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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都心驚膽戰。他喝的量和酒癮,是屬于喝下去會死,但是不喝更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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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圖 | 電影《I Smile B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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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皮特突然問我:“我忘記有沒有和你說了,你還記得戴夫嗎?就是那個喝巨多伏特加的房客。”
“我記得,上次吃飯時你說過,是那個住你這的水管工嗎?”我問。
皮特和我提起過這個戴夫,說最近他也不出門,也不吃飯,每天關在自己屋里,喝幾大瓶酒,他很擔心出什么問題。
“他上個星期天死了,在房子前他的車里。”皮特說。“是他女朋友發現的,估計已經死了一兩天了。我當時不在家,是另一個租客把電話給了警察,警察打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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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特大叔是我大三夏天在市中心實習時候的房東。他來自印第安納一個小鎮,六十多歲,皮膚曬得紅紅的,頂著一頭有些花白的卷發,喜歡穿破洞背心,看起來有點不修邊幅。說實話,第一次從他家后院見到他時,我有點嚇了一跳,因為他的打扮實在有些狂野。
他大學學的是打擊樂,年輕時候組樂隊演出,現在在音樂學校教打鼓、馬林巴,兼職出租Airbn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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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演奏馬林他的皮特大叔|圖源作者
他的家是棟有些年頭的二層小樓,一共三間臥室(后來改成了四間)。我當時租住在其中一間臥室,后來我回到學校以后我們也偶爾聯系,畢業之后,我留在了當地工作,偶爾和皮特去參加音樂節、上健身課,漸漸成了朋友,算是忘年交。
第一次聽皮特說起戴夫的事,僅僅在我得知他死訊的不到十天前,那天,我請皮特吃飯,感謝他幫我考駕照。
皮特的房子在市中心來說很便宜,尤其是短住,而且他并不查信用記錄,所以很吸引來參加音樂節、賽車的只住幾天的住客。有的租客也會月租,有比較便宜的折扣。
我之前聽過皮特說過他有一些比較瘋狂的租客,但一般是逃租、喝醉酒之類的。最離譜的一次,是某一天皮特發現主臥的地板在往下滴水,皮特很納悶,因為主臥并沒有水管之類可以漏水的地方,只好上去查看,發現是租客在屋里上廁所,地板上全是尿液(當然,皮特把地毯什么的全扔了換掉了),皮特覺得他應該是精神有些問題。除此之外,其他租客一般都比較有禮貌,從未出現過這樣駭人的事情。
“你不知道,他最近喝得有多嚇人。”皮特比畫著,“他特別高大,得有六尺五(約一米九五),一天能喝三大瓶伏特加。”
我個頭比較小,不到一米六,皮特比畫的瓶子和我上半身差不多長。
“說實話,如果是你喝,半瓶就要酒精中毒了。”皮特說。
“我的天,他不上班嗎?”我問。
“他好像是那種合同制的水管工,所以有工作的時候要旅行到別的地方,待一段時間,做完了再去別的地方。”皮特說,“他家在肯塔基,他來印第安納已經半年了。我問他打算在印第安納待多久?他也沒說具體多久,只說‘會在這里待一段時間’。”
我們開到了市郊的一個餐館,點了兩份手工漢堡。漢堡很大,面餅有嚼勁,像是手工揉面現烤的。肉餅是七分熟,外焦里嫩,加了烤培根和微甜的粉色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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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的手工漢堡|圖源作者
