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葉公好球

編輯丨萬語

一只南美洲的蝴蝶扇動下翅膀，隔了幾個月，德克薩斯州可能就會刮起龍卷風。科學家管這叫蝴蝶效應，大家習慣稱之為因果循環。

足球場上也一樣，萬物皆有因果。一筆愚蠢的轉會，可以毀掉一家百年老店；一次倒霉的受傷，可以讓冠軍獎盤改姓；請錯一個教練，整支球隊就像被下了降頭，日夜受折磨。

如果用一句話概括韓國隊本屆世界杯的表現，就只有兩個字：難看。首仗贏下捷克，不過是回光返照。隨后接連敗給墨西哥和南非，主動權親手葬送。更要命的是，江湖朋友也不夠義氣，太極虎就這樣尷尬出局。

主帥洪明甫，理所當然成了眾矢之的。韓國國民的怒火直沖云霄。便利店貼出告示：“洪明甫不得入內”；烤肉店門口寫著：“本店拒絕為洪明甫提供服務”；傳言連賣狗糧的店鋪都落井下石：本店糧食拒絕洪明甫食用。

從當年壯志滿懷的上任，到如今成為千夫所指，洪明甫更深刻地體會到“在韓國當國家隊主帥，比當總統更難”這句話。而當年的選帥風波，不僅僅是韓國足協無能等幾句話就能概括的，他是一出大戲，牽扯到財閥和總統的荒誕劇。

糟糕的洪明甫，牽出陳年舊案

洪明甫本屆比賽的戰術可概括為“胡踢戰術”，要進攻沒進攻，要防守沒防守，要定位球沒定位球，唯一可以說得過去的就是控球率，但沒個卵用。

韓國隊以前最拿得出手的是拼勁和全場飛奔，像一群下山猛虎，即使輸球，也讓對手掉層皮。可對陣南非的生死戰，場上的太極虎像集體喝了假酒，每個人晃晃悠悠、暈暈乎乎，跑不動，搶不起，眼神都是散的。全場控球69%，可惜多半是橫傳、回傳、再橫傳，安全感給足了，威脅感為零。球隊最具威脅的孫興慜，只能替補上場。

輸給南非之后，韓國門戶網站熱搜前十清一色是“洪明甫下課”。曾經和他并肩作戰的老隊友——安貞煥、樸智星、李天秀、金永光，這次也罕見地集體開火，一點面子不留。

安貞煥說得最狠：“韓國隊簡直慘不忍睹。球員看起來毫無斗志，連跑都跑不動，場上我完全看不到任何戰術。這次搞砸了，大韓足協應該立即全部換血、推倒重來。”

這話從一個前國家隊隊友嘴里說出來，屬于忍無可忍。但這種劇情其實不新。2014巴西世界杯，洪明甫帶韓國隊小組賽3戰1分墊底出局，踢得也是要啥沒啥，回國交鞭走人。

十二年了。韓國球員的戶口本厚了，身價漲了，旅歐的也多了。可洪明甫還是那個洪明甫。

事已至此，韓國名宿和球迷又翻出兩年前那筆舊賬：當初是哪根筋搭錯了，挑來挑去挑了洪明甫？想到這兒，大家瞬間統一戰線：不對，當年這事兒壓根還沒算清。

現在就倒帶回去，看看2024年初發生了什么。

亞洲杯上，克林斯曼掛帥的韓國殺進半決賽，離決賽只差一口氣，結果0比2栽給約旦。全國炸鍋。為了平息怒火，韓國足協2024年2月16日跟這位德國人解約。據說接到通知那刻，克林斯曼連環三問：Why？Why？Why？

足協給的理由有三：成績不行，半決賽輸約旦，不能接受；隊內氛圍稀爛，管理不到位，孫興慜跟李剛仁發生摩擦，倆人打乒乓球時動的手，孫興慜手指受傷；克林斯曼長期不在韓國居住，有事沒事往歐洲跑，態度打動不了韓國人。

滑稽的是，雙方簽約時亞洲杯的底線就是“進四強”，合同期到世界杯結束。克林斯曼明明達標了。那解約就得賠80億韓元，約合700萬美元，再加年薪，韓國足協這筆賬算下來，花了近千萬美元。

