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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文風雀

編輯丨小山

自媒體都是“劇本”，似乎已經(jīng)成為公認的事實了。

無論是情侶博主的甜蜜、大女主博主的事業(yè)，還是視障博主的令人心疼，人設是立的、劇情是編的、就連眼淚都可能是裝的。網(wǎng)友前一秒還在為情侶分手而心疼，一下秒就滑進了他們的直播帶貨間。

而這一切的操盤手，都指向大家多次提及的名字——MCN公司。

劉劉曾是一名MCN公司編導。原本只是轉行試水，但在走進公司的第一天，她就被包裝成了“資深編導”，獨擔大梁。

這個開始就像一個預兆，一年的工作時間里，假公司、假婆媳、假名媛，層出不窮，沖擊著劉劉的三觀。發(fā)現(xiàn)帶的貨里出現(xiàn)假貨的那一天，劉劉選擇了離開。

以下是她的講述：

什么都能拍得跟真的一樣

我曾經(jīng)在MCN公司做過一年的編導，主要工作就是孵化博主。

之前聽說網(wǎng)上的視頻都是劇本，進了公司，我發(fā)現(xiàn)這說的一點也不夸張。

● 人們刷到的每一幀，都可能是被寫好的

我?guī)У牡谝粋€博主，人設是“24歲女老板”，設定為一個剛畢業(yè)就繼承了家里公司的女老板，獨立、強悍。

實際上她家就是那種小中產(chǎn)，在郊區(qū)有個自建別墅。她的收入一部分來自家里拆遷，一部分來自老公有錢。

我們給她拍“24歲女老板帶娃上班的第一天”，取景就在我們公司。我們公司辦公區(qū)很大，裝修也比較好，在那種5A級寫字樓。她就在我們辦公區(qū)邊走邊介紹，說這是她招來的員工，這是哪個部門，那是哪個部門。其實員工就是我們充當?shù)摹?/p>

她的辦公室，就是我們老板的辦公室。我們會提前跟老板說，讓他出去坐在普通工位上，我們進他的辦公室擺拍。

最后呈現(xiàn)出的畫面就是，她每天早上帶著孩子，開豪車到公司，在一個又大又漂亮、正兒八經(jīng)精裝的辦公室里辦公，困了有人給她送咖啡，累了就馬上有人給她遞過來一個按摩椅。其實這個公司根本不存在。

● 鏡頭之下，往往只要看起來“真實”即可

這些人設，基本都是領導和達人拍腦袋決定，編導只能去執(zhí)行。他們衡量人設的一大標準，就是好不好積累“高質量粉絲”，最后帶貨。

比如我們要賣母嬰產(chǎn)品，會在視頻里特意強調，這是個寶媽友好的公司，然后把嬰兒車、嬰兒床、玩具什么的，擺在公司里。這些其實都是要帶的貨。

很多人看到視頻，覺得小孩的衣服好看，就會在評論區(qū)問，“求孩子的衣服鏈接”，這樣就順理成章種草了，網(wǎng)友也不會懷疑。

等流量差不多了，就開始直播帶貨，之后就是直播運營的活兒了。

我還帶過賣養(yǎng)生產(chǎn)品的博主，人設是39歲、未婚未育、自學中醫(yī)，這個噱頭非常吸引人。

其實她只是刷了幾個養(yǎng)生視頻，主動找到公司想做這個人設。我跟她溝通詳細選題，她就會很不耐煩，說網(wǎng)上都有啊，讓我去網(wǎng)上抄。

比如“一天養(yǎng)生vlog”，別的博主早上起來打太極，打完太極又拍八虛，拍完八虛又煮了一個蘋果水，然后又出去曬了會兒太陽，中午回來又燉了一個什么排骨玉米說是大補。

我們的腳本就稍微改一下，給她改成先拍八虛，再打太極，再煮一個枸杞水。就這樣調一調順序，換一換配料，就變成我們的了。

視頻呈現(xiàn)出來的是一整天，實際上我們都是下午3點的時候去她家，早上、晚上，打光就可以控制，一個半小時就拍完了。

除了記錄生活的Vlog以外，我們也拍一些有劇情的東西。公司主要是母嬰賽道，話題無非就是相親、離婚結婚、婆媳關系、產(chǎn)后減肥什么。

比如拍一個婆媳矛盾，視頻開頭就讓博主抱怨“婆婆給小孩紙尿褲都換不好”，再在中間添加幾個媳婦和婆婆吵架的鏡頭，展現(xiàn)婆婆的惡毒，最后賣紙尿褲，這樣就有人看了。

