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投資8億美元、占地數百英畝的數據中心，看似是高科技產業的標桿項目，卻因為施工環節的一環疏漏，讓一座城市的再生水系統停擺了數月。美國懷俄明州夏延市公共事業委員會（BOPU）7月2日公布調查結論，確認Meta數據中心建設承包商Goat Systems LLC排放的工業廢水，是當地再生水污染的源頭。這場污染事件的核心，不是常見的重金屬或大腸桿菌，而是一種罕見的耐金屬細菌。
先看施工方與Meta的應對動作。根據BOPU通報，污染物最早在2026年2月的例行糞便細菌檢測中被實驗室人員發現，隨后溯源鎖定數據中心的填充沖洗作業。Meta回應稱，在接到檢測結果后，其總承包商Fortis已立即停止向市政系統排放相關工業廢水，轉而將廢水運往場外處理，并委托獨立環境檢測機構開展檢測。Meta強調，獨立檢測未發現相同的污染物，公司正協助Fortis與BOPU共同處理后續事宜。截至6月底，Dry Creek和Crow Creek兩座水資源回收設施的檢測結果均已恢復正常，再生水系統已重新投入運行。從表面看，問題已得到控制，污染源被切斷，系統恢復運營，獨立檢測也給出了未復現的結論。
但BOPU的調查揭示出更深層的隱患，讓事件遠未到可以翻篇的程度。被檢測出的細菌是Cupriavidus gilardii（吉拉迪銅綠菌），一種具有耐金屬特性的罕見菌種，并不在常規水質監測項目之列。這意味著它能夠穿過現有檢測體系的縫隙，在未被察覺的情況下進入市政管網，直到干擾水處理設施的正常運行才被意外發現。BOPU還指出，閉式液冷系統使用的冷卻介質可能含有乙二醇、丙二醇等化學成分，而夏延市的污水處理設施并非針對這類物質設計。由于該市再生水長期用于公園、高爾夫球場及城市綠地灌溉，相關部門擔憂污染物不僅影響系統運行，還可能在灌溉過程中形成氣溶膠傳播的潛在風險。這種銅綠菌雖然未被列為美國聯邦監管污染物，但此次事件已被認定違反當地工業預處理管理規定及聯邦相關預處理要求。換句話說，合規框架出現了空白地帶：一種不被常規列為監管對象的物質，結合未被污水處理設施設計覆蓋的化學成分，共同構成了一次實際發生的污染事件。
事件的處理結果也印證了這一擔憂。BOPU于3月24日撤銷了Goat Systems的相關工業廢水排放許可，并進一步決定暫停接收所有數據中心填充沖洗及閉式冷卻系統相關的工業廢水，恢復時間尚未公布。這座數據中心園區是夏延市歷史上規模最大的私人投資項目之一，建筑面積約80萬平方英尺，這樣一條產業鏈的暫停，意味著對在建和未來項目的廢水監管需要重新評估。Meta在回應中沒有提及暫停措施對工期的影響，當地政府也尚未就監管方式調整、對其他在建數據中心的影響以及是否存在長期環境或公共健康影響等問題做出進一步說明。市長Patrick Collins稱對事件感到失望，但肯定BOPU成功發現問題并完成系統恢復，這種表態更多是對應急響應的認可，而不是對現有監管框架的背書。
將雙方的說法放在一起，不難看出一種典型的沖突：一方以“獨立檢測未發現、系統已恢復”為事件畫上句號，另一方則以“罕見細菌穿透檢測、化學介質設計盲區、灌溉暴露風險”為監管敲響警鐘。更深層的問題在于，數據中心的規模化建設往往被放在經濟發展敘事中討論，而其工業廢水成分的復雜性遠遠超出了傳統市政設施的認知邊界。當一種罕見細菌加上乙二醇、丙二醇的組合出現時，現有的預處理標準和監測清單暴露出滯后性。監管的應對方式是將這類廢水整體拒之門外，暫停接收，但這顯然只是一個臨時措施，而非長效解決方案。
從產業角度看，數據中心冷卻系統從設計、施工到調試，未來必然需要嵌入廢水管理的前置條款，而不是等到污染物進入市政管網后再追溯。對于夏延市而言，8億美元的投資帶來了就業與稅收，但也附帶了工業廢水成分的不確定性。如果這類問題不能通過事先的專項評估和動態監測清單來解決，類似的停擺事件很可能在別的城市復制。事件公布污染來源只是第一步，真正有價值的是當地政府下一步會拿出怎樣的監管框架，以及Meta及其承包商愿意為這種外部性承擔何種程度的預防責任。這些懸而未決的問題，比一次已恢復的系統停運更值得持續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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