餐廳是皮特一個朋友的親戚開的,口碑不錯,我倆邊吃邊聊,炸得酥脆的粗薯條上撒了炸洋蔥碎、培根脆和兩種融化的奶酪,熱騰騰的,還有奶香味,很有當地特色,和平常連鎖店的標準化漢堡薯條很不一樣。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他喝這么多是怎么工作的。一開始還好,最近喝得特別多,也不出房門,只吃披薩或者其他快餐。”
皮特舉起我們正在吃的薯條和漢堡,“咱們這是偶爾吃一次,雖然有些油,但是肉是新鮮的,不是炸的。我看他在屋里,基本沒見過他出來做飯或者洗碗,就吃披薩或其他垃圾食品。”
“我平時看不到他人影。他妻子上次在臉書上找到我,然后過了一段時間,警察來敲門問戴夫在不在,我就上去敲他的門。”皮特粗著嗓子,學戴夫的聲音說了一聲“咋了?”,皮特接著問他,“你還好嗎?警察說想看你怎么樣,你的妻子來找。”
“哦,沒事。”皮特又學著戴夫的回答。警察來敲戴夫的房門,戴夫卻不吱聲了,也沒有開。
皮特只好無奈地和警察說他聽到戴夫回話,他還活著,但是不開門也沒有辦法,至少他沒有生命危險,警察確認皮特還安全,就回去了。
“啥?警察就這么回去了?”我有點驚訝。“喝成這樣,警察也不多關心關心?至少得確認他健康吧。”
說實話,我在國內生長了18年,在親朋好友和生活中聽說的范圍,從沒聽過有人喝酒成癮的,更沒有其他物質成癮的。如果有人喝成這樣,那絕對是駭人聽聞,警察或者社區絕對會持續關注。而似乎在美國,這樣的事情有些司空見慣。
“警察可能每天要處理很多這樣的情況。”皮特無奈地說,“他們也沒有更多的辦法,而且他的妻子孩子也不在印第安納,在肯塔基。警察只能確認人還活著很安全,他不開門也沒什么辦法,總不能把人直接抓進戒酒所。”
說起戒酒所,我有點遲疑,說起另一件最近發生的事情。
“你還記得我去年去住院嗎?”我問皮特。“我當時有個室友米歇爾,她是去戒酒的。我從院里出來以后還和她聯系。也沒有很頻繁,就是分享節日怎么過之類的,偶爾發個短信。前幾個月都挺正常的,結果幾周前她突然打電話,說她要離婚,問我可不可以借點錢給她買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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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前,我的一位美國朋友在阿拉斯加遭遇空難,機上四人全部遇難。這件事對我的沖擊極大,不僅是災難發生在我的身邊,更重要的是這位遇難的朋友本身、我的其他朋友,包括我的男友都在民航工作。
當時正逢韓國濟州航空空難,我便把這段經歷發在網上,評論里收到了很多人的安慰和鼓勵,也因此結識了很多在相關行業工作的朋友。
我自己是從事保險風險計算行業的,那段時間,每天看著男友出門上班,一天1-3趟航班,我的心理壓力與日俱增,開始失眠。彼時,我另一位關系很好的國內朋友也因為自殺未遂多次而住院治療,給我的心理沖擊也不小。多種原因下,我因為創傷性應激障礙去了精神病院住了一周,大幅好轉。
說是精神病院,其實更多是戒酒所和戒毒所,我一開始并不知道,網上隨便搜了一個,去了才知道大部分人是去戒酒的。
美國精神病院分為很多種,從最輕到最重有therapist(心理咨詢師,僅談話疏導), standard outpatient(常規門診,看完即可回家),intensive outpatient(密集強化日間門診,每周3—5次門診或團體治療), partial hospitalization(部分住院 / 日間住院,一般為全天院內治療,夜晚回家), residential treatment(長期寄宿康復院,24 小時住宿治療), inpatient(住院病房/精神病院重癥住院,封閉式 24 小時醫療監護)。
我去的那種是residential, 比住院自由度更高一些,但是會有人24小時監護,看病、吃藥。手機等電子產品被統一收走,需要申請才可以用。比起刻板印象中的精神病院,其實更像一所學校。所有人住在宿舍一樣的一棟樓里,男女各住樓的一側,一般兩人一間。每天定時去食堂吃飯,從早上九點到下午四點上課、參加團體治療、運動。
唯一不同的可能是宿舍里有24小時開放的護士站,會有護士每天早上測血壓、檢查吃藥、檢測身體健康。在宿舍時,每半個小時會有人巡查,在iPad上更新每個人的位置和狀態,半夜也不例外。
除了心理健康組,院里大概三分之一是rehab組,也就是物質濫用恢復。我所在的心理健康組和物質濫用組是分開活動以及上課的,所以對他們了解并不多,只知道一般是專注戒酒、戒毒之類的。
我的室友米歇爾便是在rehab組的。她是個四十多歲的白人,體型較胖,家就在印第安納。她說她年輕的時候很漂亮,后來有了幾個孩子,她體型變胖了,但她并不后悔,因為有了很多可愛的孩子。
