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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凌風
一篇七萬五千字內部復盤手記《置身釘內》,近期在企業服務圈層傳播,作者為釘釘旗艦AI項目ONE的最后一位核心產品經理滕雅辛,花名“幽素”。
滕雅辛于2025年6月入職釘釘,2026年6月離職。她以三百余天一線親歷視角,完整拆解了ONE從立項爆紅到收縮潰敗的全過程。
ONE是釘釘創始人無招重返釘釘后的頭號標桿工程,被集團寄予重構辦公信息流、革新釘釘生態的厚望,上線峰值日活沖到300萬,一度被視作本土企業AI Agent標桿。
可熱潮轉瞬消散,留存數據斷崖下跌、全網用戶抵觸、骨干批量離職,最終項目拆分降級、資源轉移,成為阿里AI布局里一次代價沉重的試錯。
《置身釘內》跳出外界淺層評價,直指大廠To B AI落地、組織管理、商業定位的多重深層矛盾。ONE的失敗,表象是產品體驗問題,內核卻是釘釘新舊基因沖突、阿里B端商業化難題、大廠內卷式創新機制疊加催生的必然困境。
本文將深度剖析《置身釘內》,從ONE這個項目映射出整個SaaS加AI行業普遍存在的戰略浮躁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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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重下的畸形立項
2025年,全球AI賽道完成范式切換,競爭重心從大模型能力比拼轉向場景落地與工作流滲透。OpenAI、谷歌、Anthropic爭相布局辦公AI Agent,以主動服務、自動任務處理顛覆傳統被動人機交互。
手握海量企業組織數據、完整辦公場景與成熟用戶盤的釘釘,順理成章成為阿里落地產業AI、深耕To B市場的核心載體。
風口裹挾與集團指標施壓之下,代號“0項目”的ONE于2025年4月秘密啟動,核心口號“All in ONE”,愿景是實現“人找事變為事找人”,整合消息、審批、會議、文檔里碎片化工作信息,搭建全鏈路主動式AI辦公信息流。
從行業邏輯看,這套思路對標海外Workspace Agent、ChatGPT Pulse,貼合全球辦公智能化進化方向,頂層行業判斷并無偏差。
但ONE立項之初就埋下致命短板,《置身釘內》直言ONE是焦慮催生的貪心產品,背負四套互相拉扯、無法兼容的核心目標,無清晰主次排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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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向普通員工,ONE要解決信息過載、辦公負擔重的痛點;品牌層面,要撕掉釘釘老牌管控工具標簽,打造AI原生平臺新形象;組織層面,作為無招回歸后的首戰,承擔提振團隊士氣、穩固內部信心的任務;商業層面,還要消化大模型算力成本、跑通 AI 付費模式、完成集團下達的營收考核。
多重訴求擠壓在同一個產品內,形成無解的不可能三角:既要保住海量用戶日活,又要滿足企業管理者管控需求,同時還要搭建商業化閉環,底層邏輯天然對立,為后續所有矛盾埋下根源。
更深一層桎梏來自操盤者的路徑依賴與心態焦慮。無招一手締造釘釘,早年依靠強管控功能殺出賽道,這套站在管理者視角、追求組織絕對確定性的打法深植釘釘基因。可2025年市場環境早已改變,職場用戶排斥高壓監視工具,輕量化、松弛高效成為主流需求。
不過,ONE非但沒有跳出舊成功經驗,反而借助AI放大管控邏輯,一款宣稱給員工減負的產品,底層立場從一開始就背離終端用戶核心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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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沖突徹底暴露
ONE潰敗最無法調和的底層癥結,是企業SaaS固有的雙邊用戶矛盾,經由AI技術無限放大。
To B行業天生存在付費決策者與實際使用者割裂問題,傳統軟件尚有緩沖空間,智能化升級后矛盾徹底爆發,形成難以破解的產品悖論。
釘釘生態長久存在兩組需求對立群體:付費的企業管理者追求可視、可控、全流程追溯,消除管理信息差;基層使用者需要工作邊界、容錯緩沖與松弛空間,延后回復、選擇性擱置事務是平衡工作壓力的常態柔性手段。
舊版釘釘管控功能克制,僅保留基礎督辦能力,留有職場灰度空間;ONE卻試圖徹底抹平所有緩沖地帶。
產品設計處處偏向管理端:全量已讀留痕、后臺靜默抓取瀏覽數據、高管消息職級加權置頂、未完成事項AI匯總公示。AI直接化身管控放大器,把“人管人”升級為無死角算法監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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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極化體驗割裂鮮明:高管視ONE為降本增效管理利器,但絕大多數基層員工將其定義為內卷監視器、職場壓力來源。
灰度測試階段,基層海量負面反饋顯現,頭部付費企業管理層卻好評不斷。團隊受制于“付費客戶優先”的商業化導向,簡單把員工抵觸歸為抗拒變革、習慣落后,錯失唯一修正窗口。
全量上線后積壓情緒集中爆發,數據直觀暴露隱患:發布會流量撐起300萬峰值日活,次日留存從45%驟降至18%,七日留存不足10%,超六成用戶打開幾次后關閉推送。全網輿論一邊倒,負面標簽牢牢貼住產品。
