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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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之巔,云海翻涌,晨光初破。屏息靜聽,那穿過松濤的風聲里,似乎藏著另一種更古老的聲響:絲弦震顫的余韻,天地共鳴的和聲。這座被歷代帝王視為“與天對話”的圣山,不獨是地理坐標,更是中華文明的精神圖騰。仰望其巍峨,贊嘆其石刻之余,是否曾想過,泰山究竟因何而“響”?它的音樂血脈,如何從神話傳說中流淌而出,浸潤廟堂祭祀的莊嚴,又化作山林道觀里的泠泠清音?千年之間,多少雙手撥動琴弦,讓這座沉默的大山發出自己的回響?
暴雨、古琴與“知音”的誕生
要追溯泰山音樂的源頭,或許要從一場猝不及防的暴雨說起。
兩千多年前,琴師伯牙游歷至泰山之陰。《列子·湯問》記載:伯牙“卒逢暴雨,止于巖下,心悲,乃援琴而鼓之”。山色蒼茫間,狂風驟起,暴雨傾盆。伯牙避于巖下,耳畔雷聲轟鳴、水勢浩蕩,心中悲喜交織,遂援琴而鼓。先奏出霖雨般綿密的曲調,繼而弦風一轉,彈出山崩石裂般的雄渾之音——“初為霖雨之操,更造崩山之音”,這便是《高山流水》的雛形。據說曲罷四野寂然,暴雨為之暫歇。此后伯牙游于海上,面對“海水汩沒,山林窅冥,群鳥悲號”,仰天長嘆:“先生將移我情!”援琴再鼓,琴藝臻于化境。
這一掌故被《列子》鄭重記下,不僅成就了“伯牙絕弦”的千古知音佳話,更將古琴藝術與泰山緊緊綁定。唐代詩人李白深諳此典,懷抱綠綺琴夜行青山間,寫下“獨抱綠綺琴,夜行青山間”的詩句,分明是追尋伯牙遺蹤。宋人題刻于白龍池壁:“回自百丈泉,烹茶鼓琴,以終清興。”山水清音與弦上冷韻遙相呼應,引后人無盡向往。
明代,有人在泰山經石峪建起石亭,名曰“高山流水亭”。萬歷年間,官員萬恭刻碑記其深意:“余遂倚石壁為之亭……余嗜鼓琴,輒顧從者曰:‘夫是倚岱麓之壁也,斯不亦高山乎?夫是臨水簾之泉也,斯不亦流水乎?為子援琴而弦之,邀泰山之神,聆廣陵之散,若將巍巍乎志在高山也,又洋洋乎志在流水也,是謂神品,亦謂神解。’”他在亭中撫琴,覺琴音與山鳴谷應,物我兩忘、人琴合一,從者悅服,遂名此亭為“高山流水之亭”。
此后,石亭便成琴人心中的圣地。崇禎年間,徽州琴家吳云章登岱,特意布席和弦。曹臣《登岱記》云:“云章正攜有琴,陟降之間,匆匆無所用,此若初有專意于斯者,乃布席和弦,小譜一二曲,覺流泉增響,歸云不翔,境益幽絕,物之所合,神解自生。”明浪游道人雪蓑登泰岱時亦“攜一弦琴”,想必也欲一展琴藝于高山流水之間。
清代學者陳曇購得唐武德二年古琴“綠綺臺”,視為至寶。琴底刻“綠綺臺”三字篆書,下有“唐武德二年制”六字楷書,蛇腹斷紋、漆光盡退、色如烏木。陳曇在《鄺氏三琴歌》引中自述,此琴乃明末名士鄺湛若舊物,輾轉出自葉錦衣家,“百余年而歸于余,余嘗攜之登岱焉”。他攜琴登岱,追尋的正是伯牙、李白遺韻。琴聲過處,泰山不再只是沉默的巨石,而成了一位可與之對話的“知音”。
道士的琴房與尼姑的弦歌
如果說文人墨客的琴聲是泰山音樂中飄逸的“雅”部,那么宮觀廟宇間的道樂與佛音,便是其根脈深厚的“禮”章。
