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2025年底，歐盟主導發起的推進研究評估聯盟（CoARA）成員機構已近千家、簽署方近千個，覆蓋40余國，其科研評價體系改革實踐獲得全球廣泛認可。面對傳統“唯論文、唯影響因子”評估模式的全球積弊，歐盟以開放科學理念為引領，系統推進科研評價體系轉型。這一以聯盟共識、工具創新、基建支撐為特征的改革實踐，為破解全球科研評價“唯指標、輕貢獻”困局提供了重要啟示。

歐盟科研評價體系改革經歷了從理念萌芽到聯盟啟動的深耕歷程。理念萌芽階段，國際學界相繼發起相關宣言，直指“唯論文、唯影響因子”的評估亂象，歐洲學界隨之開啟對傳統評價邏輯的系統反思，為改革奠定思想基礎。政策醞釀階段，歐盟廣泛征詢各方意見，系統研判現行評估體系的短板，明確改革方向并提出簽署歐洲協議、推進改革的整體構想。聯盟啟動階段，歐盟聯合主流學術組織制定改革協議，正式組建CoARA并開放簽署，逐步凝聚起聯盟化治理、創新評估工具、搭建開放基建的核心共識，穩步推動科研評價體系轉型，主要采取以下舉措。

構建CoARA聯盟凝聚改革共識。

2022年9月28日，CoARA正式開放簽署并啟動。該聯盟由歐盟委員會與科學歐洲聯合發起，以《改革科研評估協議》為基石，確立四項核心承諾：承認研究貢獻多樣性、優先定性評估、放棄不當使用期刊影響因子和排名、促進評估誠信與透明。CoARA成員涵蓋大學、研究機構、資助機構、評估機構及專業學會等多元主體。聯盟通過“級聯資助”機制投入275萬歐元支持53個項目，已有256份行動計劃提交至開放科學數據存儲平臺（Zenodo）社區，形成自下而上的改革網絡。2025年12月10日，CoARA舉行大會選舉新一屆董事會，51%的成員參與投票，標志著這一由歐盟主導的機制從奠基邁入制度化運作新階段。

推行敘事簡歷創新評估工具。

為落實“以質取勝”理念，歐盟率先倡導評估工具從“計數”向“敘事”轉型，歐洲多國科研機構相繼探索。英國皇家學會于2019年率先推出“研究者簡歷”模板；英國研究與創新署在此基礎上于2021年推出“研究與創新簡歷”，廣泛應用于資助評審。瑞士國家科學基金會于2022年推出SciCV敘事簡歷格式并逐步強制推行。盧森堡國家研究基金自2021年起在所有資助項目中強制使用。荷蘭研究理事會于2019年在Vici人才計劃中引入敘事格式。CoARA自身在董事會選舉中亦要求候選人提交不超過800詞的敘事性簡歷，以身示范，推動研究設計嚴謹性、方法論創新性等難以量化的維度進入評估視野。

建設開放基建打破數據壟斷。

歐盟深刻認識到，評估改革必須配套建設透明、開放、社區治理的信息基礎設施。2024年4月16日，40余個國際組織簽署《巴塞羅那開放研究信息宣言》，呼吁將開放設為研究信息的默認狀態，支持開放研究信息基礎設施的可持續發展，抵制學術指標系統的私有化。法國索邦大學主動停用科學引文索引數據庫（WebofScience）及科睿唯安文獻計量工具，轉向開放替代方案。在歐盟“地平線歐洲”計劃資助下，“下一代開放科學評估框架”項目聯合十余個合作伙伴與多家試點機構，開發開放科學評估框架和下一代指標聯邦基礎設施；歐盟開放與普適科學項目（OPUS）系統開發開放科學干預措施與評估指標；歐盟開放科學影響路徑項目（PathOS）編制《開放科學影響指標手冊》。歐洲研究型大學聯盟于2024年4月發布報告，提出38條關鍵建議，倡導以負責任方式使用定量指標，為下一代指標提供理論支撐。

經過多年實踐，以歐盟為引領的科研評價體系改革取得顯著成效。一是參與規模持續擴大，CoARA覆蓋50余國，改革共識跨越國界。二是制度融入不斷深化，研究評估改革被納入歐洲研究區政策議程（2025—2027），歐盟委員會明確建議繼續聚焦改革。三是實踐轉化穩步推進，CoARA聯盟形成從政策到機構的傳導鏈條，為各國應對同類問題提供了治理啟示。

凝聚改革合力，以共識公約降低啟動成本。

科研評價體系改革涉及多元利益主體，行政強制易遭遇抵制，松散聯盟又缺乏執行力。歐盟通過構建跨國、跨機構的聯盟，廣泛吸納資助者、研究機構、評估機構等多類主體，確保改革話語權的分散配置，避免單一利益集團壟斷議程設置；以協議承諾方式凝聚改革共識，形成“方向一致、路徑多元”的改革格局。這種治理模式是在缺乏強制管轄權的領域，通過共同原則和時間框架引導各方自主調整政策，讓各方在承認差異的前提下劃定改革邊界，既保持了改革的統一性，又尊重了機構的多樣性。可建立由政府、高校、科研機構等共同參與的平臺，以“共識公約”替代“行政指令”，設置階段性評估節點，形成改革壓力與動力并存的治理結構。

還原科研價值，以質量判斷重構評價邏輯。

破解“唯論文、唯影響因子”困局，不能簡單以新指標替代舊指標，而需推動評價邏輯從“計量比較”向“質量判斷”轉型。科研活動的復雜性和情境依賴性決定了不同學科、職業階段、研究類型的質量表征各異，無法被統一指標窮盡。敘事性工具的創新在于將以同行評審為中心的定性評估置于主導地位，定量指標僅作輔助證據，還原科研活動的完整價值圖譜。應建立以同行評議為核心的分層分類評估體系，針對不同學科設計差異化標準，引入敘事性陳述、代表作制度、案例舉證等多元工具，讓評估者基于證據作出整體性質量判斷，從根本上扭轉指標驅動的傳統評價方式。

打破數據壟斷，以公共基建保障評估數據主權。

評價改革若缺乏透明、獨立的數據基礎設施支撐，極易被商業機構以“新指標”之名行“新壟斷”之實。研究評價的權力本質上依附于信息控制權，當評價數據被商業數據庫壟斷時，評價標準的話語權也隨之旁落。歐盟推動研究信息開放共享，不僅是為了數據可獲取，更是為了建立評價數據的社區治理機制，確保指標定義、數據采集、算法設計全過程透明可審計，使學術共同體重新掌握評估規則的制定權和解釋權。這種社區主導、非營利性的基礎設施布局，保障了評價數據的獨立性、透明度和可控性。應前瞻布局非營利性、開放獲取的科研信息基礎設施，制定開放元數據標準，支持本土機構建設替代性數據平臺，將評價數據主權掌握在公共機構、學術共同體手中。建立評估工具與指標的公開審查機制，以基礎設施的公共性保障評價改革的可持續性。

本文來源于《學習時報》2026年5月29日刊。作者：張昊。文章觀點不代表主辦機構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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