最終,ONE陷入全員棄用的尷尬局面:高管只看匯總數據極少深度操作,中層害怕透明化暴露工作短板不敢多用,基層直接抵制算法監控。戰略旗艦淪為付費方、使用方、骨干層三方都不愿深度使用的無效產品,徹底偏離立項初心。
除此之外,落地過程里無休止的功能妥協、邊界失控加速衰敗。最初“一事一卡、信息收斂閉環”的精簡框架,在各部門沖AI考核指標的過程中不斷膨脹,審批、會議、日程、文檔全模塊粗暴接入,AI卡片推送量從每日十幾條暴漲至五十條以上,疊加原有釘釘消息,雙重信息轟炸反而加重負擔,完全背離減負初衷。
算力成本、多端技術債務、營收壓力又持續閹割核心體驗:工時預估功能因數據缺口砍掉,免費用戶AI復盤大幅限字數,工具頁面硬塞廣告與SaaS推廣變現。幾番妥協之下,ONE丟失效率內核,變成立場失衡、體驗割裂、功能臃腫的四不像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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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壓內卷拖垮創新
產品基因錯位是根源,畸形組織迭代體系、無序內部治理則是壓垮ONE的直接推手。《置身釘內》一針見血總結項目狀態:戰術極度勤奮,戰略極度懶惰,全員無休止加班沖刺,本質用人力透支掩蓋頂層方向錯誤。
行業標準敏捷迭代講究小MVP試水、灰度驗證、數據糾偏、及時止損,而ONE完全是發布會倒排工期的偽敏捷模式。
2025年8月25日新品發布會是不可動搖的死線,所有需求、設計、研發全部為宣發讓步。項目全程反復改方案、臨時加需求、臨近發布推翻定稿重做,無意義返工內耗嚴重。團隊跳過小規模單點驗證,立項伊始就要覆蓋全場景全鏈路,試圖一步成型打造終極AI產品,無視大模型產品需要長期數據打磨、漸進適配的客觀規律。
為趕發布會進度,項目推行軍事化高壓管理:早晚固定例會、常態化周末單休、壓縮休假,考核只看產出數量不核驗實際價值。所有人疲于趕工,無暇停下來審視核心問題:用戶是否真的需要這套產品、迭代方向是否存在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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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架構權責混亂進一步消耗產能:雙線管控模式下設計團隊話語權比肩甚至高于產品,核心交互方案十幾次修改、耗時數十天無法定版,研發工時大量浪費在多方拉扯。
跨部門博弈持續內耗:各業務線無償占用ONE算力沖自身KPI,成本風險全部由本項目承擔;商業化團隊強行植入變現模塊擠壓體驗優化資源;研發人力歸屬多個獨立部門,ONE排期永遠讓位于存量釘釘業務,核心功能打磨持續滯后。
信息傳遞失真制造決策泡沫:一線手握大量留存下滑、用戶差評的真實數據,但中層過濾美化后上報,頂層長期沉浸在大客戶、管理層的正向反饋里,堅信路線無誤。即便灰度期隱患全面暴露、輿情惡化,管理層依舊壓制負面聲音、強行投放拉新,全程沒有止損糾偏動作。
獎懲體系失衡耗盡團隊活力:項目亮眼業績歸于頂層管理者,戰略失誤帶來的口碑崩盤、成本超標、用戶流失問責全部下壓到一線產品、研發人員。高壓內耗、權責不對等之下核心骨干批量離職,人才流失又持續惡化產品迭代質量,形成惡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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釘釘進退兩難
ONE倉促落幕不只是單個產品試錯失敗,更是釘釘在阿里整體布局里定位搖擺、賽道尷尬、轉型乏力的集中體現。
長久以來,釘釘是阿里To B基本盤,依靠中小企業協作場景承載產業數字化下沉任務,依托強管控模式坐穩企業協作賽道。
進入AI 時代后,阿里重心轉向阿里云、底層大模型、高毛利深度行業數字化,釘釘依舊困在輕量化辦公工具賽道,產品與商業化模式固化,難以承接集團高端產業數字化訴求。
面對飛書AI、企業微信AI的貼身競爭,釘釘被迫開啟競速突圍,急于依靠重磅AI項目完成品牌升級、賽道卡位,ONE立項本質是回應集團壓力、追趕行業風口的被動動作,戰略政治優先級高于真實市場需求,天然埋下失敗隱患。
ONE失敗后,阿里快速調轉資源傾斜悟空AgentOS,ONE大幅降級,功能拆分并入釘釘主端,從下一代辦公入口降格為側邊輔助插件,十個月短暫生命周期成為釘釘AI轉型昂貴學費。
當下釘釘戰略處境十分窘迫:向上夠不到阿里云高價值產業AI基建賽道;向下深陷中小企業工具紅海內卷,商業化增長天花板低矮;橫向對比飛書效率生態、企微私域生態,自身差異化優勢持續弱化。
釘釘最難以突破的桎梏仍是底層產品基因,深耕多年的管控、秩序、管理導向,和當下 AI 辦公減負賦能、松弛提效的主流用戶趨勢背道而馳。
ONE已經證明,單純疊加AI技術、新增功能無法修正底層立場偏差,釘釘想要AI時代突圍,需要整體底層邏輯重構,而非表層迭代修補。
《置身釘內》結尾,以雨燕自喻,ONE乘風而起承載風口、集團、團隊多重野心全速狂奔,卻因根基懸空、方向錯位、組織內耗草草收場,為國內SaaS+AI全行業留下清晰警示——
第一,To B AI必須破解管理者與員工二元對立,搭建分層獨立產品體系;第二,產業AI摒棄發布會式、運動式浮躁創新,大廠放下競速焦慮;第三,辦公AI的核心底線是人本賦能,而非放大管控,任何違背用戶善意、放大組織焦慮的技術產品,無論敘事多前沿,最終都會被市場淘汰。
對釘釘自身而言,ONE的折戟不是終點,而是一次徹底的戰略自省。AI重構企業服務的浪潮里,唯有放下過往成功路徑依賴、破除內部內卷循環、回歸真實用戶需求、重塑產品底層邏輯,才能走出戰略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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