當年震驚世界足壇的選帥大戲：97人大名單

克林斯曼下課后，世界杯預選賽迫在眉睫，韓國足協謹慎謹慎再謹慎，慎重到直接讓國家隊進入了長達五個月的“無帥期”。接下來的36強賽，球隊就像個沒爹的孩子，不得不分別由黃善洪、金度勛兩位過渡主帥臨時帶隊。

最絕的是韓國足協初選大名單：多達97個人！名單中除了瓜迪奧拉、恩里克這種根本請不動的神仙，以及那些連名字都查不到的野雞教練，韓國足協幾乎是把國際足壇會呼吸的教練都列進去了。

孔蒂、圖赫爾……名號一個比一個響亮，不知道的還以為在辦歐洲教練研討會。很多教練見面的第一句就是，韓國足協給我發邀請了？結果另一個人說，這不巧了嗎，我也接到了。

看到這里，正常人都會問一句：這出鬧劇的導演到底是誰？答案是韓國足協技術總監李林生。

有些人天生就是來砸鍋的，而且砸得極其誠懇。李林生就像一個在廚房里把鹽當成糖放的廚師，雖然每一道菜都難以下咽，但他端出來的時候，總是帶著最誠摯的歉意。

作為教練，李林生的職業生涯也是一部“砸鍋百科全書”。在中國，他的名字就是“失敗”的代名詞。2015年，他去深圳宇恒執教，不到三個月卷鋪蓋走人；2017年，他去天津泰達救火，11場比賽只贏1場，剩下全是輸。賽后采訪，他除了說“對不起球迷，對不起俱樂部”，還給記者鞠躬致歉。時至今日，天津球迷至今仍然稱贊他是：職業化以來本隊最差主帥，沒有之一。

2018年，李林生回到韓國足協當技術總監，同年又執教水原三星，拿到一個足協杯冠軍。到了2024年4月，他又殺回韓國足協繼續任職技術總監。

在選帥這件事上，由李林生領銜的韓國選帥委員會，把整個過程演成了鬧劇。韓國隊的新帥候選名單，比韓劇的劇情還要跌宕起伏。36強賽開打時，名單上有97人；6月3日縮到12人；6月18日又莫名其妙加了5人，變成17人；到了7月初，又砍到只剩4人。

這4名主帥分別是：烏拉圭的波耶特，剛從希臘國家隊下課，曾執教上海申花；第二位是德國的大衛-瓦格納，克洛普的死黨，在德甲和英超混過，履歷看起來最像那么回事；第三位就是韓國人洪明甫，當時正在蔚山執教；第四位是一位“神秘人士”，這位最瀟灑，連面試的機會都不給，直接拒絕了韓國隊的帥位。

李林生為了洽談新帥，幾次飛歐洲，跟波耶特、瓦格納面對面聊了好幾輪。幾個回合下來，他交回來的報告寫得四平八穩：戰術理念不適合韓國足球，不了解國情，也很難長期駐韓。

三句話，把兩個外籍候選人全否了。這樣一來，桌上就只剩洪明甫一個名字了。

按韓國足協的公示看：7月5日11時11分，李林生登門洪明甫家面談；7月7日14時09分，官宣上任。節奏快得讓人懷疑，這到底是選帥啊，還是去洪明甫家吃個烤肉順便把合同簽了？

從足協官方口徑看，選洪明甫好像也挑不出毛病：另外幾位，兩個不合適，一個不愿來，世界杯預選賽火燒眉毛，讓老熟人回來救火，有什么不妥？

事實沒那么簡單。第一個跳出來拆臺的，是韓國足協戰力強化委員會的委員，前旅歐球員樸柱昊。他在社交媒體放出一條50分鐘的視頻。

樸柱昊稱，最初他推薦了現任加拿大主帥馬希。結果選帥委員會嫌人家“名氣不夠響”。接著他又打包推薦了尼科-科瓦奇、泰爾齊奇、桑德羅-瓦格納、吉斯多爾、費舍爾、圖赫爾這一大票德甲老江湖，結果委員會一口咬定“不合適”。

韓國足協心里似乎早就裝好了GPS，導航終點只有一個，就是洪明甫。哪怕對方一開始明確拒絕，他們也要死纏爛打。

更可笑的是，為了掩飾這種“非你不娶”的執念，韓國足協居然還把當時被各大豪門搶破頭的阿莫林也塞進了大名單。這位葡萄牙少帥的經紀人開價年薪2000萬美元，而韓國足協的預算上限是200萬美元，這分明是為了湊數而湊數。

