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人民日報
“只見假山坡下的一把長椅上,坐著一位青年女子,穿一身古銅色毛織的上衣和裙子,腳上是雙絳色高跟皮鞋。她正在打開一個褐色的小手提包,望著里邊的鏡子,用手輕攏鬢邊的短發。在我們快走近她時,她合上了小手提包,抬起頭來轉向我們,臉上泛起親切的微笑……”
第一次看到這段歷史回憶時,我很難想象這位對鏡攬妝、青春愛美的女子,是耳熟能詳的女英雄趙一曼,來自我四川老家的那位奇女子。更難以想象,這樣一位清秀的川妹子,到底如何熬過了那些聞所未聞的酷刑?
趙一曼犧牲前留給幼子的那封著名遺書,既是泣血深沉的人間至愛,也是寄望來者的殷殷重托:“母親不用千言萬語來教育你,就用實行來教育你。在你長大成人之后,希望不要忘記你的母親是為國而犧牲的!”這里既有鋼鐵般的革命意志,更有作為母親最深沉的舐犢之情。
閱讀浩如煙海的紅色家書,無數撼人心魄的細節,如穿越歷史煙云的道道閃電擊中我的心靈:他們懷“私愛”愈深沉,愈將“博愛”奉為圭臬;他們視“情義”如泰山,卻以“割舍”成就大義;他們為革命獻出生命,卻因“現代”彰顯價值。原來,真正的革命者不是只屬于泛黃的歷史,更屬于當下和未來。紅色家書既是一部中國革命的真實見證,也是一部人生百科的生動教材。
紅軍驍將陳毅安留給妻子李志強的54封“紅色情書”,就像是一部現代愛情“教科書”。1923年夏,陳毅安與李志強訂婚時,一個是湖南省立第一甲種工業學校的高材生,一個是有進步思想的農家女子。陳毅安在一封封家書中無微不至關心妻子的學業、身體、情緒,熱烈地傾訴相思之苦:“我自離開你以后,我的靈魂不知飛到哪里去了……”在陳毅安的熱忱鼓勵下,李志強發奮讀書,考上了長沙的女子師范學校。這對年輕人在革命洪流中比翼齊飛,攜手共進。
更令人動容的是,陳毅安和妻子達成一個“生死約定”:如果有一天犧牲,會托人寄回一封“無字信”,以免她空等。1931年3月的一天,李志強真的收到了陳毅安一封沒有只言片語的空白家書。原來,早在前一年的8月,陳毅安在紅軍攻打長沙的戰役中已經犧牲。這封信正是他出征之前,囑托戰友代為寄出的最后一封家書。
一封“無字信”,道盡生離死別,只留永恒沉默。陳毅安用一個悲壯的結尾,踐行了對愛人最后的承諾,用生命捍衛他心中追求的光。
紅色家書中數量最多、最撼人心魄的,莫過于革命先烈留下的“絕命書”。閱讀這些悲壯訣別的最后遺言,其間固然不乏蕩氣回腸的英雄氣概,但更觸動人心的,是他們一面繾綣不舍地再三回望,一面步履從容地踏上生命絕途。
劉伯堅烈士留給妻子王叔振的遺書,寥寥數語,百轉千回;鐵筆銅鉤,一絲不茍。“十二時快到了,就要上殺場,不能再寫了,致以最后的革命的敬禮”,結尾這一句從容淡定,令人心弦顫動。
其實,劉伯堅完全有機會可以不死。
當時的監察院院長于右任,以及在國民黨政府任職的鄧寶珊,在大革命時期與劉伯堅一同工作過,都對他極為賞識。國民黨反動派背叛革命后,他們雖然分道揚鑣,但仍對劉伯堅夫婦“殷殷照顧”。然而正因如此,劉伯堅在給兄嫂的另一封信中,極力相勸“千萬不要去找于先生及鄧寶珊兄來營救我”。他在信中留下錚錚誓言:“弟準備犧牲,生是為中國,死是為中國,一切聽之而已。”