我和她接觸沒有很多,偶爾會在沙發上一起看電視聊天。她提起自己的婚姻和過去,說她的前夫在得克薩斯有很大的莊園,很有錢。她出身普通中產家庭,在結婚后才知道前夫的有錢程度。
生了大女兒之后,她發現前夫有很多不好的行徑(類似出軌、換妻),且她的前夫有自戀傾向而且很有虐待性,會gaslight(煤氣燈,指通過扭曲事實來心理控制他人等),于是他們離婚了,女兒歸前夫。她的大女兒比我小一些,最小的孩子大概上小學,現在的丈夫對她不錯。
米歇爾挺好相處的,也很愿意傾聽我的訴說,給了我很多鼓勵,在我眼里像我的阿姨一樣。住院期間,院里舉辦了family day,米歇爾的丈夫和兒子還來看望了她,待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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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期間,我擔心什么時候能出院回去上班。一開始他們建議我至少住兩周,但是我心想應該不會那么嚴重,所以并沒有請那么長的假。可入住后我才知道,即便是residential,也不是自己想出院就可以的,必須經過治療師和其他人的評估,通過以后才能安排出院。
我有點焦慮,于是問米歇爾在院里住了多久,打算什么時候出去。她說得快一個月了,具體待多久還不知道,應該要在院里過圣誕節。
“圣誕節?那不得住快兩個月了。”我有些震驚,我以為其他大多數人也就需要住一兩周,沒想到一下子要住這么久。
住之前我知道這種全天治療應該很貴,但醫保會報銷,所以我沒有太擔心花費問題。入院填信息的時候,我看到了每天的收費,5500多美元,雖然醫保公司會和醫院砍價扯皮,最終的收費會大打折扣,但我依舊感到無比震驚。米歇爾住兩個月,紙面上賬單幾十萬,就算是最后砍成骨折價砍到一折,住下來這段時間也是夠喝一壺的。
也許是治療課程確實有效,也可能有一部分是心理作用,我覺得住院十分管用,住了一周后,我就通過評估出院回去上班去了。
出院前,社工找我詢問我有什么需要,出院以后需要什么幫助、生活上有什么困難,他們可以提供幫助,并幫我對接資源。他們還說,出院以后,很多人從24小時的治療和課程中回到沒有任何支持的環境,無法適應,所以建議我參加密集強化門診項目(intensive outpatient),每周2到3天參加中等強度的團體治療,更好幫助我恢復。
我生活上并沒有什么困難,主要說了一下我的全科醫生還沒辦,他們就幫我聯系了全科醫生。我考慮了一下,覺得恢復效果不錯,便沒有報名密集強化門診,而讓社工聯系了我之前的線上治療師約了每周一次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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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residential治療期間,除了米歇爾,我還在心理健康組結識了幾個和我年齡差不多的朋友,約翰、艾米麗、安迪和安娜,大多數還在上大學。
約翰最好的朋友因為突發心臟病去世,焦慮和悲傷交織下,他選擇來residential住一段時間。其他幾個朋友入院的理由有些相似也有些不同,或許是有著相同的經歷,在院里我們關系不錯,互相支持、傾聽和安慰,出院后也都保持著聯系,吃了幾頓飯。我看著他們也陸續好轉,心里著實高興。
我和米歇爾偶爾也發短信,大概互相問候節日快樂,新年做了什么、嘗試了什么新鮮事物。她發了和兒子的視頻,小男孩大概六七歲的樣子,很活潑,對著鏡頭做鬼臉。
我夸小朋友十分可愛,說我最近好多了,朋友還邀請我去紐約的舞會,然后發去了我在舞會跳華爾茲的視頻。
“你好漂亮!哈哈哈”米歇爾發短信說。“姐妹,我也想跳舞。”
“你得給我找一個男伴,他們看起來很體面!”米歇爾開玩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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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時間后,我和約翰、安娜和艾米麗一起吃飯時,我忽然想起米歇爾,再次問候了她。我說我最近過得很好,還和院里的朋友吃了飯聊天,問她怎么樣?
在院里的時候我和她聊過當時我約會的事情,她很支持我,于是我和她分享我正在芝加哥看望男朋友。
過了一天,米歇爾回復說那很好啊!為你高興。她還說:“哈哈,給我找一個想找好女人的有錢、年齡大些的男人吧!”