我們有個專門的網(wǎng)站，可以把近三十天的爆款視頻排序，編導每天要把最爆的5條視頻扒下來，去改編來拍。速度要快，這一周有哪個視頻爆了，我們必須得立刻抄出來，兩周內不抄，這個視頻就被同行抄爛了，再也跑不動了。

而這種生活化的劇情，基本上是視頻拍什么，觀眾就信什么，會真情實感地去罵這個惡婆婆，但是你一想就知道，為什么會那么巧拍到惡婆婆說話呢？還那么多機位。

● MCN拍劇本的終極目標，都是為了直播帶貨

簽約的博主都是有點毛病的

就我的經(jīng)歷來看，事情變成這樣，出鏡的博主不會完全沒有責任。

通常來說，公司很希望簽到表現(xiàn)力好、自己身上就有沖突的博主。但是實際上，真正有能力的達人，就自己單干，招團隊了，為什么還要給MCN公司分錢？

真正和我們公司簽約的，要么是櫥窗已經(jīng)賣過幾萬單，但后期死活賣不動的；要么是粉絲量大，但賺不到錢的；要么是有幾個視頻偶然火了，但不會做內容的。

換句話說，我們能簽約的，基本都是有點毛病的。

我大學學的物理，經(jīng)常想把這個專業(yè)和現(xiàn)在的工作結合起來。我想過一個腳本方向，想打造一個給孩子做物理科普的博主。結果我寫了三個腳本，沒有一個博主能拍出來。

她們雖然上過學，但是學習非常差。哪怕是初中的，甚至是面向幼兒的科普知識，對她們來說跟念經(jīng)一樣。

更多的情況下，人設的設計會傾向于博主想要什么。比如我?guī)У淖詈笠粋€博主，是個“假名媛”。

我們前期和她談合作的時候，她總是有意無意地透露自己很“有錢”。背著個愛馬仕，戴著翡翠、黃金這些珠寶，還說自己有個250平米的房，認識很多有錢男人，已經(jīng)把一款護膚品賣了幾十萬的銷售額了。

我也不了解奢侈品，上網(wǎng)查她的包價格，要好幾萬。她朋友圈也是在高檔餐廳吃飯的照片，就以為她真的是富婆。

當時我和我的同事都還很開心，因為越是炫富的博主，越能接高客單價的東西，你在一個大平層賣海藍之謎，和在出租屋賣國產(chǎn)水乳，那是不一樣的。我們都以為她是接一條廣告就十幾萬那種，這樣我們就能分獎金了。

結果等真的簽約之后，我們第一次去她家里，發(fā)現(xiàn)根本不是她說的那樣。

● 網(wǎng)上包裝出來的名媛，和現(xiàn)實之間隔著一個真相

她的房子確實是250平，但是是租的，還是20多年前的房子，地板是超級花的格紋，又快又還拼了一塊純色的木地板，裝修花里胡哨的。

整個屋子連一張干凈的桌子都找不到，我像個清潔工一樣幫著擦了半天，油膩灰塵都擦不掉。有些地方墻皮也掉了，特別丑。

我和主管說她家太臟了拍不了，主管非得說：“這么大地方你總能找到一個地方拍。”

我沒辦法，腳本也都寫好了，只能堆量，拍好多她在家里做瑜伽、喝茶護膚這些視頻拿去交差。

結果數(shù)據(jù)當然很差。你想，一個女人在一塊墻皮脫落的背景后面做瑜伽，誰信她是頂富？

我們后來很高情商地說：“你能不能把家里布置一下，買點道具布蓋一蓋，咱們下一次來拍攝就不用耽誤時間了。”

她自己心里也有數(shù)，換租了一套90平的房子，這回裝修好點了，但是沒有配軟裝。我們去，發(fā)現(xiàn)她只放了一個沙發(fā)、一個茶幾、一輛自己的自行車。后來我們吐槽說，簡直是家徒四壁，要我們給她拍成富婆。