明清時期,泰山道教興盛,三陽觀、岱廟等處不乏善琴的道長。三陽觀住持昝復明便是一位高手。山東右布政使勞堪游岱,聽昝道人撫弦奏《猿鶴》《客窗》二操,頓感“琴音清越,眾山皆響”。昝復明羽化后,所留不過“洞中孤琴、遺像、藤床、石磴而已”,時人感懷:“寒庵只見孤琴在,夜月還應一鶴回。”賈夢龍亦有詩詠其琴藝:“養性琴三弄,濟人丹九還。”
清代蘇姓道人以賣藥為生,“稍暇,即種花鼓琴自樂”。泰安知州紀邁宜與之交游,臨別贈詩:“攜琴小集飏茶煙,有客言歸朔雪天。興寄高山流水外,愁來殘月曉風前。”一個不屑募化的清貧道人,將曠遠情懷盡付琴中。清末西關萬壽宮蕭崧一亦以琴名世,陳宗媯贈詩贊曰:“千山萬水任勾留,鶴駕飄飄快壯游……瑤琴一曲海天秋。”
不僅道士,泰山斗母宮的尼僧亦多能琴。凌叔華在《泰山曲阜紀游》中寫道:“我們平日聽說尼姑能詩能琴,且貌艷如花……我因問起從前能彈古琴的老尼姑來,她說這人前四年已化去。”寥寥數語,足見泰山尼僧能琴的傳說早已深入人心。
琴于修行者,不為娛人,不為悅己,而是連通凡俗與神圣的媒介。葛延瑛曾問一位琴藝高超的李道士為何從不輕彈:“其靖節先生所謂‘但得琴中趣,無勞弦上音’者耶?抑曲高和寡,不遇知音不為鼓耶?”這一問,恰似泰山云霧,繚繞不散。弦動之間,是與天地、與自我的對話,外人聽與不聽,又有什么相干。
岱廟藏譜《玉音仙范》驚現塵封
如果說古籍詩文是泰山音樂的“音”,那么1981年泰安市博物館的一次發現,便為其補上了至關重要的“譜”。
當年,文化部門整理岱廟藏書,從故紙堆中篩出一批手抄樂譜。十八冊毛筆抄本,去重后得十冊,共一百五十八首樂曲,全部以古老的“俗字譜”記寫,這種以漢字簡筆或符號替代音高的記譜法,與工尺譜一脈相承,唐宋后在民間與道教音樂中廣泛使用。抄本年代從清同治六年(1867年)延續至民國丙子年(1936年),統稱《玉音仙范》。
“玉音”二字,道出它與道教儀式的深厚淵源。譜本中可見“大管子譜”“小管子譜”等標注,可知多為鼓吹樂樂譜,抄寫地點遍及岱廟、郡廟、遙參亭、玉皇廟等泰山主要宮觀。更令人稱奇的是,曲目既有《朝天子》《萬歲樂》《清江引》等與明清宮廷禮儀用樂同名的篇章,又有大量戲曲曲牌與時令小調。這種雅俗并舉、禮樂雜陳的面貌,恰是泰山祭祀用樂獨特性的生動寫照,它既是國家“吉禮”在山川祭祀中的延伸,又融合了道教齋醮科儀與地方鼓吹樂的俗樂成分。
泰山的廟觀何以存有這等“廟堂之高”與“江湖之遠”混雜的樂譜?答案藏在這座“國山”的特殊地位中。自秦漢以降,歷代帝王親祭或遣官致祭泰山,其禮屬“吉禮”范疇,按制須用金石“樂懸”。然而《周禮》以降,金石之樂不許地方官府使用。每逢皇帝親祭或欽差代祭,地方若無力備齊樂懸,便以鼓吹樂權宜接衍國家禮樂。
《明史》有一則故事:昌平知州衛鈿因未給前往祭祀長陵的太常寺丞王守一備辦“鼓樂夫役、送迎香帛亭”,竟被下詔械送京城治罪。可見即便代祭,皇權威儀亦不容輕慢。由此推想,泰山在絕大多數非皇帝親祭的場合,同樣以鼓吹樂承擔吉禮之用。
《玉音仙范》正是“禮樂相通”的實物鐵證。它昭示著泰山之“響”,絕非文人墨客的自娛自樂,而是一套維系國家秩序、承載民間信仰的宏大音樂體系。泰山樂人,也因此比別處府衙同行多了一重使命,他們既接衍國家禮樂,又須在祭山儀式中擔當演奏,所奏之曲有禮有俗,既奏主流國樂,亦演地方時調。
《高山流水》的琴譜流傳
說起泰山音樂,自然繞不開那首與圣山結下不解之緣的《高山流水》。
