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志杰

在山東大學一百二十多年的辦學史上，楊振聲的貢獻頗大，作為國立山東大學(時稱國立青島大學)復校之后的第一任校長，他秉承教育家辦學、教授治校的發(fā)展思路，務實低調，只用一年多時間就使學校成為當時國立大學的佼佼者，為日后山東大學的蓬勃發(fā)展打下堅實基礎，彰顯其作為大學校長的治校能力以及清晰的教育思想脈絡。

1920年，楊振聲(中)與馮友蘭(右)、羅家倫(左二)合影。

同時，楊振聲還是一位成就卓著的現(xiàn)代文學作家，他創(chuàng)作了大量小說、散文等影響力深遠的優(yōu)秀作品，聲隆一時。專業(yè)人士有評價云：“他不但在反帝反封建的五四運動中曾是一員闖將，而且他所有的作品都是堅定地站在貧苦人民一邊的。毫無疑問他也是中國新文學的奠基人之一?！?/p>

蓬萊水城走出的漁家子弟

蓬萊古稱登州，人杰地靈，英才輩出。1864年“蒙養(yǎng)學堂”在此創(chuàng)設，后改名“文會館”，立大學建制，成為近代中國第一所依照大學體例所開設的教育機構。以此延伸發(fā)展，便是1917年在濟南正式啟名的“齊魯大學”。風氣漸開，忠厚傳家遠，詩書繼世長，僅在民國時期，蓬萊就走出兩位卓越的大學校長，一位是曾任齊魯大學校長七年的劉世傳，另一位就是楊振聲。

楊振聲，字金甫，后改為今甫，曾用筆名希聲，1890年11月24日出生于蓬萊水城的一個漁民家庭。明代抗倭將領戚繼光就是此地人，曾在水城海域訓練水軍，當?shù)亓鱾髦姸嗥堇^光抗擊倭寇侵略的英雄事跡，對后世影響深遠。家境一般的楊振聲在蓬萊城讀完私塾、小學和中學，學習成績優(yōu)異，本來可以直接考大學，因家庭經(jīng)濟狀況所限，被選拔到蓬萊的山東省第八中學任教。1915年楊振聲考入北京大學國文系，當時許多青年學生心懷大志，思想活躍，報國熱情高漲。1918年秋，楊振聲與傅斯年、羅家倫等北大同學發(fā)起成立“新潮社”，楊振聲被推舉為編輯部書記，同時兼為作者，連續(xù)發(fā)表小說《漁家》《一個兵的家》，展現(xiàn)了一個漁家子弟對底層勞苦大眾的關注與同情，引起共鳴。

1919年爆發(fā)五四運動。都知道來自山東的傅斯年是走在抗議隊伍最前面的那位旗手，少有人知道，同樣來自山東的楊振聲也是保家衛(wèi)國的熱血人物。在商討游行抗議的大會上，楊振聲第一個跳上食堂飯桌，揭露帝國主義的侵略行徑，痛斥北洋政府的賣國行為。隊伍游行到趙家樓時，楊振聲第一個跳進趙家大院，打開大門，學生蜂擁而入，痛斥痛打賣國賊，放火燒了趙家樓，被軍警逮捕。在北大校長蔡元培的奔走斡旋下，被捕學生得以釋放，旋即因為與警察總監(jiān)交涉再度被捕，又是蔡校長交涉才獲得自由。

同年楊振聲考取山東省官費赴美留學，11月與何思源、馮友蘭同行出國。他的北大同班同學俞平伯專門寫了一首新詩《送金甫赴紐約》，極富人情、性情與希望之意，其中寫道：“我和你！一年，兩年，三年，同學的光陰閃電似地過去，不住地回想；只要大家深深地把握著，我和你啊，珍重！珍重……”

到美國后，楊振聲入哥倫比亞大學攻讀心理學，碩士畢業(yè)之后到哈佛大學學習教育心理學，并獲得博士學位。1924年回國，先后在武昌大學、北京大學、燕京大學、中山大學任教授。1928年轉赴清華大學，出任教務長、文學院院長兼國文系主任。

