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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金融海嘯席卷全球,零售業陷入冰點。然而在英國西北部的利物浦,一個名為Liverpool ONE的項目卻逆勢開門迎客,把約翰·劉易斯(John Lewis)這家二百多年歷史的英國老牌百貨拽進了一個尷尬又甜蜜的境地——開業首年銷售額遠超內部模型的預測,讓總部上下意識到,原來這座以披頭士和港口工人聞名的英格蘭舊城,沉睡著一整代被壓抑的消費購買力。
約翰·劉易斯的“算錯賬”不是孤例。Apple Store、Hollister和彼時如日中天的Topshop等品牌在Liverpool ONE的早期門店均錄得高于英國同店均值的客單與坪效。英國《Property Week》將Liverpool ONE評為“二十一世紀最重要的城市更新項目”,而行業內部更習慣稱之為“開放式街區商業的全球范本”。
但Liverpool ONE的真正價值,并不在于一個42英畝的零售奇跡本身,而在于它打破了一種困擾全球城市更新數十年的詛咒——孤島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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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很多商業更新項目越成功,周邊街區越衰敗?
任何一個走過北京、上海、倫敦或東京老城區的人都不陌生這樣的景象:一座光鮮亮麗的新開發綜合體,被一圈黯淡、衰敗、甚至被遺忘的街區所環繞。游客與中產沿著既定動線,從地鐵出口或停車場魚貫而入,再從同一個出口魚貫而出。綜合體內部車水馬龍,三個街區之外卻萬籟俱寂。這便是城市更新的“孤島效應”。
著有《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的簡·雅各布斯早在1961年就警告過這種現象。她抨擊的并不是現代主義建筑本身,而是規劃者們將城市視為“可被切割的功能板塊”的傲慢——商業歸商業、住宅歸住宅、辦公歸辦公。結果就是大量“反城市”的飛地:白天熱鬧的CBD夜晚死寂,夜晚喧騰的酒吧街白天破敗,購物中心的邊界即是城市生活的邊界。凱文·林奇在《城市意象》中提出的“路徑、邊緣、區域、節點、地標”五要素,本質上指向同一個判斷:好的城市必須具備滲透性,新的開發應當融入城市的認知網絡,而非自成一格的封閉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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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麻街”是美國自1969年播出的經典兒童教育節目,其虛構社區因呈現出密集街道、混合功能與豐富鄰里互動,被許多城市學者視為簡·雅各布斯《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理念的生動寫照。圖為芝麻街社區地圖 ?網絡
但過去半個世紀,全球絕大多數舊城更新都敗給了這條樸素的城市學法則。原因并不復雜——開發商要的是可控的產權邊界與運營效率,規劃者要的是可量化的KPI,地方政府要的是看得見的政績工程。三者合謀的結果,便是一個個“內部繁榮、外部失血”的Shopping M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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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verpool ONE做對了什么?它把項目變成了一座城市的連接器
打破這個魔咒的,正是Liverpool ONE的開發商Grosvenor Estate——威斯敏斯特公爵家族旗下的不動產平臺,一個有著三百年地產投資經驗的周期穿越者。
Grosvenor當年面對的,是利物浦市中心一塊由戰后規劃遺留下來的功能性廢墟:被高架路、停車場和廉租房切割成支離破碎的“無人之地”,將默西河濱水區與市中心商圈徹底隔絕。市政府前后嘗試過推平重建,但都告失敗。
Grosvenor的解決方案,與傳統綜合體開發商截然相反:
第一,拒絕“超級盒子”。他們沒有建一座占地42英畝的巨型購物中心,而是將整個地塊切分成26個街區,邀請20余家不同建筑事務所分別設計單體建筑。結果是Liverpool ONE至今走上一圈,你看不出它是一個“項目”,反而像一片自然生長了幾百年的城市肌理。
第二,恢復歷史街道網。二戰期間被炸毀、戰后又被功能主義規劃抹去的Paradise Street、South John Street等歷史路徑被原樣重建,重新接駁上利物浦既有的街道系統。這意味著Liverpool ONE不是“插入”城市的,而是“還給”城市的。
第三,開放式而非圍合式。這里沒有大門、沒有售樓處、沒有保安崗亭。地塊邊界是模糊的,商業空間向四面八方的城市街道自然延伸。約翰·劉易斯百貨的入口直接面向市中心步行街,而不是面向一個內向的中庭。
第四,跨界協同的“軸線外溢”。Grosvenor刻意將地塊向南打通至Albert Dock濱水區,向北接駁利物浦傳統商業核心——Church Street與Lord Street,向東則與利物浦市政廳、世界博物館形成步行可達的文化走廊。Liverpool ONE不是一個目的地,而是一個樞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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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verpool ONE以Chavasse Park為公共空間核心,通過Paradise Street、South John Street等開放街道,將利物浦傳統商業核心與Albert Dock濱水區重新連接。圖為Chavasse Park與周邊街區的俯瞰視角 ?網絡
正因如此,2008年開業之后短短數年,Liverpool ONE的“外溢效應”開始顯現:濱水區Albert Dock的客流回升三成以上,北部的Baltic Triangle成為創意產業聚集地,西北方向的Ropewalks演變為利物浦的夜經濟與設計中心。曾經被孤立的城市片段,被Liverpool ONE這根“主動脈”重新輸血。更重要的,是地價與租金水平沿著延展軸線的有序爬升——這是城市更新最難做到、卻最有說服力的成績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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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六本木到丸之內:真正的城市價值,往往生長在項目邊界之外
Liverpool ONE并非孤本。在東京,類似的思考早已被另一種文化語境演繹了幾十年。
