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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復旦大學教授沈奕斐因在直播連線中,糾正一位家長把學生之間正常的社交沖突上升為校園霸凌,遭到舉報。
為此,沈教授不得不連日寫說明材料、配合調查,正常的教研工作一度停滯。盡管調查結果最終認定舉報不成立,但她為此耗費了好幾個月的心力。
沈奕斐的遭遇,撕開了千萬教師隱秘的傷口。名校教授尚且如此,基層教師的處境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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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往今來,教師這一角色通常被視為崇高與權威的象征。
以前,孩子在學校受到批評,家長大多默認老師的做法可行,很少提出質疑。然而,近年來,教師的尊嚴與社會地位明顯下降,被舉報也成了家常便飯。
匿名電話、家委會發言、政府信箱、12345熱線,都有可能成為教師被舉報的途徑。
面對投訴,很多學校的第一反應往往是安撫家長、息事寧人。至于教師是否真的有錯,通常是后續要考慮的問題。從高高在上的“指路明燈”,到隨時可以被投訴的校園“服務員”,這一轉變,僅僅用了一代人的時間。
看似極端的現象,在現實生活中并不少見。
以下是關于一線小學教師的真實故事:
文 |唐果
編輯 | 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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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自己被投訴,娜娜整個人都懵了。
從教二十年來,這還是她第一次被舉報。
“說我批評孩子,把孩子比喻為動物,又不告訴我是哪個孩子、哪位家長,讓我自己排查。領導認為我肯定這樣做了,但我真的很冤枉。”
娜娜把近期自己與學生所有的互動都回憶了一遍,課上對話、課下溝通,她確認自己從未說過那樣的話。
最后的調查結果也證實,娜娜是被冤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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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一網友曬出孩子回家后要求舉報體育老師的字條,家長哭笑不得
當時,娜娜教小學六年級,班里有一個男孩比較頑皮,父母工作忙,主要由外公外婆帶大,從小被寵溺,比較自我。
因為被老師批評過,這個男孩便隨便編了一個理由,希望借家長的手把娜娜換掉。
一個孩子的謊言,通過家長的舉報,變成了一位教師的夢魘。
被舉報后,娜娜不得不擱置正常的工作,反復回憶與學生相處的每一個細節,向校方和家長一遍又一遍澄清自己從未說過那些話。
即便最終查明確實被冤枉,家長也道了歉,但這件事仍然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上。
娜娜回憶,工作二十年來,身邊同事遭遇投訴、被過度追責的情況有很多,學校的處理方式大多是息事寧人。
“有些舉報莫名其妙的,孩子還小,有時候說不清楚或者理解偏了都很正常,問題在于家長,他們很容易往壞處想,對老師缺乏基本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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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一家長舉報老師“孤立和辱罵”孩子
與剛參加工作時相比,娜娜明顯感覺到,現在的家長對老師的要求變高了,尊重卻變少了,“老師被當成服務員來對待。”
這種被“服務化”的感受,有著五年教齡的小余,體會得更加深刻:
“學校領導處理投訴時就一句話:只要你被投訴,不管有沒有錯,都是你的錯。”
小余被舉報的理由聽起來有點荒唐:家長不想讓她當高年級的班主任。
師范畢業后,小余一直教低年級,學校安排她帶畢業班的學生,家長們就炸了,齊心合力想辦法把她“整下馬”。
“工作是領導安排的,我自己其實并不想帶高年級。家長們一鬧,校方就讓我一個人背鍋。”
因為有投訴,小余被暫停工作,至于什么時候能復工,她還不知道。
在社交平臺,有關老師被舉報的帖子總能引來大量圍觀。舉報的理由五花八門,有的甚至令人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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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因為換條新裙子被舉報“著裝不合適”;有人因為放學后沒及時回復消息被舉報“不負責任”;有人因為表揚學生甲沒表揚學生乙被舉報“偏心”,有人因為排座位不符合家長心意被舉報“失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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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不會說謊。教育部"中國教育督導"平臺2025年收到涉及教師行為的投訴舉報約8.3萬件,同比增長23%。
此外,西南某基層教育局2025年前8個月接到128件教師舉報,僅7件基本屬實,不實率約94.5%。
而這128條不實舉報的背后,是多少個教師的不眠之夜?