小說《濟南城上》揭露日軍暴行

楊振聲聲名鵲起始自他的著名小說《玉君》，時有評論：“《玉君》是最近出版的一長篇小說，在國內(nèi)是不是風行？我可不知道，但清華售品所販來的幾十本，不上兩天馬上就賣完了?！眳清?、孫伏園、魯迅等文壇名流紛紛寫評論，給予深度關注。魯迅說：“楊振聲是極要描寫民間疾苦的”。吳宓也說：“蓬萊楊振聲新撰小說曰‘玉君’，列入現(xiàn)代社文藝叢書，出版以來，銷行甚暢。各報章雜志著文評其書者后先相望。”陳西瀅更加直截了當：“要是沒有楊振聲的小說《玉君》，我們簡直可以說沒有長篇小說。”

1924年創(chuàng)作的《玉君》，是楊振聲的代表作，也是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繼魯迅的《阿Q正傳》之后較早出現(xiàn)的長(中)篇小說之一?，F(xiàn)代著名學者孫昌熙和張華評論，《玉君》就是一部體現(xiàn)作者創(chuàng)作思想的書，它以現(xiàn)實主義為基調，而富有浪漫主義色彩。“小說語言洗練生動，善于寫景狀物，描繪出一幅幅富有濃厚的山東沿海一帶地方色彩的風景畫和風俗畫，優(yōu)美動人，意趣盎然?！?/p>

1928年日軍在濟南血腥屠殺外交官和普通百姓，制造慘絕人寰的“五三慘案”。楊振聲聞訊怒火中燒，只用了短短幾天時間就奮筆寫下小說《濟南城上》，刊于《現(xiàn)代評論》第8卷第184期?！稘铣巧稀氛鎸嵱涗浟巳毡厩致攒姷谋┬?，塑造了皖生和湘生兩個為保衛(wèi)家鄉(xiāng)浴血奮戰(zhàn)的英雄形象，熱情謳歌了中華民族不畏強暴、不做亡國奴的堅強意志。這是一篇較早出現(xiàn)的直接表現(xiàn)中國人民反侵略斗爭的小說，香港1968年編輯出版的《中國新文學大系續(xù)編》，把它列入第二個十年(1928—1937)表現(xiàn)反侵略的”題材中代表之作的第一篇作品，入選《小說一集》。

浩渺壯闊的大海培育了楊振聲，情深似海的齊魯大地熏陶了楊振聲，而楊振聲則無愧于大海的培育，回報給故鄉(xiāng)這片熱土。無論是《玉君》還是《濟南城上》，以及他眾多的文藝作品，都如實體現(xiàn)出他的創(chuàng)作思想：“只有在偉大的基礎上與偉大的出路上，去尋求偉大的創(chuàng)作。任何國家中最偉大的莫過于人民。”

大學要打好地基、放牢礎石

1952年，齊魯大學被撤銷，部分專業(yè)并入山東大學。如此而言，兩所共生長、齊發(fā)展于齊魯大地的山大與齊大，至少存在四分之一的混合基因。從這種意義上講，1930年楊振聲出任國立青島大學校長，既是一種不解的地域與個人緣分，更是一種擔當與責任。

1901年，京外第一所具有現(xiàn)代教育制度性能的山東大學堂在濟南設立。后因時局動蕩不安，山東大學經(jīng)歷了1914年拆分另組的過程，先后以母體山東大學為基礎另立門戶，組建了山東公立工業(yè)專門學校、山東公立商業(yè)專門學校、山東公立法政專門學校、山東公立農(nóng)業(yè)專門學校、山東公立醫(yī)學專門學校、山東公立礦業(yè)專門學校。

直至1926年奉系督魯軍閥張宗昌下令在以上六所專門學校的基礎上，重新在濟南組建省立山東大學，邀晚清狀元王壽彭擔任校長。王校長雖為舊時文人，卻也順應時勢，對學校架構進行大膽改造，學校設置了更加社會化的文、工、農(nóng)、法、醫(yī)五個學院(科)。其中文、工、農(nóng)三個學院為四年學制，法、醫(yī)兩院為五年，實行學分制。院(科)之下分系，諸如文學院設中國哲學、國文兩系，院長統(tǒng)稱學長，系稱主任，學生總數(shù)一度達到1088名。1926年8月開學，在校長王壽彭作了“讀圣賢書，做圣賢事”的訓詞之后，學生正式上課。

隨后，社會局勢日趨緊張，未及一年，王校長拂袖而去，張宗昌聘辜鴻銘當校長，辜因病未能到校，不久辭世，張宗昌親自治校。時隔不久日軍制造慘絕人寰的“五三慘案”，山大師生被迫星散，學校處于停辦狀態(tài)。

