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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的東京街頭,幾位老人舉著"琉球不需要美軍基地"的紙牌站在風里。鏡頭里的抗議者未必都能和久米村后裔直接對應,但在沖繩社會深處,確實仍保留著一條與福州、與漢字族譜有關的歷史脈絡。
那場抗議的導火索是日本新首相高市早苗的涉臺錯誤言論。
2025年11月下旬,東京街頭出現抗議高市早苗涉臺言論、反對日本強化西南諸島軍事部署的聲音。沖繩基地問題也隨之再次被推到輿論前臺。沖繩人對"前線"這兩個字格外敏感——上一次他們被推到前線,是1945年,死了十幾萬人。
這就是琉球人最深的痛:每當大國博弈,他們就成了棋盤上的子。把鏡頭往回拉六個多世紀,1372年,明太祖遣使賚詔琉球;同年,中山王察度派弟弟泰期入明朝貢,琉球由此進入明清冊封—朝貢體系。
這個決定救了琉球——它本是個窮島,沒資源沒人口,攀上當時東亞最強的王朝,等于拿到了貿易通行證。二十年后,明太祖做了一件更要緊的事——派"閩人三十六姓"渡海定居那霸。
這批人不是逃荒的難民,全是會造船、懂天文、能寫文書的技術骨干。"閩人三十六姓"僅是一個概數,實際遷入琉球國的遠遠超出三十六個姓氏。
他們集中住在一個叫久米村的地方,幾乎承包了琉球王國的對外貿易和外交業務。打個比方,久米村相當于琉球的"外交部+技術部+翻譯局"三合一。
琉球與中國的朝貢、冊封往來極其頻繁。按相關統計,明清兩代琉球遣使中國約347次;僅明代就超過170次,在同時期與中國往來的域外政權中也屬高頻。每一次進貢的文書,是久米村的秀才寫的;每一艘出海的福船,是久米村的工匠造的;帶去北京、南京讀書的留學生里,相當一部分也是從久米村選拔的。
蔡氏家族出過一個叫蔡溫的傳奇人物。蔡溫曾隨琉球進貢使赴福州,學習風水地理和經世實學。回到琉球后,他官至三司官,在治水、山林保護、農業生產和地方治理上留下深刻影響。這種知識遷移的密度,在東亞朝貢史上極為罕見。
可惜,文化上的深度綁定擋不住軍事上的赤裸現實。1609年,日本薩摩藩三千士兵一登島,琉球幾乎沒還手就被打趴下了。
從此琉球進入"兩屬"的灰色地帶——表面繼續向北京朝貢,暗地里給薩摩納貢。這一拖就是兩百多年。
這段歷史給后人最直白的一課:經濟富裕、文化繁盛,撐不起一個不設防的國家。琉球商船跑遍東亞,賺得盆滿缽滿,但它沒有一支像樣的軍隊。
富而不強,下場就是別人隨時上門收租。1868年明治維新后,日本對琉球的胃口從"收租"升級為"吞并"。
1872年單方面把琉球王國降格為"琉球藩",1875年禁止其對清朝貢,1879年干脆出兵把末代國王尚泰押到東京軟禁。一個王國,分三步被切干凈。
清廷當時不是不想救,是真的救不動。鴉片戰爭后的中國,連自己的海岸都守不住,哪還有精力為一個海外藩屬出兵。
這是琉球的悲劇,也是當時整個東亞朝貢秩序的悲劇——宗主國一旦衰弱,所有掛在這棵樹上的小國都跟著掉下來。最讓人喉頭發緊的,是那批死也不肯認輸的琉球士族。
這一批士族以福州、北京、天津為據點,一次次叩響清廷的大門,求中國出兵。其中一位向德宏在給李鴻章的信里寫下十六個字:"生不愿為日國屬人,死不愿為日國屬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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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六個字,是一個亡國之人的全部血性。1880年,久米村出身的使臣林世功在北京總理衙門門前自刎。他選擇用一條命去叩問那個早已敲不響的門。
這個細節后來被許多史家反復提及,因為它把一個抽象的"亡國"概念,釘成了具體的血。亡國之后,更難的事開始了——日本要把"琉球"這個詞從語言里抹掉。
改姓、改名、禁說琉球語、孩子在學校講琉球語、沖繩方言,可能被迫佩戴‘方言札’受罰。琉球處分后,部分親清復國士族和久米系人士被日本方面視為頑固的反抗力量,長期承受政治壓力。
文化同化是一種慢刀子,它不流血,但它要的是一個民族的記憶。從這個意義上講,明治政府那套政策的"成功"是顯而易見的——首里城正殿內曾懸掛清帝御書漢字匾額,如‘中山世土’等。只是這層歷史記憶,在今天的公共敘事中已經變得不那么顯眼。
可這把刀子沒能割斷所有的根。現今閩人三十六姓后裔追隨先人腳步,成立了久米崇圣會、阮氏我華會、毛氏國鼎會等,通過修繕孔廟、祭拜先祖、赴閩尋親、編修家譜等方式傳承中華文化。
