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之問：8155個村落的共同考題

六月，嶺南大地暑氣漸生。廣西靈山縣大蘆村，煙墩大鼓轟然擂響，聲浪在鑊耳樓翹聳的山墻間回蕩，驚起檐下灰雀。村支書勞世詢聞聲起身，卻未走向村口，而是徑直走向近四百年歷史的勞氏宗祠東園別墅。他立在門外，不進，只看人。節慶的熱鬧轉瞬即逝，他真正牽掛的，是盛會落幕后，這些老宅，還能否聚攏人氣。

這是全國數千座傳統村落共同的時代考題。目前全國在冊中國傳統村落共8155個，據相關調研，不少村落存在不同程度的空心化困境。部分地區投入大量資源維護古建，卻陷入“節慶游客云集、平日門庭冷落”的怪圈。立足資源稟賦，大蘆村嘗試走出一條區別于單純文旅引流、民宿經營、財政兜底的新路。

理念之變：從“無力守護”到“以用促?！?/p>

十年前，站在東園別墅前，村民們的想法截然不同。一場暴雨過后，正廳七處滲漏，擺了七只水盆接雨。“修不起、拆不得、留不住人”，古宅成了燙手山芋。

轉折始于2024年。靈山縣入選國家級傳統村落集中連片保護利用示范縣之一。工作組進村時說：“保護老房子，不光是修好它，更關鍵的是要讓人住進去、用起來。”這句話背后，是國家保護思路從“靜態保存”向“活態利用”的深層轉型。在實踐中，“功能植入”類項目的村民參與度通常高于純展館式保護。

東園別墅被納入首批活化利用的試點之一，各項工作正在陸續推進。村民議事會上，有人主張做收費展館，有人堅持租出去開店。第四輪討論時，勞世詢拍了桌子——隨即又沉默了幾秒，聲音低下來：“老祖宗的祠堂，不能只算經濟賬?！弊罱K方案敲定：正廳保留祭祀，兩側廂房打通，一間作家風家訓傳習所，一間作村民議事廳，同時便民服務中心、老人活動室也計劃嵌在老宅里。

施工隊進場時按常規報了人居環境提升方案。勞世詢問了一句：“這間教室以后要是裝空調，電線從哪走?”施工隊一時沒反應過來——按常規思路，這些功能預埋一般不會在人居環境整治方案里專門列出?！袄戏孔右闷饋?，得先想好以后干什么?！彪S后，東園別墅在地磚下增設了管線預埋。這一細節，后來成為全縣“適應性改造”的一個早期樣本。

隨著項目推進，勞世詢請人把門楣上“讀書明理，勤儉持家”的楹聯重新描深：“四百年的祖訓，要讓后世子孫一直看得清。”一張手寫課程表貼在門板上：家風家訓傳習所，每周六開課。

他挨家敲門動員，第一周只來了三個孩子。勞世詢帶著他們拓印楹聯。7歲的勞梓萱扎著兩個辮子，拓印時辮梢跟著手晃，最后一筆按完歪頭又補了兩下。拓到“勤”字時，她忽然說：“就是不能懶?！眲谑涝冦读艘幌?，轉過身，眼眶發熱。“不貼，一定沒人來;貼了不來，再想辦法。最怕的是連試都不試?！?/p>

體驗賦能：從“旁觀游覽”到“共建共享”

藝術季期間，拓印體驗區前排起長隊。一名南寧游客接連排了兩次隊，只為把“萬頃書田接夜燈”的拓片帶回家。村合作社統一運營民俗活動，拓福、投壺、蒙眼敲鑼等傳統活動統一運營、規范管理。油坊、豆腐坊也陸續開張，村里一天比一天熱鬧。

三天藝術季，合作社實現總收入3.2萬元，83戶參與村民戶均分紅近800元。勞振寧的母親把信封里的錢數了三遍，折好塞進貼身口袋：“比種地輕松，比閑著踏實?！?/p>

大蘆村留存著300余副明清楹聯。過去只是導游嘴里的“知識點”，如今每棟古宅門口都掛著二維碼。掃碼即看航拍全景、AR拆解梁架結構。十年前來過此地的建筑設計師張建國重游后說：“這才是活化的樣子?！睌祿∽C了變化：藝術季首周，掃碼系統使用3276次，環比增長410%;游客平均停留時間從1.2小時增至2.7小時。節慶結束后，非節假日日均掃碼量仍穩定在45次以上——不是“節慶泡沫”。

“一時紅火、后繼乏力”，是傳統村落活化的普遍困境。大蘆村的破題之道，是把活化寫入制度：每周六的家風課堂納入村規民約;合作社賬目公開，季度審計報告上墻公示;數字化平臺直連縣文旅局，活躍度低于閾值自動預警。有游客問：“節后還開門嗎?”勞世詢指了指門板上那張被人摸得起毛邊的課程表，沒說話。但他也看到了變化。

但他心里還掛著兩件事。一是年輕人——來參加的多是老人和孩子，青壯年大多在外打工。“老宅活起來了，但人沒回來，這算真正活了嗎?”二是可持續的錢——一年分紅800元，夠補貼留守老人，卻遠不足以讓年輕人動心?！笆裁磿r候合作社能發工資，可能才算站住了。”勞世詢也提到，村里將部分資源承包給宏麗集團，一年有9萬元承包金，這筆錢全部納入村集體，用于村內公共建設?！坝辛诉@筆兜底的錢，修個水渠、補個路燈不用再等上面撥款?！遍L期關注文化遺產保護的廣西師范大學教授陳洪波認為，傳統村落活化的核心不在于修了多少房子，而在于能否建立一套“村民能參與、制度能持續、文化能傳承”的長效機制。

文脈永續：從“一個村的探索”到“時代的回答”

藝術季最后一天，夕陽拉長了鑊耳樓的影子。勞梓萱把拓印的“勤”字貼在自家門板上，回頭問媽媽：“明天還能來嗎?”母親指了指那張邊角起毛的課程表：“周六，還開?！焙献魃绲暮胬髾C還在轉動——那是用第一筆集體收益購置的。門板上，下周的課程預告已經貼好，講師是那位數了三遍分紅的老人，他主動報了名。

四百年建宅，兩百年傳家。一代人修，一代人描，一代人守。從大蘆村望向全國，6819個傳統村落都在找自己的路。大蘆村走出的是第四條路：讓古宅“活著”，不是因為一時熱鬧，而是因為有人用、有制度管、有文化傳。讓村民從“旁觀者”進階為“參與者”，再成長為“受益者”與“守護者”。

這條路能走多遠?勞世詢沒有答案。但他知道：只要那張課程表還貼在門上，每周六還有人推開東園別墅的門，答案就已經寫在了時間里。但他也知道，那張課程表能貼多久，不取決于他一個人。

鑊耳樓的燈亮了。那不是節日才亮的燈，是有人住、有人來、有人記得的光。勞世詢沒走。他坐在門檻上，等下一個周六。(韋春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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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來源：光明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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