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碼古都商脈，讀懂中軸文脈。6月28日，“北京100個有意思的人”書香講堂邀請知名學者袁家方做客西城區茶香書苑火爆開講，一場圍繞北京傳統商業街區格局與京味商文化的專題文化漫談徐徐展開。

袁家方深耕北京老字號歷史與城市商文化空間研究數十年，曾撰寫七十萬字《京味商文化空間研究》，為京城商業布局幾何理論提供專業思考，吸引文史愛好者與讀者濟濟一堂，圍坐交流，氣氛熱烈。

講座開始，“北京100個有意思的人”發起人李喆首先向讀者介紹，作為北京本土人文IP，此文化項目源于2025年舉辦的同名展覽，以報紙原件實物展出，引入京城各行業領軍人物線下訪談，直觀呈現深度人物報道的當代人文記錄，把新聞版面升級為城市文化檔案。該項目落地茶香書苑，旨在扎根“悅讀灣”，挖掘城市歷史，留住北京故事。

隨后，袁家方走進讀者中間，拋出一個極具辨識度的觀點：北京傳統商業街格局依托自然規律與城市規制，圍繞北京中軸線而呈現六邊形網格狀分布，伴隨首都城市功能，自古以來生發、引導、陶冶出“中軸突出、兩翼對稱”的北京傳統商業空間布局格局。

這一理論溯源可至1933年德國地理學家克里斯塔勒的“中心地理論”，即人類商業網點的布局多以六邊形為基礎，復制衍生，從而勾勒出一個蜂窩狀的圖形。上世紀80年代，北京大學的楊吾揚教授帶著他的研究生測繪調研北京商業街格局，測繪圖顯示恰以鼓樓、西四、東四、西單、東單（王府井）、前門大柵欄六個點為基準構成六邊形，他們研究得出的結論是，“雖然歷史和地理因素有一定干擾，北京市區的中心地結構還是十分典型的。”換言之，北京的商業空間布局，也切合克里斯塔勒的“中心地理論”。

鼓樓大街作為元代商業遺存，是整個結構布局的“定盤星”，前門大柵欄則是結構布局“收官之作”。從元代不規則三角，到明代等腰三角、延伸至菱形，再到清末趨近六邊形，北京傳統商業空間歷經數百年自然生長，始終受中軸線規制生發、引導。

袁家方指出，一條中軸線，圍繞它的商街呈現“中軸突出，兩翼對稱”的格局特點，譬如說，中軸線上一南一北，分別坐落著“朝后市”鼓樓商業街、“國門前市”前門大柵欄，自古繁盛，風貌截然不同。

位于中軸線北端的鼓樓大街，古稱“朝后市”，是北京現存最古老的商業街，考古地層疊壓實證其自元代至今從未移位。依托什剎海、積水潭碼頭，這里是大運河終點碼頭，曾是國際貿易集市，世界各地商人往來不絕。

鼓樓商業街區的商文化，呈現“以滿族為代表的多民族文化融合”為特色，譬如，清代蒙藏莊商號的店員通曉蒙、藏雙語，新春斗放煙花，更成為城北知名盛景。值得提及的是，著名的煙袋斜街，在歷史上是服務于鼓樓大街的，起著后勤服務的功能，其真正得名源自當年街口老鋪巨大的煙袋招幌。這一地區的老字號烤肉季，人們熟悉的炸灌腸等北京特色小吃，亦是滿族狩獵飲食文化融入市井的見證。

中軸線南端的前門大柵欄商業街，袁家方稱其為“國門前市”，具有不可復制的獨特地位。大柵欄商業街萌生于元代，形成于明代，繁盛于清，歷民國以至于今。明永樂年營建北京城，正陽門為國門，中外矚目。隨后在正陽門西南側建了四條“廊房”胡同，“廊房四條”即是著名的大柵欄，針對流傳甚廣的大柵欄因有“高大的柵欄門”得名之說，袁家方提出獨家考證，據《日下舊聞考》注疏：“大柵欄”是漢語與滿語融合遺存，滿語“shila”意為珊瑚，古時此處珠寶玉器商鋪林立。清代“滿漢分城之制”直接助推大柵欄街區的繁榮，并有禁止旗人從事工商業、內城不得有戲館等禁令。隨著漢族等從官員到百姓遷居外城，商鋪、餐館、戲樓等多集于正陽門、崇文門和宣武門以外。徽班落腳六大戲園輪番演出，直接孕育京劇的發展。據《北京會館基礎信息研究》記載，北京有會館908處，其中絕大多數是士人會館，云聚在前門兩廂地帶，此外有工商會館61處。