舉個例子：一家公司招清潔工，要求大專學歷就行。招聘名單中鎖定了12個人，有10個人根本不考慮，剩下兩個，一個是個剛拿了諾貝爾獎的物理學家。你問他愿不愿意來掃廁所？他當然不干。那就只剩一個，那個人就是洪明甫。

隨后這家公司可以對外宣稱：“你看，我們連諾貝爾得主都邀請過了，是他不來，不是我們不尊重人才。”這就是傳說中的蘿卜招聘。先畫好一個坑，再去菜市場挑一根剛好能塞進去的蘿卜。至于旁邊那些名貴的深海龍蝦和澳洲黑松露，不過是拿來擺在旁邊做裝飾的，只讓看不讓吃。

為什么一定要拉個外籍教練陪跑呢？這是因為韓國足協在克林斯曼下課后，明確只會聘請外籍教練。

財閥內斗：為什么必須是洪明甫？

洪明甫最初的態度堅決：不去。一是沒有做好去韓國國家隊執教的準備，二是現階段外教更容易讓韓國隊更上層樓。他證明自己是有愛國情懷的，不能因為我能力低，耽誤韓國足球啊！

可改變他主意的人，分量太重——韓國足協主席鄭夢奎。

除了足協主席，他的其他名頭更嚇人：出身韓國現代集團鄭氏家族。父親鄭世永是現代創始人鄭周永的弟弟，堂哥是大名鼎鼎的鄭夢準，就是那個曾經叱咤FIFA，為韓國搶來2002世界杯主辦權的鄭夢準。全北現代俱樂部是他創建的，蔚山現代他當過主席。用韓劇的臺詞講：人家是大財閥的實際掌權人哦，只是順便來管管足球。

這里頭還有一出堂兄弟和財閥的宮斗戲。2024年6月，專職選帥的戰力強化委員會主席鄭海成，因為抗議鄭夢奎插手選帥，直接甩袖子辭職。鄭海成也不是小角色，被稱韓國“第一助教”，輔佐過希丁克、許丁茂、施蒂利克，跟前任足協主席鄭夢準私交極深。

按程序，鄭海成這攤子本來是能左右主帥人選的。但鄭夢準和鄭夢奎這對堂兄弟，關系很是微妙。2009年鄭夢準退隱后，足協沒直接交給鄭夢奎，而是讓親信趙重衍先頂著，確保鄭家始終掌舵。等鄭夢奎真上位，前11年其實一直被鄭夢準在后面遙控，尤其是足協官員的任免和國家隊選帥。但權力養肥了人，鄭夢奎不甘心再做提線木偶，選克林斯曼那次就繞過所有程序，自己拍板德國人。

韓國媒體說法是：讓克林斯曼滾蛋，確實是鄭夢準+鄭夢奎聯手定的；但繼任者，倆人各有人選，鄭夢準看中樸恒緒，鄭夢奎認準洪明甫，外加一個濟州聯的金學范陪榜。克林斯曼下課后，球迷的憤怒抗議讓鄭夢奎更決斷：這次必須是洪明甫。

鄭海成夾中間，勸不動，退不得，干脆走人。

按照韓國媒體人協會會副會長、前東亞日報體育部長李鐘世的報道，鄭夢準最先看中的確實是樸恒緒，但是足協內部擔心他過于耿直，猶豫之間，鄭夢奎快速推進洪明甫。

為了把洪明甫請動，鄭夢奎下的功夫堪比求婚：拉來蔚山現代的CEO金光國，拉來俱樂部老板權五甲——HD現代集團會長、韓國職業足球聯盟主席，造船重工+足球兩頭通吃的大財閥。再加上現代一票高管，洪明甫當年的老領導、老隊友、老同學、老鄰居……一眾人馬圍上去，中心思想就一句：“您就從了吧，國家隊主帥這位置，除了您還有誰配？”