森大廈開發六本木之丘的故事,在業內堪稱傳奇。森稔花了17年時間和原住民談判、補償、置換,才完成了11.6公頃的土地整合。但森稔真正的洞察并非“超大體量綜合體”,而是他提出的著名命題——“Vertical Garden City”(垂直花園都市)。
這背后藏著一個被低估的判斷:好的城市更新,必須把外部空間還給城市。六本木之丘的建筑覆蓋率不到40%,剩下的全部辟為森之花園、戶外藝術廣場和步行系統。建筑越高,地面越能“讓位”給公眾。這是森稔從勒·柯布西耶“光輝城市”中汲取的反思——高密度并不必然犧牲公共空間,關鍵是建筑如何與城市地面層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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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本木之丘由日本開發商Mori Building打造,在同一街區內整合辦公、住宅、酒店、商業、藝術與公共活動空間,被視為“城市中的城市”。圖為六本木森大廈與毛利庭園 ?網絡
而丸之內則是另一種極端的樣本。三菱地所自1890年代取得這塊東京最核心的地塊以來,已經經營了130年。今天我們看到的丸之內仲通——那條遍布銀杏樹、奢侈品旗艦店與公共藝術品的人性化街道——是三菱地所以超越通常的耐心反復重塑出來的。
這種長期主義帶來的復利,是任何短周期開發商都無法復制的。丸之內的店鋪承租方甚至會主動按照三菱地所制定的“街景規范”調整櫥窗、外立面材質和招牌字體,因為他們清楚——丸之內仲通本身的“街區價值”,遠遠高過單店的短期租金。
這也是阿爾多·羅西在《城市建筑學》中所揭示的邏輯:城市不是建筑的集合,而是時間的積淀。任何想用三年五年塑造一個“百年城市”的更新方案,都注定走向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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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游客更重要的,是讓本地人重新愛上這座城市
回到Liverpool ONE讓約翰·劉易斯百貨始料未及的銷售奇跡,其背后還藏著一個被中國城市更新行業普遍忽視的命題——本地情結的消費轉化。
利物浦人對家鄉的愛與忠誠,在英國社會近乎一種文化符號。這座城市曾因航運衰落而經歷近三十年的人口外流與經濟蕭條,但本地居民那種“我們就是利物浦人”的身份認同從未褪色。Liverpool ONE開業前后,無數離開家鄉多年的利物浦人重新選擇“回家消費、回家約會、回家逛街”。Grosvenor曾披露過一組數據:項目開業前三年,超過70%的客流來自本地利物浦及默西塞德郡,而非外地游客。這與中國城市更新的主流路徑——“靠網紅效應吸引外地打卡客”——形成了鮮明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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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vasse Park位于Liverpool ONE中心區域,草坪、休憩設施與商業街區直接相連,長期承載戶外觀影、體育賽事直播、季節性市集及社區活動等多種公共使用場景 ?網絡
一座只能靠外地人撐起客流的城市,必然是脆弱的;而一座本地人愿意周末出門、愿意約會、愿意帶朋友來的城市,才是有韌性的。這一邏輯,對中國舊城更新的啟示遠不止于“做本地人喜歡的項目”。它指向一個更根本的轉變——從“流量思維”轉向“居民思維”。本地居民被長期壓抑的需求,包括對高品質開放空間的渴望、對體面消費場景的訴求、對家鄉身份的自豪感重建,本身就構成一個體量巨大但被嚴重低估的內需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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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商場感的街道,是最高級的商業空間
如果用一句話概括Liverpool ONE、丸之內仲通、六本木之丘、紐約高線公園、倫敦國王十字這些全球范本的共同基因,那就是——它們最高級的特征,是“不像商場”。
這種“沒有商場感的城市街道”,恰恰是當代城市更新最應該抵達的境界。它要求開發商放棄對“邊界”的執念——不設大門、不設廣告大牌、不設統一招牌規范,讓街道邊緣是模糊的、開放的、流動的。它要求規劃師放棄對“動線”的迷信——不強制消費者按既定路線走完一整圈,允許人在街區里隨機停留、迷路、回頭。它要求運營方放棄對“統一性”的偏執——允許不同租戶的櫥窗、立面、招牌呈現差異化的美學語言,因為這種“參差不齊”本身就是城市感的來源。它甚至要求政府放棄對“管控”的本能——把街道的最終活力,交還給行人、商戶、活動主辦方和城市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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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站丸之內廣場位于東京站與丸之內商務區之間,廣場、水景與步行系統共同構成東京中心城區的重要開放空間 ?網絡
這是一種反綜合體邏輯的綜合體——它的本質,是把開發商精心打造的資產,偽裝成城市本來就該有的樣子。這種“偽裝”如果做得足夠極致,最終就會發生一件神奇的事:它真的成為了城市的一部分。
結語
任何人都可以建設一棟建筑,但只有愿意與時間站在一起的人,才有可能塑造一座城市。因為城市本質上是一種跨代際的契約。今天種下的樹,未必由今天的人乘涼;今天修復的街道,也未必由今天的人享受全部價值。如果一個系統允許收益被快速拿走,而責任被長期留給別人,那么它最終創造的往往不是城市,而是孤島。
中國正在進入存量時代。未來真正需要更新的,也許不僅是老舊建筑、低效空間和衰敗街區,更是我們看待城市的方式。過去幾十年,我們習慣于把城市理解為增長的機器;未來,我們或許需要重新把城市理解為關系的網絡。增長創造規模,關系創造生命;建筑定義空間,而連接定義城市。從這個意義上說,城市更新最終回答的并不是商業問題,而是一個更古老的哲學問題:一座城市究竟應該留給未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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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旅游城市商業難做,為何它一開業就爆成“現象級”?
很多商業失敗的根本,是踏空了城市演進節奏,而不是招商運營?
流量≠轉化,TOD商業頻頻失敗時,北京這一項目憑什么火爆出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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