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有一個新聞，讓人悲痛欲絕的。一個5歲的孩子在幼兒園猝死了。孩子是父母的心頭肉，父母寧可用自己的性命換孩子的性命，但這事就這樣發生了，而且似乎沒有多少先兆。

我們先來看看事情的經過：

5歲孩子上有幼兒，父母說早上9點多送兒子到幼兒園時還是一切正常的，到了中午時分老師稱孩子犯困，便帶他休息，14點多時父母接到通知，說孩子流鼻血，趕緊趕到幼兒園。120醫生到現場時孩子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但應家長要求，還是繼續搶救了1個多小時，然后才宣布死亡。

醫生的病歷是這樣寫的：10分鐘前發現患兒在午睡中呼之不應，立即打120,120醫生到現場時發現患兒已經沒有心跳呼吸，雙側瞳孔散大，但應家屬要求，還是繼續搶救了70分鐘左右，期間用喉罩通氣，使用腎上腺素，持續胸外按壓等等，但搶救無效，還是宣告了臨床死亡。

由于孩子死的蹊蹺，不明不白，家長肯定要求做尸體解剖找出原因。原因公布了，患兒死于特發性肺水腫。

尸體解剖心臟表面見點狀出血，指甲紫紺，根據現代法醫學理論，分析符合猝死范疇。

尸體解剖見氣管內大量粉紅色泡沫狀液體，病例檢驗見小氣道及肺泡腔內大量水腫液，分析認為患兒死亡前存在急性肺水腫的病理狀態，現代法醫學認為肺水腫可以造成猝死。本案經尸體解剖、病理檢驗及毒物檢驗，未見炎癥、中毒、心臟疾病等可造成急性肺水腫的原因，分析認為，符合特發性肺水腫。

患兒死于特發性肺水腫。

1.什么叫做特發性肺水腫？

很多人不知道特發性肺水腫是個啥，后臺很多朋友很害怕，說也害怕自己的小朋友會無緣無故發生這樣的事情，希望我能解釋一下這個情況，怎么預防等等。

其實別光說普通人，即便是普通醫生，包括我，臨床上也沒處理過特發性肺水腫的病人，甚至很多醫生連特發性肺水腫都沒聽說過。

對于醫生來說，肺水腫就常見了，尤其是急診科、重癥醫學科、呼吸科、心血管內科的醫生，幾乎天天處理肺水腫，但不是特發性肺水腫。所謂特發性，是指原因不明，凡是原因不明的，都叫特發性或者原發性。

先看什么叫肺水腫。肺水腫其實不是一個病，而算是一個綜合征了，任何原因引起肺血管外液體量過度增多和滲入肺泡，引起生理功能紊亂，即可稱之為肺水腫。我們可以簡單理解，肺里面有血管和肺泡，肺泡里面的氧氣進入血液，而血液里面的二氧化碳排出肺泡，完成氧合過程。

正常情況下，肺泡里面的氧氣進入毛細血管，而毛細血管里面的二氧化碳排出肺泡，肺泡再排除體外，這就是我們呼吸的本質，源源不斷帶入氧氣，源源不斷排除二氧化碳。在整個過程中，毛細血管和肺泡就好像隔著一層紗窗的戀人，彼此不捅破紗窗，隔著紗窗進行交流。

而肺泡僅僅用來裝氣體，里面幾乎沒有液體，如果由于某種原因（最常見是心衰、炎癥等）導致毛細血管里面的血液進入了肺泡，就好像戀人中一方捅破了紗窗，倆人不但面對面交流了，而且也融合在了一起，那么肺泡里面就出現了血液，而且可能越來越多。這后果是致命的，肺泡里面的血液越來越多，會影像肺泡的換氣功能，最終肺泡無法再進行氣體交換，然后患者就會缺氧而死亡。

捅破紗窗，意味著血液進入肺泡，就是肺水腫了，在這里是個悲劇。

最常見的肺水腫病因是心臟疾病（比如左心衰、二尖瓣狹窄、左房粘液瘤等），還有部分肺部炎癥疾病、肺靜脈疾病等，此外一些顱腦外傷、癲癇發作后情況也會導致肺水腫，這算是神經源性肺水腫。再有就是一些有毒氣體吸入、溺水、或者在高原情況發生的肺水腫。

特發性肺水腫，指的就是排除上述原因的肺水腫，或者說沒有找到病因的肺水腫。

醫學生學習的本科教材《內科學》是沒有單獨寫肺水腫的，僅僅是在心衰的相關章節有描述過肺水腫，這說明肺水腫最常見的原因還是心臟疾病導致。真的要找到單獨的肺水腫介紹，只能看《實用內科學》，或者到數據庫查找資料。所以很多人說沒見過甚至沒聽說過特發性肺水腫一點也不出奇。

2.特發性肺水腫會有什么癥狀？

不管什么病因引起的肺水腫，它的病理生理是類似的，都是肺泡里面出現了很多液體（可能是血液），影響了肺泡的換氣功能，最終患者缺氧致死。臨床主要表現就是發紺、咳嗽、呼吸困難、咳白色或者血性泡沫痰，如果這時候用聽診器聽診，會聽到兩肺有明顯濕羅音。