前門大柵欄商業街區的商文化有著濃郁的“漢族士人文化”特點，這一帶留下士人文化的濃厚烙印，譬如，琉璃廠各家匾額、對聯多由狀元題寫，留下諸多名家與古玩店主相交的往事，盡顯文人與商業深度交融的獨特京韻。歷5個世紀的歷史積淀，前門大柵欄特有的文化資源稟賦，成為北京著名的“歷史文化保護區”。

中軸線兩側，形成一套“兩翼對稱”商業體系，不僅是幾何對等，更是功能、業態兩兩呼應。譬如，東有隆福寺（東廟）、東四（牌樓）、東單、花兒市、東曉市；西有護國寺（西廟）、西四（牌樓）、西單、琉璃廠、西曉市。它們是如何生成發展的？明代修北京城，東四、西四被規劃、建設成了東、西“大市街”。東、西大市街十字路口，曾建有四座牌樓，東四牌樓、西四牌樓的地名便由此得名，簡稱東四、西四。

彼時，南北“大市街”，配套馬市、豬市等市集，城內居民步行至兩大集市平均四十分鐘，最遠不超八十分鐘，與傳統集市十里輻射規律十分契合。隆福寺（東廟）對護國寺（西廟），花兒市集中的手工藝產業對琉璃廠經營的文房古籍，東曉市對西曉市，則是重要的民間市場。

民諺“頭頂馬聚源，身穿瑞蚨祥，腳踩內聯升，腰纏四大恒”人們耳熟能詳，但少為人知的是，坐落在東四的“四大恒”錢莊，是典型的古代連鎖業態，這一沉淀千年的本土經營商業智慧，令人印象深刻。

城門商貿熱點，是又一核心視點，根據古代城門設關卡，商旅入城需查驗文書，多在門外停留食宿采買，入城后行人直奔居所、衙署的消費需求，以及北京城“內九外七皇城四”各城門的分工，袁家方提出“城外興旺、東南最著，集市廟市，相牽相連”的商業歷史空間格局特點。譬如，朝陽門轉運漕糧，門外關東店街區因車馬留宿興起旅店集群，門內建設海運倉、東門倉等為皇家戰略糧倉，此處街道商鋪寥寥。又如，地安門外大街自古繁華，北至鼓樓二里長街，每日中為市，熙來攘往，無物不有。

此外，東單、王府井商圈的興起，更藏著科舉時代的城市商業密碼。明清時期，貢院坐落東單北側，每逢大考數萬考生涌入，寒門落腳會館，攜帶家眷及富戶就近租賃“狀元吉寓”，史料記載，三個月房租營收即可支撐全年開銷，東單由此得名“銀街”。清末東安門攤販占道，步軍統領那桐提議劃撥神機營操場修建東安市場，綜合商場落成后直接托起王府井商業發展，被譽為“金街”。

在袁家方看來，英國學者李約瑟的觀點體現出世人對中國智慧的極致表達：“中國的觀念是十分深遠和極為復雜的。中國的這種建筑、這種偉大的總體布局，早已達到它的最高水平。它將深沉的對大自然的謙恭的情懷與崇高的詩意組合起來，形成任何文化都未能超越的有機圖案。”

三小時的講述史料扎實，生動鮮活，深入淺出，層層遞進。滿滿干貨、意猶未盡，是在場聽眾的共識。年輕讀者表示，從前逛鼓樓、前門只知觀光，聽完才讀懂繁華街巷背后的民族交融與千年商業智慧，第一次從商業視角了解了中軸線這條流淌煙火氣的古都文脈。

文/北京青年報記者 李喆

編輯/王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