我以為她在開玩笑,她在院里時候說丈夫對她很好,孩子家庭很幸福。我以為她在用美式幽默,就像之前舞會那次一樣,就回了:“哈哈哈,為什么?”
她回復說:“因為我已經準備好接近你,然后找一個好男人。”
我很疑惑,她這是什么意思?而且什么叫接近我?我覺得她不可能是認真的,但也不像是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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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一周后某個下午,我在家辦公,突然接到了米歇爾的電話。
之前幾個月都是短信問候,從沒打過電話,我以為她想敘敘舊,關心下我工作怎么樣之類的,因為之前在院里她說可以開車帶我玩,一起吃飯什么的,我挺高興地接起了電話。
我已經記不清米歇爾一開始說了什么,應該是很簡短的寒暄,我以為會是普通的美式small talk,還正準備分享說我搬到新地方的事情,但是還沒等我開口,米歇爾便開始斷斷續續講她老公的事情。
她說得有點混亂,而且語速很快。我只聽出大概,她發現她丈夫手機上定了脫衣舞娘的服務,這是背叛。她非常生氣,丈夫在出軌,但是他對她十分粗魯,甚至威脅她離婚。
我完全懵了,我們以往只是短信偶爾寒暄,關系不錯但不至于特別親密,她突然打電話給我,并且是傾訴這樣的大事,我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米歇爾很焦慮地絮絮叨叨,說她丈夫非常不好,威脅說要離婚拿走房子,并且不給她錢。她很生氣地對我說,他不可能拿走房子,這個房子有她的一半,有她付的錢,她不可能讓他得逞。
我大概理解了前因后果,但還是很震驚且疑惑,愣了一會。
米歇爾說抱歉讓你聽了這么多事情,最近發生的事情很糟糕,讓她招架不住。問我可以借她一些錢嗎?
我又懵了,腦袋里飛速閃過許多個疑問:幾個月前在院里的時候,她親口對我說她現在的丈夫對她很好,家庭幸福,丈夫和兒子都還去看了她,怎么會突然發生這樣的事情呢?
米歇爾很急迫,她說需要錢給孩子買牛奶,買菜,還要加油,她會找個工作或者新的地方,保證會很快還上。
我于心不忍,覺得她可能真的遇到什么難處了,丈夫出軌這么大的事,確實誰遇到都很手足無措。而且在住院的時候她聽了我很多傾訴,很有耐心,而且很有同情心,特別溫柔地安慰我。
“你需要多少錢,三百刀夠嗎?”我試探性地問她。“你有沒有Zelle(類似支付寶的軟件,通常可以即時到賬)?”
米歇爾非常高興,“三百?太謝謝你了,我一定會盡快還上的。下個月三號我就還給你。”
米歇爾沒有Zelle,說她有Venmo(一款具有社交功能的支付軟件,通常需要1—3個工作日到賬,加急30分鐘內到賬需要額外付費),并且催促著我用Venmo給她轉。
然而,Venmo判斷米歇爾的賬戶有問題,我填了好多遍信息,都不允許我向她轉錢。
我有點頭疼,也越來越疑惑,米歇爾四十多歲了,是本地人,并非移民,親朋好友都在這里,為什么要找我一個二十多歲,只相處過一周,沒什么太多交集的病友求助?