事到這份上，洪明甫也不客氣了，直接開條件：頂薪200萬美元，一分不少；外加兩個外籍助教。

韓國足協答得比誰都快：滿足！絕對滿足！于是洪明甫走馬上任。

看到這，大家心里都有個問號：洪明甫你何德何能？手里是攥了鄭夢奎的裸照，還是當年救過現代老爺子的命，怎么就非你不可？

韓國媒體扒出來的理由，條條扎心。

1.洪明甫在K聯賽確實有兩把刷子，蔚山場均控球58%，高位壓迫那套跟阿根廷有點像，足協覺得“嘖，這人能用”。

2.比起克林斯曼這類刺頭老外，洪明甫是“自己人”，在家聽媳婦的，在外聽領導的，領導讓吃飯他絕對不去廁所。韓國足協要的不是一個能贏的教練，是一個聽話的教練。

3.外教搞砸了，足協背鍋，“誰讓你們請老外的？”本土教練搞砸了，至少教練先擋一波槍，足協在后面還能說“我們已經盡力用自己人了”。

民眾鬧總統插手：調查足協和洪明甫，怎么就爛尾了？

洪明甫接手韓國隊帥位，第一波炸毛的是蔚山球迷，畢竟官宣前他親自拍胸脯保證“我不會離開蔚山”，轉頭就接了國家隊的活，這出爾反爾的本事，放戀愛劇里算渣男級別。

火勢沒停留在蔚山。很快燒到全韓國球迷，再往后連非球迷都湊過來，訴求也從“洪明甫你說話不算話”，一路升級到“足協被財閥控了，罔顧民意，這是要毀韓國足球的前程，太極虎好不容易爬上來，就要被這幫人按回去”。

尤其9月5日18強賽首秀，主場被巴勒斯坦逼平，洪明甫那套“胡踢戰術”剛亮相就翻車，批評聲鋪天蓋地。韓國民眾干脆直接在網上向尹錫悅上書，要求總統給個說法，徹查選帥黑幕。

2024年9月30日，總統府還真發了書面通報。

韓國媒體的原文是：尹錫悅在總統府接受了文化體育觀光部長官柳仁村關于韓國足球協會國家隊主教練選任審核結果的報告。報道中明確提到，韓國國家隊主帥的選拔存在程序問題，沒有按規定進行。尹錫悅還下令：“負責管理和監督韓國足球協會的文化體育觀光部必須明確揭露真相，并制定明確的改進計劃，糾正選帥過程中不合規的情況。”

按這架勢，眼看韓國足協和洪明甫就要栽了，至少得有人出來擔責，洪明甫這帥位，八成是坐到頭了。

結果世事比韓劇還會編。眼看就要清算，尹錫悅自己年底先進了監獄：12月3日龍山總統府直播宣布戒嚴，6小時鬧劇收場；10天后彈劾通過；再過不到一個月，他成了韓國歷史上第一個被逮捕的現職總統。

這相當于會計的賬有問題，可是呢，查賬的人先把自己查進去了。對于尹錫悅來說，這是罪有應得，也是天有不測風云；對于洪明甫來說，這是天降金幣，砸自己口袋里了。

更大的瓜砸下來，誰還有空管你韓國隊選帥公不公道？洪明甫那點丑聞，瞬間被擠到熱搜第50頁開外。大家搜索的都是尹錫悅和金建希。

加上后來18強賽韓國隊成績居然沒崩，大家也就順著臺階下：隨他吧，洪明甫雖然菜，至少比克林斯曼老實，至少不會天天飛歐洲。至于財閥控足協、程序黑箱那堆事？嗨，查的人都下崗了，還查個屁！

沒有后悔藥：早已注定的結局

徹底出局后，韓國隊再次將炮火對準了主帥洪明甫和足協，甚至有人咒罵尹錫悅：你要是晚被抓幾個月，說不定洪明甫就下課了，說不定選到好教練，韓國隊就出線了。還有人捶胸頓足：咱們當初就是沒有“除惡務盡”，才讓洪明甫這個混子糟蹋了我們的韓國隊！

世界上什么藥都有，就是沒有后悔藥，事已至此，再想當初又有什么用？

從韓國足協鄭夢奎的角度來說，當初200萬美元加兩個外援助教，買的是一個“自己人”的安心。至于世界杯能不能出線？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這鍋啊，終于得有人接了。至于這鍋是鐵是紙，端的人知不知道燙？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美加墨世界杯開始前，鄭夢奎已經明確表示，世界杯后就會卸任，但鄭氏集團應該不會放棄對韓國足球的控制，舊的劇情有時不是結束了，只是進入到新的循環。

讓時光退回到2024年7月7日，韓國足協官宣洪明甫就任主帥的當天，看似韓國足球迎來了新的開始，其實這場鬧劇，在那一天，早就寫好了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