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宮玉河

山東平原，古為郡治，是唐代忠烈名臣顏真卿(封魯郡公，世稱顏魯公)的建功之地。安史之亂中，顏真卿以平原太守身份抗擊叛軍，其忠義氣節與雄文書法，千百年來為平原百姓所景仰。

這種敬仰有著諸多行動支撐，建紀念祠堂——顏魯公祠，建書院——景顏書院，而更能將顏真卿道德文章發揚光大、傳承千秋的是這一樁：明萬歷十七年(1589)，平原縣令劉思誠主持刊刻《顏魯公文集》，成為顏集傳播史上的關鍵節點。此次刻書，上承宋元文脈，下啟明清顏學傳承，既是地方崇賢興文的盛舉，更是平原大地對顏魯公忠義精神的致敬。

明萬歷《平原縣志·學校志·典籍》記載道：“知縣劉思誠置《顏魯公文集》，有版在縣。”其“藝文志”中，分別實錄河南道監察御史、邑人趙淳和吏部尚書楊一清所作的《顏魯公文集序》。

宋元奠基：顏集流傳的早期脈絡

顏真卿(709-785年)，字清臣，祖籍山東臨沂，家學淵博精深。“文武雙全，橫掃燕趙建奇功；人如其字，剛正威武有氣節。”在唐史中，顏真卿出名的不僅是書法，還有剛烈忠直的氣節。755年安祿山叛亂，平原太守顏真卿固守平原城，聯絡河北十七郡共同抗敵，被推為盟主。后顏真卿被封魯郡公，“顏魯公”之名由此而來。

顏真卿文集的編纂，始于宋代，歷經數代搜輯整理，為明代刊刻奠定基礎。

北宋嘉祐年間，北宋大臣、歷史學家、藏書家宋敏求搜集顏真卿金石文字，編為十二卷，由劉敞(北宋官員、史學家)作序，是為顏集早期雛形。南宋時，浙江吳興人、著名文獻編纂人士沈侯擔憂顏文散佚，廣泛采掇遺篇，增補詩、賦、銘記等文，厘為十五卷，成為后世顏集的核心底本。同期，宋代著名收藏家留元剛又對沈本重加校勘，補撰《顏魯公年譜》一卷，附于集后，使顏集體例更臻完備。

宋元之際，戰亂頻仍，典籍散亡，沈氏十五卷本與留元剛校本多有殘缺，僅靠抄本零星流傳，學者罕得窺見全貌，顏真卿的文章與忠義事跡漸被塵封。元代雖有零星傳抄，但未形成系統刊刻，顏集傳播陷入低谷，直至明代中期，這一局面才得以扭轉。

嘉靖先導：安國刻本的承上啟下

明代前期，文壇復古思潮興起，顏真卿的文章氣節備受推崇，學者開始致力于顏集的整理與刊刻。嘉靖二年(1523)成為顏集傳播的重要轉折點。

是年，吳郡學者都穆以家藏宋敏求本為基礎，參校南宋留元剛殘本，重新編訂《顏魯公文集》，仍定為十五卷，并新增《補遺》一卷，規范篇目排序，“以奏議第一，表次之，碑銘次之，書序與記之類又次之，而以詩終焉”，極大提升了顏集的文獻價值。

都穆編訂完成后，由無錫藏書家、出版家安國付諸刊刻。安國先以銅活字排印，后又雕版刻印，形成“嘉靖安國本”。此本校勘精審、版式規整，半頁十行、行二十字，是現存最早的顏集完整刻本，被后世奉為“祖本”。安國刻本的問世，結束了顏集長期靠抄本流傳的歷史，為萬歷年間平原刻本提供了直接底本，開啟了顏集廣泛傳播的新階段。

萬歷興文：劉思誠平原刻書的契機

嘉靖安國本雖精善，但流傳未廣，且平原作為顏真卿“發跡之地”，尚無本地刊刻的顏集，與“忠烈故里”的文化地位極不匹配。萬歷十七年(1589)，劉思誠出任平原縣令，為“平原版”《顏魯公文集》帶來契機。