米歇爾不斷給我支招,教我如何匯款以及用西聯(國際跨境匯款途徑,不需要銀行賬戶即可辦理),催促我這很著急,她需要給孩子買菜、加油。
一想到幾歲的孩子經歷父母吵架、感情破裂、婚姻背叛,現在沒錢買牛奶,以后甚至要顛沛流離,我很于心不忍。而且我知道這種時候她可能只是需要一個傾訴的渠道,所以還是耐心聽了一會。
米歇爾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說她會回去住院一段時間。我有點擔心她的醫保是不是包括rehab,她說沒關系,她有medicaid(美國針對低收入者的普惠性醫保),之前住了三四次院的賬單大概有三百萬刀,但是保險都付了。
我有點奇怪,按五千多刀一天,一次住院兩個月來算,住院三四次大概是一百萬刀上下,三百萬刀?哪里來的這么多?但是只要保險能付就好,不然太麻煩了。
注:Medicaid醫保在每個州的收入標準不同,印第安納大約需要每戶月收入低于1835美元才可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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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辦法給米歇爾匯款期間,她給我打了很多電話,我委婉跟她說請不要打電話,發短信就好,可她依舊一直打電話。她在電話里說話像連珠炮一樣,而且模模糊糊、翻來覆去,她傾訴她丈夫很糟糕,孩子對她也不好,我只能大概理解一大半。
“等一下,等一下,我也在嘗試,不是我沒有轉,但是都顯示你賬戶有問題不允許我轉錢。”我說,“你先不要總是打電話,我在填信息注冊了,你等一下。”
“夏洛特,真是太感謝你幫我花時間弄這些東西了,你就是我的天使。”米歇爾說,“還有,我可以搬到你那里去嗎?然后在你那里找個工作。我知道,我知道保持界限(boundary),所以不會越過界限的。”
我陷入了沉默,我腦袋里全是問號。她瘋了嗎?搬到我這里?她是怎么說出口的?如果是和我差不多大的朋友,比如留學生,臨時有急事缺錢或者需要幫助,借宿一段時間,我是一定愿意幫的。年輕人,或者是新移民、留學生,抗風險能力低,又是只身一人在這,凡事都沒個照應,作為一個人赴美留學的國際學生我深有體會,知道這些困難。可米歇爾完全不屬于這個人群。
“這個不行。”我沉默了一會說,“我能借你錢。”
“好吧,那你用西聯匯款,這個存在很久了,一定行,只需要寫上我的名字,我就可以在任何西聯匯款門頭取。”米歇爾說。
我終于徹底意識到米歇爾的不對勁,越來越覺得后背發涼。她的舉動和此前的短信“我準備好接近你,然后找一個好男人”讓我細思極恐。
如果我真答應了她搬到我家,她好幾個孩子怎么辦?她沒有工作,怎么付房租,還要我幫她找工作?她的丈夫如果找來怎么辦?她如果在這喝酒,賴著不走怎么辦?我不應該承擔她這些爛攤子,她需要的是社會的救助和支持。
我給米歇爾轉去了西聯匯款,她發來了許多段感謝的話語,“感謝你,你就是我終身的朋友,你就像一束陽光一樣照亮了我的世界。我非常幸運有你這樣高尚的朋友。我會把每一分借的錢都還給你的,我一定盡快還。”
她還在短信中說,“還有,我很清醒,我只是很難過很心碎。我出生在一個好的家庭。我會還上你的錢的。我現在在等住院中心來人接我,謝謝你對我的幫助和關心。”
“一定會好的。希望你好好在中心恢復,中心的社工會幫助你找到住的地方的,你可以問他們,他們會有專業的幫助。”我給米歇爾發短信說,并把我在網上搜索總結找到的類似情況的救助渠道發給了她,如果情況屬實,社工應該會為她對接SNAP 食品救濟券、家暴婦女臨時庇護、兒童福利機構、短期租房補貼等。
“好的,中心的車要來接我了。等我在中心里有機會出門,你可以來看我嗎?或者我出院以后去找你。”米歇爾回復道。
我沒有回答她,只是說希望她在中心里能盡快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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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中心也就住了一周,你們幾乎不怎么認識。”皮特說。“她幾乎就是找陌生人求助。”
“是的。雖然偶爾發消息,但是也僅此而已了,米歇爾等我轉西聯的時候,她說在她的表兄家里。”我和皮特邊吃漢堡邊聊,“除了那三百刀,我還嘗試Zelle給她一百多刀,但是沒成功,因為她的賬戶有問題。后來她的表兄愿意幫忙用他的賬戶弄,但是我覺得很古怪,就沒有再繼續給她轉。既然她有表兄姐妹,為什么不找他們?這么大的事情,正常一般都會幫的。我和我媽說了,她讓我立刻把她拉黑了,不要再聯系了,就當這錢丟了。”
“她當時對我很好。”我說,“我只是不敢相信,當時她很溫柔、很體貼,暖心地安慰我、聽我傾訴,她的丈夫和孩子還開兩個小時車去中心看她,怎么事情會成今天這個樣子?”
“而且我一直以為她只是第一次住院,結果她其實第三次第四次了,戒酒有這么難嗎?”我很困惑,“你覺得戴夫應該去戒酒中心接受專業幫助嗎?”