然而,就在同一封信中,劉伯堅對于流散四方的三個幼兒,牽掛縈懷,放心不下。
由于革命生涯輾轉顛沛,他和王叔振所生的三個兒子只能寄養于別處,“為著中國民族就為不了家和個人。”由于與四川老家已有八年未通音訊,“人口死亡殆盡”,劉伯堅只好十分內疚地托付兄嫂:“我為中國革命沒有一文錢的私產,把三個幼兒的養育都要累著諸兄嫂。”他希望兄嫂能夠盡快將孩子找到,使他們接受教育,養成獨立生活的能力。而對于孩子們的將來,他細致地告誡道:“諸兒受高小教育至十八歲后即入工廠作工”,沒有自立生活的能力不要過早結婚,“以免早生子女自累累人”。
寫完給妻子的遺書次日,劉伯堅在江西大余英勇就義。令人心痛的是,這竟是一封永遠無法送達的“絕命家書”。他并不知道,摯愛的妻子王叔振已先他而去。就在劉伯堅就義前幾天,王叔振在閩西游擊區受“左”傾錯誤影響,于肅反擴大化中被錯殺,年僅29歲。新中國成立后,王叔振冤案得以昭雪,她與劉伯堅的三個孩子——劉虎生、劉豹生、劉熊生,也在歷經磨難后被黨組織找到撫養成人。
書信紙短,家國情長。萬千心事,脈脈誰訴。讀懂了這些革命先烈的“心”,才能讀懂共產黨人的“魂”。他們既是忠誠的革命戰士,又是父母膝下的孝順兒女;他們既是鋼筋鐵骨的英雄志士,也有柔腸百結的親情牽掛。那些仰天長嘯的最后身影,組成了一條氣壯山河的革命之路;那些九曲回腸的最后家書,蘊藏著靜水深流的人格力量。
遍讀紅色家書,我發現一條令人感慨的規律:幾乎所有革命者家中都面臨經濟困難,都清貧而拮據。陳潭秋不得不狠心把兩個孩子送到岳父母家撫養;袁國平參加過南昌起義和廣州起義,擔任新四軍政治部主任這樣高級的領導職務,也只能滿懷歉意地說“此刻我身無分文,無法幫助家里”,他直言“我們都是以殉道者的精神為革命、為國家民族服務的”;高文華面對家中講述的困難,甚至無奈地算了一筆“革命賬”,將自己的經濟困窘對家人和盤托出。
與此同時,清貧的革命者們在精神上又是那么富足。陳毅安在井岡山寫的一封家書所說:“我天天跑路,錢也沒有用,衣也沒有穿,但是精神非常的愉快”,“因為是自由的,絕不受任何人的壓迫”。
他們都是身無分文的革命者,盡管省吃儉用,依然入不敷出;他們又是如此豐足的革命者,身披風雨雷電,奔赴萬里河山,為尋眾生所愿。“世界上應該有一些像我們這種不聰明的人”。對比今天那些欲壑難填的貪腐分子,對比那些表里不一的“兩面人”,這些舍生忘死的革命先驅令人高山仰止!
這是戰士最烈的火焰,這是人間最真的諾言。他們并非犧牲了“人性”去成就“革命”,而是將人性中最美好、最溫暖、最堅韌的部分,淬煉得更加純粹與崇高。那些承載戰火記憶、蘊涵親情牽掛、寄托生死情感的家書,交織著對于伴侶的依依愛戀、對于父母的拳拳孝心、對于兒女的舐犢深情……字里行間的細膩與剛強、眷戀與犧牲、小我與大我,讓人看到他們既是鐵骨錚錚的戰士,也是柔腸百轉的凡人。這訣別之時的深情回望,更顯其直面死亡的坦蕩悲壯。當所有故事都變成傳奇,每一個青春都蕩氣回腸。(王 龍)
《人民日報》(2026年07月04日第0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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