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第一次聽到商鞅徙木立信這個故事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他多講誠信，而是有個疑問：這種出小力就賺大錢的好事，為啥就是輪不到我？同時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奇怪感，直到我讀了秦暉老師的《秦漢史講義》，終于恍然大悟，徙木立信的背后的真相，實在是讓人細思極恐。

秦老師從當時的貨幣價值、軍功制度以及城市規模等角度，進行了一番考證，以證明“徙木予五十金”是多么荒謬。商鞅一開始說的是賞賜十金，眼見沒人答應隨即將賞金提到了五十金。為什么一開始大家都看熱鬧而不上前做了此事領賞呢？因為在場的人也不是傻子，這個事情在人們看來實在是太過離譜。

五十金是什么概念？根據秦老師的考證，在西漢，戰場上斬首一級值十七金，按照“漢承秦制”的歷史，假如這種制度是由秦一直延續下去，五十金相當于在戰場上連斬三級了，考慮到時代的變遷，賞賜和制度層面發生變化，就算等于上戰場殺了一位敵人的賞賜吧，這也相當夸張了。

那么搬運這根木頭，需要耗費多大的勁呢？《史記》中記載，將木頭移動的地點，是“國都市南門、北門”。注意一點，商鞅執政之時，秦國的都城并非在咸陽，而是規模相對較小的櫟陽城，國都市南門、北門的意思，還不是櫟陽城的南門到北門，而是從櫟陽的一個集市上的南門到北門，眾所周知，到了唐宋之際，集市的規模才逐漸顯現，先秦時期，城里的市，無非就是幾道墻圈起來的市場，而在秦國這種重耕戰輕商業的國度來說，櫟陽城中的市，規模不太會大于今天一個鄉鎮的農貿市場。

至于這根木棍的大小為“三丈之木”，先秦時的一丈約為今天的半丈多一些，如果長寬高之比不變，換算下來，差不多相當于舉一根三米至五米左右的長桿，再打個比方吧，路邊賣甘蔗的見過吧？這根木頭，不會比那幾捆甘蔗加起來還要重。

這么一換算下來，相當于啥？我在農貿市場，把一捆甘蔗從一頭搬到另外一頭，然后得到的賞賜，相當于在戰場上立了三等功（已經用了相當保守的說法了），還有一點，在先秦時代，軍功除了換取賞錢之外，還可以加官進爵的，每斬首一級，官升一階，將一根木頭挪個位功勞堪比戰場出生入死，官階連升三級，你們就說，這事兒荒誕不荒誕？

這事兒在當時的老百姓眼中，絕對不是左庶長大人多講信用之類的，我舉個例子你就明白了：有好幾個小目標的富二代，在街上對一群人說我樂意看你們跑步，誰先跑到哪個店鋪門口，我就給十萬。后來最先跑到的，真的從富二代那里拿了十萬，你的第一感覺是啥？富二代言而有信，還是有錢任性？反正我是后者。

放到商鞅身上，也一樣的，但是錢又不是他的，說明什么？說明左庶長大人權勢滔天呀，憑他一聲令下，多么荒唐的事情，都能給辦成了。那還有啥說的，該乖乖聽話就聽話唄。后續的結果會是啥？類似于“徙木立信”的事情會越來越多，只不過普通百姓需要服從去做的，遠遠不止給一根木頭挪個位置那么簡單，接下來就是分家，如若包庇鄰居，連坐之法等著你之類的，至于賞賜嘛，只會比這五十金少很多，話說回來，假如秦國人人都給木桿挪個位就去商鞅那里領五十金，秦國國家財政早就破產了，還談什么一統天下？

商鞅自己在商君書里面是這樣說的，治國要“重罰輕賞”，決不能“重賞輕罰”，他還舉了個例子，百姓或許不愛錢，但都怕死。再膽怯的兵，你掄著大刀在后督戰，不沖鋒就殺頭，他也能豁出來。等他沖上去了，再賞他倆錢，他就習慣賣命了。假如反過來，他縮頭縮腦時你用這倆錢讓他沖鋒，他能干嗎?所以慈母必出逆子，孝子都是棍棒打出來的!仁君對老百姓好，百姓就會漫天要價，甚至犯上作亂。只有暴君下狠手，把百姓的脊梁骨給打斷，他們才會乖乖聽話。因此，善治國者就要“政作民之所惡”，絕不“作民之所樂”！

所以，根本上說，所謂“徙木立信”，就是一場權力淫威下的服從性測試，向所有人證明，我開的出這個賞賜，就是可以做這么荒唐的事情，哥就是這么霸道，你們最好乖乖聽話，服從性測試之下，還有不服的那一小撮人，那就得重拳出擊，大刑伺候了。不過講道理哈，商鞅的這一套，還是最大程度發揮了動員力，幫助大秦完成了橫掃六合的偉業，只是商鞅自己嘛，也被自己這套弄得找不著逃生之路，車裂而死，也算求仁得仁了。

幾百年后，大秦滅亡前幾年，商君的徒子徒孫—趙高，公然在朝堂之上，牽來了一匹鹿，問是鹿還是馬，絕大多數人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服從性測試，就說他是馬吧，但是仍有幾個愣頭青不服，說明明是鹿，怎么能指認為馬。結果是，趙高“陰中諸言鹿者以法”。（說是鹿的，全部被趙高給懲處或是干掉了，服從性測試，你不服，那就肉體消滅）

有句話評價商鞅、趙高二人的行徑非常到位，說這兩人“行不測之賞誘之于先，用不測之刑驅之于后”。“趙高指鹿為馬，廷無間言，皆（商鞅）徙木之所致也。秦暉老師的點評，可謂風趣而又一針見血：徙木立信與所謂的立法毫無關系，秦人如果個個拿根棍子招搖過市就能要五十金，那秦國政府還不立即財政破產？趙高指鹿為馬，真當他認為鹿就是馬，會讓秦國的騎兵各個騎鹿去打仗么？

服從性測試的的背后，是一場權力淫威下的翻手為云覆手為雨，今天可以徙木賞金，明天就可以觸木斬首，今天可以指鹿為馬，明天就可以指良為奸。“迷人的老祖宗”崛起的密碼就隱藏在那徙木立信的背后，要從豐功偉績的角度來說，“迷人的老祖宗”好像沒啥指摘的，但別忘了，那大秦帝國，一統天下，穩坐江山也就短短十五年。

其實吧，對歷史的浪漫想象，是一種常態，但是歸根結底，一切浪漫的想象與敘事背后，都是細節知道的太少，情緒化的浮想聯翩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