你只能拍幾個小角落，她化妝、在沙發(fā)上玩手機，別的情節(jié)拍不了了，做個飯就露餡了，因為廚房很差。

她還不愿意改自己的人設，一定要是富人，連中產(chǎn)都不行。

我說那不能每條視頻都拍護膚呀，這時候她又在群里給我們轉發(fā)了一堆酒店的地址，說這些酒店的大堂都是可以免費進去的，我們去這里外拍就可以了，之前我就去過一個，下午茶不錯，可以免費拍。

● 朋友圈里的"富婆"生活，可能只是一場擺拍

我這才意識到，她朋友圈的照片都是假的。因為照片里很明顯大家在吃甜品，就她站在那里拍了幾張，都沒有她坐下吃飯的畫面。還有那些珠寶，也是什么酒店的珠寶展，她試戴了下，拍照發(fā)了朋友圈。

這個博主最后也成了我離職的導火索。

因為她之前自己也帶過貨，所以號起來之后，之前的貨還在賣。到貨上線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她賣的都是假貨。

一個美白產(chǎn)品，一個大套組賣一萬，一個基礎的水乳套裝賣2000，號稱是自己在家就可以做的醫(yī)美，但實際上懂一點化學的人一看配方就知道，那就是一點保濕劑加防水劑。甚至后來，她還要推出一款下體美白的產(chǎn)品。

我主管說得很直白：“真正會買這類雜牌化妝品的，是那種有錢人的老婆或者小三，有點錢，但對國際大牌沒什么概念的小鎮(zhèn)貴婦。”

他說：“你們別看網(wǎng)上好像女性意識都覺醒了，其實這種產(chǎn)品受眾是非常多的。她們就是要去做各種醫(yī)美項目，試圖留住自己的老公。”

我聽著很惡心。我覺得，讓我拍假視頻、假故事可以，反正網(wǎng)友也是看樂子，至少之前我們賣的產(chǎn)品全都是正兒八經(jīng)大品牌的，賣這種假貨我做不到。

爛品出現(xiàn)后，幾乎第一周我就走了。

抄爆款、互相甩鍋，MCN公司要完了

我當初進這個公司，是聽短視頻上說，網(wǎng)紅都是團隊包裝出來的，我就想知道他們到底是怎么把一個人包裝成能賺大錢的網(wǎng)紅的。

結果我剛入職第一天，領導都沒跟我介紹業(yè)務，就把我拉去和別人談簽約。他跟別人介紹我說，“這是我們非常專業(yè)的編導。”讓我做自我介紹。

我當時心里就打了個問號：我不是來學專業(yè)團隊怎么運作的嗎？結果你指著我說我就是專業(yè)團隊？

我們公司算行業(yè)內同類目下比較大的了，但我的工資只有8k。

工資這么低，我以為只是負責基層執(zhí)行的工作，進去之后才發(fā)現(xiàn)，雖然我的職級確實是執(zhí)行崗，可這個業(yè)務究竟朝哪個方向做、一切需要判斷的核心腦力產(chǎn)出，全落在我一個人身上。

● MCN包裝著網(wǎng)紅的精致生活，自己的團隊卻像個草臺班子

他們讓我寫的很多劇本，比如公司老板、養(yǎng)生達人，我既沒有開過公司，也不懂養(yǎng)生，只能自己去想象、去學。

在公司里，2～3個小博主配一個編導、一個剪輯、一個直播運營、一個中控，形成一個小團隊。體量稍大的博主，一人配一整個團隊。4—5個團隊由一個主管帶，但主管一般只負責任務布置和統(tǒng)籌類的工作，不會給什么專業(yè)意見。