劉思誠，字君實，河南洛陽人，進士出身，為官崇儒興學、敬賢慕忠。抵達平原后，他遍訪古跡，拜謁顏魯公祠，睹物思人，感慨顏真卿“忠烈之氣，與日月爭光；文章之美，為百世師表”。彼時，平原雖有顏魯公祠，但文獻凋零，顏集難覓。劉思誠遂立下宏愿：重刻《顏魯公文集》，以彰忠烈、以興文教、以傳文脈。

此舉恰逢萬歷年間“地方興文”風潮。明神宗在位前期，重視教化，鼓勵地方官修志、刻書、建祠，表彰先賢。平原士紳亦積極響應，邑人趙焞(平原趙家灣人，時任陜西右參政、前河南道監察御史)鼎力支持，為刻書奔走募資、撰寫序言，成為刻書核心助力。天時、地利、人和兼具，“平原版”《顏魯公文集》刻書之事順利啟動。

劉思誠主持的平原刻本，以嘉靖安國本為底本，參校宋元舊抄，補遺訂訛，精益求精，成為明代顏集的重要善本。

底本精校，補正訛缺。劉思誠延聘本地飽學之士，對安國本逐篇校勘，訂正文字訛誤、篇目錯漏，補充安國本未收錄的顏真卿佚文、殘篇，使內容更完備。同時，保留都穆編訂的十五卷加補遺一卷體例，卷首收錄宋劉敞序、明楊一清序、都穆后序，卷末附留元剛《顏魯公年譜》，體例嚴謹，文獻鏈條完整。

版式規整，地域印記。平原刻本版式承繼安國本，半頁十行、行二十字，左右雙欄、單魚尾，字體端莊遒勁，兼具顏體書法神韻。刻書經費由劉思誠捐俸、士紳捐資籌集，刻成后書版留存平原縣署，成為地方公共文獻資源。

忠義加持，精神傳承。刻書過程中，劉思誠同步修繕顏魯公祠，將文天祥《過平原作》詩，邀請東萊書法家任仲書寫，刻碑立于顏魯公祠內，與文集互為表里，強化“忠義平原”的文化標識。萬歷十八年(1590年)，碑文刻成，與文集一并傳世，成為平原忠義文化的雙璧。

萬歷平原刻本(又稱“劉思誠刻本”)，是顏真卿文集在其建功之地的首次刊刻，意義深遠。

作為流傳最廣的版本，平原刻本校勘精審、內容完備、流傳廣泛，成為明清時期顏集傳播的核心版本。清代《四庫全書》收錄顏集，即參考此本；嘉慶年間黃本驥編訂《顏魯公集》(三十一卷)，亦以平原本為基礎，廣搜遺文，增補外集、補遺，奠定顏集最終完備形態。至今，國家圖書館、南京圖書館、遼寧省圖書館等均藏有平原刻本，是顏學研究的必備文獻。

此次刻書，將顏真卿的忠義精神與文章文脈深深根植于平原大地。文集刊刻后，平原士子爭相誦讀，顏真卿“忠烈”形象深入人心，形成“敬忠烈、重氣節、興文教”的地域風尚。劉思誠平原刻書，是明代地方官“崇賢興文”的典范。它打破了典籍由中央或江南藏書家壟斷的格局，讓先賢文獻回歸其精神發源地，實現“文獻歸鄉、文脈傳承”。此后，各地效仿平原模式，紛紛刊刻本地先賢文集，推動了地方文獻的整理與傳播。

從宋元抄本的零星流傳，到嘉靖安國本的奠基，再到萬歷平原本的光大，顏真卿的文章與氣節，歷經數百年風雨，終在平原大地綻放光彩。劉思誠、趙焞等平原先賢，以刻書之舉，守護了一段文脈，讓顏魯公的忠義之名，在其曾經浴血守護的土地上生輝。

（作者為山東省作協會員、德州市政協文史專員、德州市黨史方志專家庫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