋寫作的價值,也在傷害那些認真創作的人。在公眾的想象里,出版社和編輯應該把住出版質量的最后一道關,可現實遠比想象復雜——文字不像圖片和視頻,來源天然更難辨認。一篇稿子到底是逐字寫成,還是經過AI生成、改寫、潤色,邊界模糊得厲害,經驗再豐富的編輯也很難僅憑閱讀就斷定AI參與到了什么程度。
陳凌云從歷史的角度看待這種焦慮。他認為,獨特性是極少數人才擁有的,如果AI可以替代,那說明很多東西的確可以模式化、標準化。而且,對作品和作者獨特性的強調是很晚才出現的觀念。他舉了倫勃朗的例子:當時許多畫是工作室畫手畫的,最后大師簽個名;荷馬史詩口口相傳到今天,也無法確知作者是誰。今天強調獨特與原創,是在近現代有了產權意識和著作權意識之后才變得重要。他甚至半開玩笑地說,現在一些人對AI生氣,意思是“我花了錢,你給我看AI寫的?”但他覺得AI每次運算都耗費能源,也值得認真對待。
但編輯們心知肚明,作者隱瞞用AI才是引爆信任的真實導火索。那位文學編輯反復琢磨的,不是作者用了AI這事本身,而是作者的態度——閃爍其詞、否認后又含糊其辭,把原本神圣的創作流程攪成了試探編輯能力的游戲。另一位編輯透露,有些作者把AI生成的部分直接塞進稿子,連篇目數都對不上,多出來的那幾篇明顯是另有所出,讓人感覺作者可能是在測試編輯的眼光。這種情況下,編輯的角色從把關人滑向了偵探,需要從文本肌理中尋找語言的斷層。而這樣的搜尋,往往讓從業者感到荒謬和疲憊。
在具體編務中,AI的介入也暴露出新的成本考量。陳凌云指出,用AI雖然能節省繪圖等手工勞作,但要做到比較精細,成本可能也會比較高,最終無非是權衡哪個更便宜。而在文學創作深層,AI的邏輯和搜索能力可以被用來檢查情節的合理性,或者從經濟、法律等層面審視情節依托的物質世界背景是否成立。換句話說,即便在原創文學里,AI也可以扮演輔助論證的角色,而不是完全被排斥在外。
可當AI真的嘗試主導創作,陳凌云又直言“不會對AI產生多高的創作期待”。他覺得AI運用的中文素材就是已知的那些,完成局部有限的任務時不錯,但任何一篇小說的背后,都是作者對世界的全部理解與設定,這種整體的涌現不是模型能輕易模仿的。他的個人體驗是,用AI用深了之后,會覺察到它只是生成的語言,看起來有智慧但本質是空的,這促使他反觀自身——很多判斷也不過是依據過往接收到的觀念做出的。身為編輯,他把自己定位為輔助的“0”,不是創造者的“1”,用AI來幫助理解和判斷時,AI會順著他的評價走:他覺得作品好,AI就從各個方面證明好;讓他挑問題,AI立刻換一副面孔。這種流動性讓他意識到,或許不必把某一刻的判斷太當回事。
這位編輯的體悟,在出版流程中顯得格外微妙。因為當作者也開始把AI當拐杖,編輯的雙重身份就被迫同時激活——既要評估作品質量,又要像考古學家一樣辨別哪些句子有人的體溫。那位兩年編齡的編輯至今堅持,對文學本身有認知和追求的人會明白,文學的關鍵并不僅僅在于故事層面的編織,而在于語言背后那個具體的人如何感知世界。她從小就覺得出書是件神圣的事情,會有那么多版本,那么多本,那么多人看,所以要有敬畏心。郝景芳的做法之所以讓她難過,是因為感覺一種對創造本身的輕慢:當創作者不覺得一個作品重要到需要花自己的腦子去干的時候,量產就變成了默認模式。
讀者同樣在用腳投票。他們在社交平臺上列出那些套路化表達的標志——某類形容詞的機械堆疊、缺乏上下文的情感升華、邏輯跳躍的比喻——然后把這種“AI味”與質量低下畫等號。越來越多的讀者在購買前會先翻看書評,尋找“讀起來像人寫的”這種樸素的口碑信號。在這樣的壓力下,出版社即使沒有行業標準,也開始在內部形成不成文的規矩:一旦發現作者大面積使用AI且未聲明,編輯會要求返工或拒絕出版。這兩條路,都讓原本微妙的人機合作變得界線分明。
不過陳凌云倒愿意給AI一次完整的機會。他說,關鍵還是看一個作品是不是足夠好、足夠打動你。如果哪天有人投來一本AI寫的書,他會好好看看,去理解機器究竟能在這個領域做到什么地步。他沒有把AI寫作視為洪水猛獸,而是看作一種新的創作變量,可能催生出以往不存在的作品形態。只是,他期待的投稿至今還沒出現。或許,最擅長用AI的那批寫作者,還在猶豫要不要亮出底牌,而最堅定不用AI的那批人,仍然把原創性當成立身之本。兩個陣營之間的空白地帶,正等著規則來填補。
規則的缺位也來源于AI參與創作的隱蔽性。不同于圖像或視頻的篡改容易留下數字指紋,文字的生成、改寫、潤色沒有明確的技術痕跡。編輯們能依靠的,只有對語言的敏感度和對作者過往風格的熟悉度。當作者刻意掩蓋,識別難度就會陡增。因此,很多編輯呼吁,與其靠事后偵察,不如在合同階段就明確AI使用條款,讓作者主動聲明參與程度。但這種設想落到現實,又會遇到一系列后續問題:聲明了之后,編輯如何核驗?不同參與程度的稿子,稿酬標準是否要區分?如果一部純文學作品中,AI只參與了情節邏輯梳理,算不算“AI寫作”?這些細化的框架,目前沒有一個出版集團能給出操作細則。
在這樣的空白期,實踐者各自摸索邊界。有的編輯開始利用AI反向檢測稿件的AI生成概率,但工具同樣會誤判。有的選擇信任直覺:一旦文本出現那種“正確但無魂”的質感,就啟動人工質詢。可以說,編輯正在被迫習得一種新的文本考古技能,而這種技能的養成,又摻雜著對文學價值的個人信仰。那位兩年編齡的編輯承認,這種變化讓自己對工作的意義產生了片刻動搖,但很快又穩住了——因為無論工具怎么變,對好文字的標準不會變,它必須能讓人感覺到,背后有一個真正的人,曾為他寫下的每一個句子花過時間。
陳凌云最后把話題引向了一個更根本的層面:人類是不是太高估了自己的獨特性?他說,如果AI能替代,就說明很多東西本來就能模式化、標準化,這沒什么好憤怒的。同時他也清楚,那種來自具體個體、不可復制的突變,才是創造中最珍貴的部分。編輯的工作,或許就是在批量生產的世界里,替那些突變留出一片還能呼吸的土壤。至于這片土壤的疆界要被重新劃到哪里,還不知道。但在答案浮現之前,只要還有一個人工寫出的句子能讓人心頭一緊,這本書就有被認真對待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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