“我曾經也酗酒,但是我知道什么應該做,什么不該做,我就戒掉了。”皮特說,“但是你應該要知道,你的幫助只是幫助,我們都希望他們能變好,但事實就是有些人可能永遠無法戒掉,一直往下墜落。”
“比如戴夫,我每天都心驚膽戰。他喝的量和酒癮,是屬于喝下去會死,但是不喝更會死。他一旦停下來,會經歷非常極端的痛苦,非常非常痛苦的戒斷反應。”皮特無奈地說,“但我能幫什么呢?我今天勸下了他,他今天不喝,明天還是喝。就算我們把他送到了戒酒中心,也可能是不成的。就像米歇爾,進去了三次還是四次,馬上還要回去。”
“你有沒有聽過一種說法,叫斬殺線?”我問皮特,“就是一個界限,如果人掉到這個界限下,就基本很難爬出來。”
“我沒有聽過,但這個說法很有意思。”皮特認真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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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爾從中心出來以后,我問了她幾次過得怎么樣,社工有沒有幫助她。她說好多了,社工幫她找了公寓,正在好起來。醫生告訴她要把腿抬高,所以她在臥床休息。但是過幾天,還需要回中心去。
我說很高興你變好了,我也馬上要搬家了。她說很好,你要搬到哪里去?我說我還沒決定好。
過了一段時間,我問她怎么樣了?以及我需要搬家,需要用錢,可不可以把錢還上。
我問了幾次,她說6月3日會還上。我說好的,沒問題。
6月4日時,我發了個哭泣的Emoji,說已經四號了。她說她的丈夫對她非常虐待,她每天都在哭,她這幾天在家里像狗一樣被對待。她要回中心去了,問之后可不可以搬到我這里,然后找個工作。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安慰她,并且說希望你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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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米歇爾的部分短信記錄|圖源作者
我和線上的治療師溝通了米歇爾的情況,治療師說我可能沒和酗酒的人接觸過,需要小心一點。
治療師告訴我,在臨床和研究里,酗酒的人很典型的一點,就是他們會去找一些比較陌生的人尋求幫助,因為親朋好友已經幾乎斷掉聯系,或者之前提供過幫助,現在不愿再消耗自己提供幫助了。而且她說她的孩子需要牛奶,需要吃飯,但是真的錢會到孩子那里保證他們的吃穿嗎?會不會被拿去買酒呢?如果獲得幫助,他們會抓住機會,不斷試探底線,所以你可能要小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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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皮特再次見面時,又聊起米歇爾。
“我不知道我的善心是不是被利用了,但我希望她能過得好。我很慶幸,至少她的醫保會給她付治療費,這已經是第四次還是第五次住院了。如果沒有醫保,她絕對住不了院了。”我說,“我周圍人和你說的一模一樣,他們都覺得她不可能還上錢了。”
“她多少歲了?”皮特問。
我說四十多歲。
皮特搖搖頭:“她可能永遠都戒不了酒了。”
我和皮特坐在房子屋檐下,這是一個放了許多花盆的小陽臺,陽臺正對著馬路,我問皮特:“戴夫的車就是停在那嗎?”
“對,他的女朋友來找他,在車里發現他的。”皮特答,“她嚇壞了,戴夫已經去世一兩天了。當時我不在家,所以警察給我打了電話,應該是把他的車拖走了。”
“死亡原因是什么?”
“不知道。”皮特說,“我也不知道警察會不會再聯系我,我估計是酒精中毒。他的妻子后來在臉書上找我,我就和她如實說了。”
“妻子?女朋友?”我越聽面目越猙獰,“我記得你還說他和妻子有兩個年幼的女兒?”
“對,他和妻子分居了但還沒離婚。和女朋友大概約會了幾周吧。”皮特說。
“還有個事情我之前沒告訴你。”皮特說,“他妻子后來給我臉書發消息,說‘你原本可以救下他的’,我沒有回復。”
編輯丨Terra 實習丨寧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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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馨Charlotte
00后濟南人,在美工作的精算分析師,記錄我親歷的美國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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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頭圖選自電影《I Smile Back》,圖片與文章內容無關,特此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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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由 網易丨人間工作室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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