古琴曲《高山》《流水》,最早見于明洪熙元年(1425年)朱權所輯《神奇秘譜·太古神品》。其解題云:“《高山》《流水》原為一曲,至唐代始分為兩曲。”明清各家琴譜,大多收錄此二曲。川派琴家張孔山手傳《高山》譜本,“音節雄厚和平,施容大雅,不以變異纖小取勝,而蒼古渾淪中,未嘗不精彩生動”。此曲以五層寫法摹寫高山之崇高:起首散音緩彈,從容端重,“巍然如泰岱岳宗,有眾山仰止的氣象”,是山外望山之遠觀;二段句句頓挫,步步攀升,為初入山麓、盤旋石磴之近景;三四段“滴滴泉聲,嚶嚶鳥語,丁丁樵斧,謖謖松濤,如從空谷傳來,有萬山皆響的意趣”,乃入山漸深、洞壑林谷中應接不暇之情景;五六段抑揚起伏,一氣呵成,宛然“萬壑爭流、千巖競秀”,于嵯峨崇峻中極寫山光嵐影之盛,是全曲精神所聚,如“振衣千仞,登峰造極”;末段打圓跌宕,終以滾拂,有身凌絕頂、俯視一切的氣概,恰如杜甫《望岳》所詠“蕩胸生層云,決眥入歸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古琴家顧梅羹深有體悟:“彈此曲時,必先息慮靜氣,深體冥搜,設想意中山,神會山中景,身化景中人,真如歷境追蹤,而后撫動操,方能得心應手,達意移情。”徐青山《琴況》所謂“指與弦合,弦與指合,指與音合,音與意合”,亦同此理。
山東一帶自古琴學深厚。上古傳說黃帝與蚩尤戰于泰山,“大合鬼神,作為《清角》”;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傳作《龜山操》《邱陵歌》;曾子有《梁父吟》,師曠變徵之聲驚天地泣鬼神;春秋聶政在泰山練琴,學得《廣陵散》后入宮刺韓王。這些雖多系傳說,卻共同構筑了泰山作為中國古琴文化重鎮的歷史想象。
中國禮樂文化縮影
伯牙的琴聲已消逝在山風之中,昝復明的孤琴也靜默于洞內。然而泰山的音樂血脈從未斷絕。
新千年到來之際,央視在泰山之巔迎著第一縷曙光奏響《高山流水》。更早之前,管平湖先生演奏的古琴曲《流水》便隨美國“旅行者號”探測器飛向太空。從伯牙在泰山暴雨中的即興之作,到人類文明向星辰大海發出的邀請,一曲《高山流水》跨越了三千年時空,既是中國人的知音之思,也成了人類與未知宇宙對話的“世界語”。
岱廟中那批《玉音仙范》的樂譜,正等待今人破譯與重奏。它們不是死的古董,而是活的傳統。近年來,經過音樂學者的努力,《玉音仙范》中的古譜已被系統地解譯成五線譜,為這些百年古樂的“復活”鋪平了道路。閉目遙想當年“琴音清越,眾山皆響”的場景,便能體會古人以琴聲與天地精神相往來的智慧。
泰山音樂的歷史,就是一部中國禮樂文化的縮影。從上古《清角》到伯牙《高山流水》,從李白“獨抱綠綺琴”到萬恭“神品”之嘆,從昝復明的孤琴自娛到岱廟一百五十八首俗字譜樂曲,泰山始終在發出自己的聲音。這聲音里,有帝王祭祀天地的莊嚴,有道人參悟玄機的清寂,有文人寄情山水的雅致,也有民間禮俗活動的熱鬧。
明代李戴有詩句云:“彈琴人去知何日,尚有高山流水亭。”那些曾在泰山彈琴的人早已遠去,琴聲卻化作了山的記憶。泰山的音樂并非孤立的藝術形式,而是一整套文化儀軌、哲學思想與生活情趣的復合體:因祭祀而神圣,因道教而神秘,因文人而風雅,因民間而鮮活。泰山不僅用巖石和云霧書寫歷史,更用音符和旋律編織文明。那千年樂聲始終在山間回蕩,等待每一個登臨者用心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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