戰(zhàn)事稍息，山東省教育廳申請恢復山大辦學并改為國立山東大學。教育部回復在省立山東大學的基礎上籌辦國立山東大學，并指令何思源、楊振聲、趙太侔等11人為籌備委員。由于當時濟南和膠濟鐵路均被日軍占領，無法具體推進。翌年6月，蔡元培到山東，根據(jù)實地考察，提出將國立山東大學遷至青島辦學的主張。教育部采納了蔡元培建議，下令在青島開設國立青島大學，1930年4月28日，國民政府任命楊振聲為校長，5月到校施政。

國立青島大學倉促上馬，雖然有私立青島大學校舍應援，又有國立山東大學辦學基礎，但是星散各地的師生一時難以聚成?；I委會決定第一年先行文、理兩個學院，在濟南、青島招考一年級新生。1930年9月21日，校長就職，宣布國立青島大學正式成立。面對諸多困難，楊振聲提出自己的辦學理念，他將辦學比喻為蓋房打地基：“地基打得好，礎石放得牢，將來這廣廈百間，高樓千棟，才蓋得起，負得住。而我們的經(jīng)費能多花在這基礎上一文，這一文便有它百年的價值，文化的貢獻。”楊振聲的辦學舉措首先是延聘教師，他南下北上，親自出面聘請聞一多、梁實秋等擔任學院院長、系主任，同時延攬游國恩、傅鷹等各門大家以及沈從文等后起之秀到校任教，形成實力非凡的教學隊伍。

楊振聲認為，大學是“社會拿出血汗換來的錢，組織的學術機關之一”，因而大學就應當“以學術增加人類的幸福來報答他們”。他還十分重視各項規(guī)章制度的制定與實施，楊校長認為：“一個機關必須紀律化，一切規(guī)程，使其簡而易守，然后大家循序而善行之，則學校事務，化復雜為簡單，治紛亂以條理”，如此方可形成全校上下師生員工的“專心一志于學術上之建設，蔚然成為整肅莊嚴之學府”。

然而辦學經(jīng)費拖欠，楊振聲“認為中央經(jīng)費不解決，將來一切計劃，無從實現(xiàn)”。面對如此艱難的辦學環(huán)境，楊振聲心灰意冷，先于1931年底向教育部提出辭呈未果，后于翌年4月赴南京催請中央撥發(fā)積欠經(jīng)費，6月返?！懊銜壕S持”，并三電、四電教育部堅決要求辭職。9月初國立青島大學改名為國立山東大學，準楊振聲辭職，任命趙太侔為國立山東大學校長。按時間匡算，楊振聲任山大校長兩個年頭，實際工作時間則不足整年。作為滿懷信心又有治校方略的楊振聲校長而言，著實留下太多的遺憾。

離開山大后，楊振聲從事小說創(chuàng)作和教育問題研究，編纂中學教科書，同時參與各項社會活動，并與沈從文一起編輯《大公報》文藝副刊?？箲?zhàn)初期被任命為教育部代表，與北京大學、南開大學、清華大學三校校長組成長沙臨時大學籌備委員會，任委員兼秘書主任，組建西南聯(lián)合大學后任秘書長兼中文系教授，赴美英等國大學游學，宣講中國人民的抗日戰(zhàn)爭?？箲?zhàn)勝利后負責接管北京大學，主持北大復校工作。1952年調任長春東北人民大學(后改名吉林大學)中文系教授，1956年在北京逝世，享年66歲。

作家蕭乾在《他是不應該被遺忘的——懷念楊振聲師》文中說：“楊振聲先生是不應該被遺忘的，因為他不但在反帝反封建的五四運動中曾是一員闖將，而且他所有的作品都是堅定地站在貧苦人民一邊的。毫無疑問他也是中國新文學的奠基人之一。”作為楊校長主政時期的山大學子，歷史學家王先進是見證者，他感慨萬千：“楊振聲任校長兩年，做了大量工作，為學校日后的發(fā)展打下了堅實的基礎。他是山東大學這一時期的奠基者，也是山大校史上富有創(chuàng)造性、開拓性和甚孚眾望的校長之一。他的許多辦學見解、主張和做法，至今仍然值得我們研究和汲取。對于為學校做出過貢獻的領導者和校長，大家是不會忘記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