臨床上常見的肺水腫病人，一般會有很明顯的呼吸困難、缺氧表現，患者甚至表現為端坐呼吸，就是說必須得坐著才舒服一點，躺著不行，躺平會更難受。這次患兒是在午睡中猝死，并沒有很強烈的死亡前呼吸困難表現，如果有，老師可以通過監控錄像回看看得到的。

但是患兒的確有缺氧的表現，因為皮膚發紺，還有鼻腔出血，其實鼻腔出血是急性肺水腫的一個表現，那是多余的肺泡粉紅色泡沫痰都自己溢出來了，溢出到鼻腔，并不是真正的鼻腔出血，這也說明當時患兒已經嚴重窒息了，液體充滿了整個呼吸道，沒辦法進行氣體交換。

患兒午睡前說自己累，想睡覺，估計當時就已經有不舒服，但會不會有呼吸困難呢？我不知道，我估計是沒有的，不是每個人的癥狀都會很明顯，而且肺水腫發生發展也是有個過程的，早期可能就單純表現為疲乏、困倦，因為缺氧。如果真的有明顯呼吸困難表現，老師不可能不察覺的。

最終患兒入睡后再也沒有醒過來，睡眠中有沒有很明顯的呼吸困難表現呢？可能有，這個就要看學校有沒有監控錄像了。但監控錄像也看不到這么仔細，呼吸起伏動作不一定能看得出來，除非一直有人盯著孩子睡覺。幼兒園當中孩子怎么多，老師就那么幾個，怎么可能有人專門盯著孩子睡覺呢。

患兒也不一定有很明顯的呼吸困難動作，因為患兒昏迷后，呼吸起伏不定很大，何況可能蓋著被子，老師沒辦法發現。等到老師發現的時候，患兒已經叫不醒了，而且鼻子有粉紅色泡沫痰溢出（以為鼻出血），趕緊打120，那時候患兒可能心跳已經停了不短時間了。

3.現場怎么搶救呢？

假如說老師發現了患兒呼吸困難，唯一能夠做的就是讓他坐起來，趕緊送醫院或者撥打120。其他的沒什么能做的了。醫生會相應給很多治療措施，包括氧療、利尿劑等等，家里和幼兒園都沒有這些設備，有也不會用。

如果現場發現孩子已經沒有了心跳呼吸，叫不醒了，應該立馬做心肺復蘇，不管有救沒救，也不管心臟停了多久，馬上胸外按壓是肯定正確的，前提是要判斷患兒真的沒有心跳沒有呼吸了。邊心肺復蘇邊等120人員。這也是盡力而為而已，不一定能起到效果。

4.怎么預防特發性肺水腫的發生？

很遺憾的說，沒有辦法。如果是普通的肺水腫，可以根據原因來處理，比如心衰引起的肺水腫，可以提前治療心臟疾病，可以預防肺水腫。如果是肺炎引起的肺水腫，可以提前治療肺炎。如果是其他已知的病因引起的肺水腫，都或多或少可以提前治療。但患兒的尸體解剖結果顯示是特發性肺水腫，就是說不知道原因的，突發的，引起的死亡。

不知道病因，不意味著沒有病因，肯定有病因，只不過沒有找到，尸體解剖也不是萬能的。但尸體解剖明確了不是炎癥、毒物、心臟原因導致。那會不會是其他少見的、罕見的、我們沒聽說過的原因呢，當然可能。

既然不知道病因，那就無從談預防。給我們的經驗教訓，就是孩子有不舒服的時候，盡量看醫生。

從這個病例來說，肯定是個悲劇，父母悲痛欲絕。父母也說老師承認失責。其實從我一個不相關的人來看待，這事也怪不了老師，這事真的是擱誰誰倒霉。幼兒園那么多孩子，大家都午睡了，老師不可能一個一個緊緊盯著，誰不舒服了就馬上干預，這是做不到的。

另外，有人說老師應該一早就發現問題才對。還真不一定，老師不是專業人員，孩子只是說困，想睡覺，那孩子玩累了想睡覺也是正常的，何況家長還說孩子去學校之前好端端的，老師根本沒辦法跟疾病聯系起來，即便聯系起來了也會以為是小問題，睡一覺就好，如果這也算失職，那我們對老師的要求也太高了。這樣的病例，即便放到醫院，孩子告訴醫生，說比較累，想睡覺（如果此時沒有呼吸困難、口唇發紺），我相信也沒多少醫生會懷疑孩子很快會猝死。

一聲嘆息，希望家長能走出悲痛。也希望當事老師不用太過自責，老師自己說自己失責是可以理解的，畢竟是在自己班上孩子出了問題，而且孩子跟自己是有感情的，孩子突然猝死，老師的心里也會受到沖擊。但老師自己說自己失責，還不一定她真的有責任。

當然，這是我個人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