公司也沒有完整的方法論。要是視頻流量差，公司就會覺得是博主表現(xiàn)力不好，博主就說是公司團隊不專業(yè)，大家相互甩鍋。

要是視頻流量好，博主就想解約跑路，公司又會怪團隊沒有服務好博主。

編導要在公司和博主之間兩邊平衡。一個方案，公司同意博主不同意不行，博主同意公司不同意，也不行。

幾乎每個編導都被博主背刺過。

曾經(jīng)有個健身博主，她做了很多年全職太太，因為老公出軌就離婚了。后面流量有些下滑，簽了我們公司。

主管甚至還專門跟我講過，說她從畢業(yè)開始就當全職主婦，沒上過班，職場上的事情可能不適應，讓我多照顧她。

她剛離婚那會兒情緒很差，告訴我她其實不想離。公司想讓她立“離婚女人”的人設，她知道流量大但不愿意。

我就很認真地給她做健身的內容，一句離婚相關的都沒提。每一條視頻的畫面、節(jié)奏、對比、跟練，我都精心設計。最后效果也不錯，每一條都幾千、幾萬贊。

但是剛做了不到一個月，她就和公司提了解約，說我們“團隊不專業(yè)”。領導就跑過來罵我，說我讓這么好的博主流失了。

我非常生氣。我們這邊數(shù)據(jù)比她之前好很多，成片她本人也很喜歡。明眼人都知道她是不想分錢，偏要找個借口，讓我背鍋。

讓我很解氣的是，她解約不久后，數(shù)據(jù)就又變差了，又回歸公司了。領導找了另一個編導帶她，估計是聽了公司“離婚女人”的人設風向，開始拍“離婚點男模”的視頻，結果翻車了，評論區(qū)罵得很難聽，說她離婚就是因為點男模，孩子也不帶了。

因為這件事，她的流量也慢慢變差了，后面就離開這個行業(yè)了。

我一直偷偷關注她的主頁，知道她這樣我還有點幸災樂禍。但在她之后，我就再也沒用心給博主用心出過創(chuàng)意了。

他們說什么我執(zhí)行什么。博主拍一個視頻，如果拍爆了，一天賣三百萬，傭金就掙了七八十萬，編導還拿那點固定工資，我們憑什么拼命？

我跟其他同行聊天的時候，發(fā)現(xiàn)這種現(xiàn)象在行業(yè)里是常態(tài)。

早幾年，MCN公司是很賺錢的。那時候自媒體剛起來，大家不知道這行很賺錢，剪輯拍攝的門檻也高，網(wǎng)上的教程少。公司掌握了一丁點信息差，只要把視頻拍清晰、觀點講清楚，就能收獲大批粉絲。

公司可以打造一個博主，然后用巨額違約金捆綁ta，像程十安這樣的頭部博主就是這樣。

有很多人借那個時機火起來了。像我們的領導，之前我們缺一個拍攝場景，他邀請我們可以去他家拍攝，他家的房租我后來去搜了，可能是四千多的樣子。然后我看他平時吃的東西也不差，也會出去玩，他每個月的花銷最起碼就要有1萬塊了。就比我的工資高太多。

但現(xiàn)在，你沒有這個上升空間了。自媒體門檻很低，一臺手機、一臺相機、一臺高配電腦，就可以做。假如一個人會做內容、抓痛點，自己就能做賬號，為什么還要去公司當牛馬？刷小紅書或抖音，隨便刷十條，可能有八條都是沒簽公司的個人在做的。

● 當一個人會做內容、抓痛點，一兩臺設備就能起號

簽不到好博主，公司也不能回本。員工工資越來越低，招到的人也越來越差，我進去學不到東西，還要騙人、擔風險，干脆離職了。

好處是，離開公司后，我確實開始自己做博主了。不拍那種生活向的劇本，就拍一些簡單的口播、分享一些方法論，比如怎么清理電腦C盤。拍劇本太貴，輸出價值觀又風險太高，我就希望自己不要太垂直，到處碰碰看。

賬號前期沒有做起來的時候，一個月兩三千都賺不到，現(xiàn)在好多了，夠生活了，而且不會被老板PUA，相比之下算是一個好工作。

我之前做過很多工作，做過教培，遇到雙減了，做過互聯(lián)網(wǎng)產(chǎn)品經(jīng)理，互聯(lián)網(wǎng)裁員了，后面隨便找工作，去到編導，到現(xiàn)在做博主。

賬號有周期，可能過段時間我也會不火了，沒有廣告了，到時候我希望轉向線下，開個飯店咖啡店什么的，總之不要再回去上班了。

封面來源：pexels

本文轉載自【看客inS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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