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地涌進手機。
我不停地點擊著屏幕。
可老舊的手機受不了這樣的連翻轟炸,直接罷工了。
手機只有提示音,沒有任何反應。
過了好久,提示音消失了,屏幕才再次閃動起來。
我費了好大力氣才看完所有消息。
你發什么瘋?得罪江家你還想不想上大學了?
你知不知道你一年學費要多少?你指望我和你爸給你出嗎?
我一個月吃藥就要三千多,你爸又沒有工作能力,你是想逼死我們倆嗎?
你趕緊給我回來道歉!我不管你是跪著還是爬著,今天必須把你江阿姨哄好。
你這個臭脾氣,小心江澈看上別人不要你了,到時候你哭都沒地兒哭!
我輸入消息,打了十個字母顯示不出來一個漢字。
算了,老天爺都不想讓我跟媽媽爭辯。
那天我在江邊坐了很久。
肚子餓得咕咕叫。
以前和爸媽吵架,江澈會拎著一袋子肯德基來找我。
我喜歡吃蛋撻,他怕冷了不好吃,會專門把蛋撻裹進懷里。
閨蜜說:江澈就是一時新鮮,他和趙淺淺談一段時間就會回來了。
我心神不寧,幾次回頭看向江畔步道,以為他會想曾經一樣向我跑來。
他知道我一定會在這里的。
他知道我在這里,就是為了等他。
可我沒等來江澈,我卻等來了趙淺淺。
她穿著一條精致的連衣裙,是我們這種小地方買不到的。
哪怕同款,我們收到的也只會是殘次品。
而她在江水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漂亮和高雅。
她垂眸看向我:我們談談吧?
我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塵。
她輕輕后退兩步。
你怎么知道我在這?
她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輕輕勾起唇角,好像在嘲諷我的愚蠢。
你們這小城市雖然景色好,但是太落后了。
我不知道她想說什么,我也聽不懂她言語間的暗示。
從來沒有人教過我,應該如何應對陌生人的諷刺。
也從來沒有人教過我,如何分辨男人的好壞。
我只知道江澈對我好,那他就是我要好好待的人。
我心頭咯噔一聲。
趙淺淺站住腳:你怎么了?是想逃避嗎?
江澈真的對我好嗎?
我搖了搖頭。
不,沒什么好逃避的。
趙淺淺又露出那種我看不懂的笑。
我沿途看了好幾家咖啡廳,都破破爛爛的假裝高級。
就很像你們這座小城市的人。
明明是長在泥里雜草,卻總想偽裝成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
我拉緊書包背帶:那你呢?又為什么非要回到小城市來參加高考?
你是沒有大城市的資格?還是非要挑戰小城市的難度?
聽說你考的不怎么好,勉強才考了400分。
能去哪里呢?大專?職業技術學校?
趙淺淺再次站住腳,回頭正視我。
我去哪里就不勞你操心了,但你肯定是不可以去清北的。
她努力擠出一個笑:不光清北不可以,北京你都不可以去,聽懂了嗎?
我挺直了脊背:哦?憑什么?
趙淺淺放肆地笑了,那樣明媚,卻那樣面目可憎。
因為江澈家還是想找個門當戶對登得了大雅之堂的兒媳婦的。
你乖乖去南方讀書,我還會隱瞞身份,讓他爸媽供你大學畢業。
否則的話,別說清北了,就連南方,我都不會讓你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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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離開江邊的時候,趙淺淺的聲音追著我的背影飄過來。
蘇未央,你別不識好歹。我這是在給你臺階下。
我沒有回頭。臺階?她嘴里說的臺階,是讓我從清北的錄取線上退下去,從北京的地界上滾出去,從江澈的視野里徹底消失。那不是臺階,那是懸崖。可我剛才差一點就真的往下跳了——因為江澈習慣性的討饒,因為母親習慣性的諂媚,因為十五年來我習慣性的退讓。
江邊的晚風裹著水腥氣灌進領口。我攥緊舊書包的肩帶,指甲在尼龍布料上刮出細微的澀響。手機又在口袋里震動了。這次不是媽媽的消息——是江澈打來的電話。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一張我親手給他拍的照片:高二那年春天,他站在學校的老槐樹下,斑駁的樹影落在他的白襯衫上,他沖鏡頭比了一個俗氣的心。
我看著這張照片,看了大約五秒鐘。然后按下了拒接鍵。
這是我第一次掛他的電話。也是他第一次,在我需要他的時候,派了趙淺淺來打發我。
回到家時,客廳里的燈亮得刺眼。我爸坐在沙發角落里,左邊的空袖管別在腰間——那是當年車禍留下的印記,他為了保護沒系安全帶的江父,永遠失去了一條胳膊。此刻他用僅剩的右手攥著電視遙控器,拇指在音量鍵上來回摩挲,電視屏幕卻是黑著的。
我媽站在門口等我。她的拖鞋只穿了一只,另一只不知道甩去了哪里,光著的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看到我進門,她的眼眶瞬間紅了——不是心疼,是憤怒。
你還知道回來?她的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你知不知道你江阿姨今晚氣得連蟶子都沒吃?她放下話了,說你這樣不懂事的兒媳婦她消受不起。你想干什么?你想把江澈拱手讓人?
江澈三個字像一根針扎進太陽穴里。我將書包放在鞋柜上,彎腰換鞋。鞋帶系得很緊,我解了兩下沒解開,手指居然在微微發顫。
媽。我蹲在地上,低著頭,江澈他跟趙淺淺——
我知道!我媽打斷我,語氣里帶著一種讓我寒毛倒豎的理所當然,你江阿姨跟我說過了。那女孩是大城市來的,家里做生意的,就是想玩玩。江澈年紀小,被新鮮感勾走幾天正常得很。你要做的是什么?是懂事,是大度,是讓他知道誰才是能陪他過一輩子的人。你跟他鬧,不就正好把人家往那姓趙的懷里推嗎?
我慢慢抬起頭,看著我媽那張被歲月和操勞磨得早衰的臉。她的眼角堆著細密的皺紋,嘴唇因為常年吃藥而泛著不健康的青白色。她的眼神是真誠的,真誠地相信她教我的這些都是對的。DW
媽。我的聲音很輕,你當年知道爸在外面給人當司機,出車禍斷了胳膊之后江家只賠了三萬塊的時候,你也是這么勸自己的嗎?——要懂事,要大度,要把委屈咽回肚子里?
我媽的巴掌落在我臉上。清脆的一聲響。我爸從沙發上霍地站起來,遙控器掉在地上,電池滾出去老遠。他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又慢慢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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