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之戰后的第三年，即公元210年，社會輿論對曹操十分不利，大有讓他退休的架勢。

　　赤壁戰敗，曹操失去了一統天下的最好時機，兩年以來，孫劉聯盟日趨鞏固，曹操在荊州的防線從江陵退至襄陽，征戰四方的曹操，第一次表現出了退縮保守的姿態，這讓朝野大為震驚。

　　曹操老了！剛結成秦晉之好的劉備和孫權連忙操起輿論武器，對曹操展開了猛烈的抨擊，無非還是那老三句“托名漢相，實屬漢賊”“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汝欲效王莽、董卓焉？”

　　漢代似乎沒有嚴格的退休年齡限制，如“三公”因為不掌實權，坐而論道，反而成為長者的專屬。但怎料到了曹操手上，罷“三公”，復丞相，大權在握，自然更沒有退休之理了。然而經過赤壁之役，56歲的曹操已經顯露出暮氣，他是不是應該急流勇退，回到封地武平養老，把國家交給年輕人呢？

　　曹操的封地武平縣，在今河南省鹿邑縣城西20公里邱集鄉武平城村，距離曹操的老家沛國譙縣（安徽亳州）非常近，封邑在家鄉附近，這可以視為一種優待。漢末爵位等級體系里，列侯為人臣最高，列侯之中縣侯又為人臣之極。但實際上，曹操的封邑不止這一座縣城，還包括其周邊的陽夏、柘、苦三縣共三萬戶。這就更是超規格待遇了。

　　于是在公元210年冬天，曹操不得不就朝野謗議進行回應。這個冬天，他在鄴城的杰作銅雀臺剛剛完工，這座嶄新的都城也逐漸由藍圖變為現實，曹操決定親筆寫一篇文章，自明本志，這篇文章就叫做《讓縣自明本志令》（或《述志令》：

　　孤始舉孝廉，年少，自以本非巖穴知名之士，恐為海內人之所見凡愚，欲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譽，使世士明知之；故在濟南，始除殘去穢，平心選舉，違迕諸常侍。以為強豪所忿，恐致家禍，故以病還。

　　去官之后，年紀尚少，顧視同歲中，年有五十，未名為老，內自圖之，從此卻去二十年，待天下清，乃與同歲中始舉者等耳。故以四時歸鄉里，于譙東五十里筑精舍，欲秋夏讀書，冬春射獵，求底下之地，欲以泥水自蔽，絕賓客往來之望，然不能得如意。

　　后徵為都尉，遷典軍校尉，意遂更欲為國家討賊立功，欲望封侯作征西將軍，然后題墓道言“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此其志也。而遭值董卓之難，興舉義兵。是時合兵能多得耳，然常自損，不欲多之；所以然者，多兵意盛，與強敵爭，倘更為禍始。故汴水之戰數千，后還到揚州更募，亦復不過三千人，此其本志有限也。

　　后領兗州，破降黃巾三十萬眾。又袁術僣號于九江，下皆稱臣，名門曰建號門，衣被皆為天子之制，兩婦預爭為皇后。志計已定，人有勸術使遂即帝位，露布天下，答言“曹公尚在，未可也。”后孤討禽其四將，獲其人眾，遂使術窮亡解沮，發病而死。及至袁紹據河北，兵勢強盛，孤自度勢，實不敵之，但計投死為國，以義滅身，足垂于后。幸而破紹，梟其二子。又劉表自以為宗室，包藏奸心，乍前乍卻，以觀世事，據有當州，孤復定之，遂平天下。身為宰相，人臣之貴已極，意望已過矣。

　　今孤言此，若為自大，欲人言盡，故無諱耳。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或者人見孤強盛，又性不信天命之事，恐私心相評，言有不遜之志，妄相忖度，每用耿耿。齊桓、晉文所以垂稱至今日者，以其兵勢廣大，猶能奉事周室也。論語云“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謂至德矣”，夫能以大事小也。昔樂毅走趙，趙王欲與之圖燕，樂毅伏而垂泣，對曰：“臣事昭王，猶事大王；臣若獲戾，放在他國，沒世然后已，不忍謀趙之徒隸，況燕后嗣乎！”胡亥之殺蒙恬也，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孫，積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將兵三十馀萬，其勢足以背叛，然自知必死而守義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忘先王也。”孤每讀此二人書，未嘗不愴然流涕也。孤祖父以至孤身，皆當親重之任，可謂見信者矣，以及子桓兄弟，過于三世矣。