據長春某學校政教處主任透露,每學期他要處理十余起家校矛盾,回復12345舉報,已成為他的工作常態。
在他看來,很多問題都可以通過面對面的溝通解決,但越來越多的家長選擇繞過老師,把舉報當成解決問題的“首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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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被舉報更磨人的,是“自證清白”。
因為一些不實指控,老師們不得不手寫情況說明,反復配合調查。
“你要為一些沒有做過的事情不停地解釋,只有冤枉你的人知道你有多冤枉。”
曾被冤枉體罰學生而遭投訴的欣華無奈道,“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聽到‘舉報’這個詞我就全身痙攣,想吐。我也去看了心理醫生,用了很長時間才調整過來。”
家長維權意識的提升,本是社會進步的體現。
但當舉報老師成為習慣,甚至成為要挾的手段時,受傷的或許不只是老師,還有整個教育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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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退休證的那一刻,@絮絮叨叨y感慨萬千。
從教三十六載,能平安順利退休,她覺得自己很幸運。
“做過老師的都懂,現在當老師太難了。我教了一輩子小學,臨退休那幾年,心里就一個想法:別惹事、別多事,安穩收關就行。但老師這職業干久了,責任心是刻在骨子里的,很難放下。”
@絮絮叨叨y班里有個女生,父母離異,跟姑姑一起生活。孩子有天賦,但自律差,老師盯緊一點,管嚴一點,成績就好一些,反之則下滑。
私下里,她找女生聊過很多次,女生上課不認真、敷衍了事的時候,她也會當眾批評。但每次批評完,她又會犯合計:
“我天天提醒自己:快退休了,千萬別較真、別給自己惹麻煩。管輕了,孩子不聽、沒有長進;管重了,孩子玻璃心、容易出情緒問題,老師隨時可能要背鍋、甚至被投訴。
現在教書,早已不是怕辛苦,而是怕負責任、怕被誤解、怕好心辦壞事、怕無端惹一身麻煩。每說一句話,我們都要反復斟酌,每一次批評都要拿捏分寸,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一邊是拼命透支身體、堅守崗位,一邊還要處處謹小慎微,生怕惹上是非,這是當下很多一線教師的真實處境。
剛入行那些年,欣華也曾暗下決心,要做個教書育人的好老師。
她出生于教師世家,爸爸媽媽、姥姥姥爺都是老師。對于那時的欣華來說,站在講臺上不僅是一份職業,還是一種傳承。
“好學生其實很好帶,課上、課下作業都能很快完成。所以,我會把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到相對‘落后’的學生身上,督促他們進步。我是真的希望,能通過自己的努力,讓所有孩子都變得更好。但自從被舉報、被冤枉之后,我心寒了,不想再管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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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有家長平時并不了解孩子的學習情況,出現成績波動后則一味責備老師失職
以前看到學生打架,欣華會單獨找他們聊天,了解前因后果,該批評的批評,該教育的教育。
現在,她會直接打電話給家長,讓雙方家長自行解決,“我怕我管了之后,其中一方家長投訴我‘偏袒’。”
從主動介入,到退避三舍,這種“防御性教學”,正在悄悄改變課堂生態。
清華大學教授彭凱平在接受《中國教師報》專訪時曾指出,當下,教師正面臨身心疲憊、關系困境、責任過載等多重壓力。
相關分析也表明,家校溝通困境與責任邊界模糊,是一線老師們心理負擔的重要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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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有些老師受到的投訴多大100多次
當教師頻繁遭遇不實舉報,而學校又傾向于“息事寧人”時,他們面對問題學生的第一反應,不再是“我該怎么教好這個孩子”,而是“我管了會不會被投訴”。
“自從被舉報后,我這個老實人也不敢管孩子了。操心越多,越不討好,到頭來只剩內耗。”娜娜說。
《全國中小學教師現狀調查報告》也顯示,39.09%的教師認為自身存在抑郁、焦慮傾向,21.04%的教師明確存在相關癥狀,這一比例遠超全國成人精神障礙平均水平。
此外,河南針對5.7萬名中小學教師的調查更顯示,焦慮問題檢出率高達57.78%,17.82%的教師存在抑郁風險。
在娜娜看來,長期處于容錯率低、動輒被投訴的工作環境,教師很容易失去初心,選擇得過且過:
“老師不敢管教,事事謹慎隱忍,最終受影響的是孩子。跪著的老師,教不出站著的學生。”