這些組織的活動并不大張旗鼓,但一年一年,把"我們從哪里來"這件事講給下一代聽。久米崇圣會其名意為尊崇中國國學和儒家文化,時常開展《論語》研讀、琉球漢詩講解、漢語學習等活動,還組織青少年赴華研修,參觀琉球墓園、故宮、孔廟等。
福州那座叫柔遠驛的小樓,至今還是沖繩尋根團必到的一站——這里是當年琉球貢使在福州的落腳點,也是無數琉球青年漂洋來華求學的中轉站。把視線拉回1945年。
沖繩戰役那場仗,把這個島打成了人間地獄。二戰太平洋戰爭末期,美軍在沖繩島對日軍進行登陸戰役,這是美日兩軍在太平洋島嶼作戰中規模最大、時間最長、損失最重的一次戰役,戰役以日軍失敗告終,也造成島上居民約10萬人死亡。
平民死因復雜,包括戰火、饑餓、被征用、被驅趕,以及部分地區發生的日軍強迫或誘導居民‘集團自決’。戰爭結束后,沖繩被美軍直接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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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沖繩施政權歸還日本,但美軍基地體系大體保留,基地負擔并沒有得到根本解除。沖繩縣面積只占日本全國約0.6%,卻集中了約70%的在日美軍專用設施、區域面積。
普天間機場夾在宜野灣的居民區中間,孩子在小學上課,頭頂是直升機轟鳴;戰機零部件偶爾掉進民宅院子,已經不是新聞。
2025年5月13日,普天間基地所屬一架UH-1直升機在沖繩本島北部飛行時,掉落一個約18公斤的附件袋,袋內裝有發火性信號炎管,地點在名護市與今歸仁村邊界附近陸地一帶。地方政府再次抗議,東京方面再次"已向美方提出關切"。這套循環,沖繩人聽了幾十年。
把基地從普天間搬到邊野古的方案,從上世紀九十年代吵到今天。2025年1月,日本最高法院作出決定,不受理沖繩縣政府圍繞基地搬遷問題提起的上訴,案件以沖繩縣政府敗訴告終。
司法這條路被堵死,剩下的只有街頭抗議和地方選舉。帶著沖繩人繼續打這場仗的,是現任知事玉城丹尼。
2026年4月25日,玉城丹尼在那霸宣布參選第三個任期,繼續把反對邊野古新基地建設作為重要議題。
他的前任翁長雄志曾把沖繩長期缺乏自決權的狀態稱為“靈魂的饑餓感”,因為他們在歷史和現實中始終沒有真正得到過自決權。
翁長雄志曾任第七任沖繩縣知事、那霸市市長,獲那霸姐妹城市福州的"福州市榮譽市民"稱號。這個細節耐人尋味——一位沖繩知事,把福州稱為"姐妹城市",背后是1981年締結的友城關系。
1981年福州與那霸建立友好城市關系,1997年福建省與沖繩縣建立了友好省縣關系。把六百年時間線壓在一張紙上看,琉球的命運有個殘酷的規律:每一次大國勢力重組,它都被重新分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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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五百年,它被中國的朝貢體系托著;明治之后,它被塞進日本的版圖;二戰后,它被美軍軍管;冷戰結束后,它繼續被當作美日同盟的前沿哨所。它從來不是自己命運的主語。
這才是問題的真正切口——所謂"琉球問題",與其說是一個被遺忘的歷史問題,不如說是一個仍在運行的現實命題。
日本近年持續強化西南諸島軍事部署,宮古、石垣已部署相關自衛隊力量,與那國也被納入中程防空導彈部署計劃。
沖繩人當然清楚這一點。他們一邊在街頭喊"停止軍國主義",一邊在族譜前燒香。前者是政治表達,后者是身份錨點——兩件事在他們那里,從來不矛盾。
那本壓在抽屜底的族譜,寫的不只是姓氏。它寫的是:當一個民族被剝奪了幾乎所有公開表達自己的方式,他們會把最重要的那部分東西,藏進最私密的地方保存。
哪怕漢字漸漸認不全了,哪怕那一柱香要在沒人看見的房間里燒——這一脈,他們守住了。歷史從不只屬于過去。
今天每一個站在福州孔廟前低頭燒香的沖繩老人,每一個手舉抗議牌站在東京街頭的沖繩年輕人,都是這段未完結歷史的一部分。一個小國怎樣被吞、怎樣被同化、又怎樣在縫隙里替自己留下一點關于"我是誰"的證據——琉球已經用一百多年回答了這個問題。
而真正值得繼續追問的是:這種命運,今后還要不要在別的地方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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