　　孤非徒對諸君說此也，常以語妻妾，皆令深知此意。孤謂之言：“顧我萬年之后，汝曹皆當出嫁，欲令傳道我心，使他人皆知之。”孤此言皆肝鬲之要也。所以勤勤懇懇敘心腹者，見周公有《金縢》之書以自明，恐人不信之故。然欲孤便爾委捐所典兵眾以還執事，歸就武平侯國，實不可也。何者？誠恐己離兵為人所禍也。既為子孫計，又己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此所不得為也。前朝恩封三子為侯，固辭不受，今更欲受之，非欲復以為榮，欲以為外援，為萬安計。

　　孤聞介推之避晉封。申胥之逃楚賞，未嘗不舍書而嘆，有以自省也。奉國威靈，仗鉞征伐，推弱以克強，處小而禽大，意之所圖，動無違事，心之所慮，何向不濟，遂蕩平天下，不辱主命，可謂天助漢室，非人力也。然封兼四縣，食戶三萬，何德堪之！江湖未靜，不可讓位；至于邑土，可得而辭。今上還陽夏、柘、苦三縣戶二萬，但食武平萬戶，且以分損謗議，少減孤之責也。

　　曹操這篇雄文，至少撒了一個謊言，他說“孤復定之，遂平天下”，顯然他不僅沒有全據荊州，更沒有平定天下。天下三分鼎足而立已經成為不可阻擋的趨勢，曹操亦無法用文字來挽尊。但除卻這些，這篇文章大抵還是能讓人們看到曹操真誠的一面，因為他說了很多政治辭令之外的“大實話”，比如“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雖有一些驕縱之氣，但仔細想想，好像確實在情在理。

　　在文章最后，曹操提到了海內輿論施加給他的壓力，即讓他到點退休：“欲孤便爾委捐所典兵眾以還執事，歸就武平侯國”，曹操的回應也很明確：“實不可也！”為什么不能退休呢？曹操的解釋也很直接：只要我交出兵權，肯定就會被人殺害，我死了我的子孫就完了，我死了這個國家也就完了，我不能為了貪圖這點讓賢的虛名就給自己招來禍害啊！

　　三十九年后，身在高平陵大營的曹爽如果還記得太祖皇帝的這篇雄文，應該就不會輕易地將兵權拱手交給司馬懿，更不會說出“我亦不失做富家翁”這種蠢話來。交出權力，就等于交出了一切，亂世的輸家，就等于輸掉連底褲都不剩，而退休不過是個借口罷了。

　　寫到最后，為了讓天下人少罵自己，曹操總算做出了一點謙恭的姿態，把夏、柘、苦三縣二萬戶食邑歸還，只保留武平縣一萬戶的“合法”封地。而這也正是曹操的狡黠之處，僅僅三年之后，曹操唆使親信逼迫漢獻帝封自己為魏公，加九錫，一舉突破了封爵體系的“天花板”。魏公所享受的封地就不是一縣了，而是一郡，而且這一郡（魏郡）還在兩年前就已進行了一次騷操作，將周圍河內、東郡、巨鹿、廣平、趙國下轄的共14個縣劃撥進來，擴容成了一個超級無敵大郡。

　　原本以為他要退休，沒想到他還能夠更進一步，這就是曹操的高明之處。荀彧徹底崩潰了。

　　成長

　　作家、編劇、書評人。畢業于中國傳媒大學。現為北京作家協會會員、北京影視藝術學會會員、稲誠及所城市書店合伙人。

　　已出版作品《列族的紛爭：三國豪門世家的政治博弈》《群雄逐鹿：彩繪三國演義》，制作音頻課程《少年中國史》。

　　即將出版《亂世來鴻：書信里的三國往事》《這樣好讀的歷史：三國爭霸》《重返三國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