“老師已經被當成了和外賣、快遞行業一樣的客服崗位,只要有投訴都是一線扛,不解決問題,就解決產生問題的人。”小余說,
“但這樣真的好嗎?當老師選擇‘躺平’,代價終究要由孩子來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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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惡意舉報老師的行為,還催生了一條灰色產業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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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自媒體博主爆料,網上出現了專門靠舉報教師牟利的“職業”。有人販賣投訴老師的模板,有人充當“維權顧問”,教人如何把普通投訴升級為大額索賠。
有家長甚至靠通過舉報教師“發財致富”:罵一句2萬,推一下5萬,打一巴掌則要價1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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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還有代寫舉報信、代打電話等服務。
家長只需提供孩子的姓名和所在學校、班級,就有專人代其向教育局、12345等平臺發起投訴,基礎收費為3000-5000元,拿到賠償后再抽成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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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類服務的套路如出一轍,教家長如何把“小事搞大”。比如,推一下是“霸凌”,批評兩句是“侮辱”,碰一下就是“體罰”。
按照這套流程操作,家長不用露臉,老師卻要同時面對多個部門的反復調查,一次次寫材料、一次次自證清白。
最終,學校不堪其擾,往往能忍則忍、賠錢了事。
當然,另一個真相是:不是所有的舉報都是無理取鬧。
當老師確實存在辱罵、體罰、侮辱學生等行為時,舉報是首選,也是最后一道防線。
毋庸置疑,有些投訴是必要的,也是有意義的。問題是,在現實中,正常舉報與惡意舉報常常混在一起,難以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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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外國語大學法學院教授姚金菊認為,當前的家校關系,正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由以前“‘孩子交由老師隨便管’,到現在‘孩子一點委屈都不能受’。”
當舉報成本幾乎為零、舉證責任壓在老師身上、學校管理者又傾向于“壓下去了事”時,一線教師便成了最直接的犧牲品。
更深的根源,或許在于全社會對“教育”的誤解。
如今,越來越多的人把教育當成“服務”:我付費,你提供服務,我有權投訴。當家長用消費者的心態走進學校,教師便很難以教育者的姿態站上講臺。
“現在還在講臺堅守的老師,真的太不容易了。不求所有家長都感恩,只求所有認真教書的老師,都能被善待、不被苛責、不被冤枉。”@絮絮叨叨y的話,道出了很多一線教師的心聲。
對此,欣華建議借鑒香港的做法:
“香港的家長沒有老師的直接聯系方式,有事聯系學校教務處,由教務處傳達給班主任。這樣一來,家長面對的不是老師本人,找茬的機會就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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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改變正在發生。
2025年9月,教育部明確表示:在落實師德違規“零容忍”的同時,也要及時澄清不實舉報,嚴厲打擊詆毀、污名教師等違法行為。
2026年兩會期間,全國人大代表、云南省滄源佤族自治縣國門小學副校長李瑞芳提議:嚴懲涉師惡意舉報行為,強化網絡空間治理,對造謠誹謗、惡意炒作、流量牟利等行為依法追責。
但制度之外,更需要的是觀念的重建。
家長期待怎樣的教育?是老師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還是教室里有交流、有碰撞、有蓬勃的生氣和成長?
答案顯而易見。但,通往答案的路,需要更多人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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