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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患有焦慮癥的人類學碩士決定辭去編輯工作,來到武當山成為金頂義工。本以為可以過上“看云、煮茶、敲磬、彈琴”的神仙日子,沒想到隨時隨地都是生存技能的挑戰(zhàn),經(jīng)歷了大雪封山差點斷糧,也見識了聞所未聞的眾生百態(tài):古怪的香客、“作妖”的游客、用魔法打敗魔法的道長、上山學藝的外國人……更意外的是,原來出家也是一種職業(yè):轉(zhuǎn)正要考試,年終要寫總結,每月查考勤,所有人做六休一,有時甚至要半夜爬起來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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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和我想象的道觀生活不太一樣啊!”
八個月的武當生活,既有幽默溫馨的日常,也有超逸出塵的感悟,更有特殊時期的珍貴記錄。原本上山尋求答案的“我”終于明白:山上山下,都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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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職上山》,李闖 著,新經(jīng)典文化 | 新星出版社出版
>>內(nèi)文選讀:
有天清晨,我和往常一樣爬到山頂,迎著朝陽,準備開始一天的打掃工作。上山的索道還沒開,山頂游客很少。他們或遠眺山景,或在道觀建筑周圍自拍,其中卻有一個中年女人顯得與眾不同。她不欣賞風景,也不關注建筑,而是對著手中的一串念珠念念叨叨,不知道是在誦經(jīng)還是在念咒。
看到我拎著掃把開始掃地,她湊上來,神神秘秘地問:“小伙子,順時針是哪個方向?”我給她指了一下,她便深吸一口氣,一轉(zhuǎn)身,圍著金殿狂奔起來。
我愣著看了一會兒她跑步,不知這又是哪路的神功,但既然她沒影響其他游客,我也就不好干涉,便繼續(xù)掃我的地。然而過了不久,我聽到另一位掃地師傅和她發(fā)生了爭吵,甚至值殿的道長也被吸引了過去。
我走過去,發(fā)現(xiàn)此刻她手里拿著一個塑料袋,邊走邊往地上撒一些灰白色粉末。金殿四周已經(jīng)被撒了不少,而掃地師傅正在制止她的行為。
“你這樣會破壞環(huán)境,太不文明了!”掃地師傅很氣憤。
“你懂什么?!我這是在拯救蒼生!”中年女人也理直氣壯。
“什么拯救蒼生?!你這就是亂扔垃圾!”
“我這可不是垃圾!這是香灰!我是奉祖師爺?shù)拿顏碚劝傩盏模阌植欢{什么攔著我!”
面對這樣一場雞同鴨講的辯論,我感到一頭霧水,想上前勸阻,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感覺自己所習慣的討論方式和他們壓根不同頻。于是我放棄了加入戰(zhàn)團,轉(zhuǎn)而拎起掃把,默默掃掉地上那些灰白色粉末。
看到我掃掉了她為了拯救蒼生而留下的印記,中年女人頗有不甘。她沖到我面前意圖阻攔。她對我還算客氣(大概因為此前我給她指了路),只是很痛心地說:“小伙子,你不要掃啊!你不通靈,所以不懂這個的重要性。我在這里畫了個圈,就相當于做了印記,從天上看,這就是一個金光閃爍的圈圈,天神看到這個印記,就會為眾生作法、消災祈福……”
我沒有理她,只是低頭掃地。或許她的工作是拯救蒼生,但我的工作是掃地,大家都按自以為對的方式做事情,那么我掃地也合情合理。這時,聚過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她見我不為所動,又聽到圍觀的人都指責她亂扔垃圾,在悲憤交加中一揚手就把裝香灰的塑料袋甩出了護欄。這讓掃地的師傅們更加惱火。撿這種垃圾往往需要我們翻出護欄,貼著山崖慢慢溜下去,既麻煩又危險。可能她也自覺理虧,爭辯的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
最后,她終于放棄了“抵抗”,躲到一邊打電話。我聽她很委屈地給電話另一端不知道什么人或者組織匯報,說自己今天一大早就爬上了金頂,然后念了經(jīng),也按照儀式流程撒了香灰,沒承想遭到愚昧之人橫加阻攔。最后,她請對方快去問問某某神仙菩薩,她此行的任務是否可以勉強算作完成了。如果神靈認可,她就可以下山了。
臨走之前,她仍然非常痛心而堅定地和我們說:“你們記住,我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最后說一遍!我是為了拯救蒼生!”中年女人揚長而去,留下哭笑不得的我們繼續(xù)打掃她造成的一地狼藉。有幾個圍上來看熱鬧的游客衣服上蹭到了香灰,不知道他們算不算被她拯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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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天值殿
和“五行作妖”的游客們不同,香客們的行為常常顛覆我的“三觀”。這一方面源于我對道教的無知,另一方面也確實因為很多香客的言行邏輯異于常人。游客們的行為可以用“不文明游覽”一語概括,而香客們五花八門的信仰表達方式則更加讓人迷惑。如果說二者都帶有一定負面影響的話,那么游客屬于物理傷害,而香客則屬于魔法傷害。
比如此前提到心術不正的人在道觀偷東西,小到供桌上的供果、零錢,大到殿堂里的文物、功德箱。這些人的行為往往可歸結為沒有信仰、利欲熏心,嚴重者則屬違法犯罪。然而,對神靈頂禮膜拜的香客也會“偷”東西,就讓人很難將其簡單歸類。
有次我在財神殿的側殿坐著休息,忽然聽到撲通一聲,有人跳了進來。我趕忙探頭出去,發(fā)現(xiàn)有個中年男人正站在神像前,從香爐里抓了一把香灰塞進口袋,還沒等我做出反應、猶豫喊“出去!”還是“不許動!”之際,他又翻身跳出了門。如果不是看到留在功德箱上的鞋印,我甚至以為自己在剛剛的十幾秒內(nèi)產(chǎn)生了幻覺。
和偷文物、撬功德箱的人比起來,偷香灰的人就算被當場抓住,僅憑一把香灰作為“贓物”,似乎也很難將其定罪。但從宗教層面來說,香灰的價值可能還要高于錢財。香灰象征著香火的傳遞,對于虔誠的信徒來說,一小撮香灰可能是無比珍貴的宗教信物和治病良藥。我見過很多香客不遠萬里來到金頂,揮金如土,只求神靈賜予自己一些帶有靈力的香灰。他們小心翼翼把香灰包好、帶走,回家后虔誠地置于自家香爐內(nèi)。他們相信,從此以后自己家供奉的神像就繼承了武當一脈,并共享了祖師爺真武大帝的無邊法力。
值殿道長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給這些香客裝香灰,殿堂內(nèi)還專門準備了可以封口的小塑料袋。這是道觀的免費服務,但大部分香客也不會空手白拿。他們會往功德箱里放些錢,或者帶些供品奉神,實在沒錢就規(guī)規(guī)矩矩給神像磕幾個頭,道長們也會欣然滿足他們索要香灰的愿望。
可是對于那個偷香灰的大哥,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定義其行為。沒有信仰的人大概不會費這么大勁就為偷一把香灰;但你要說有信仰,他卻敢在神仙眼皮底下偷東西。
真是“神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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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偷香灰、哭號和求法力等非理性行為的背后是底層百姓面對生活苦難和未知時的迷茫與掙扎——如果每個人都可以輕松面對生老病死、生活安樂無憂,那就不需要求仙拜神了。正是因為人類體會到自己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于是一小部分人選擇用“科學”探索未知,而更多沒有得到明確答案的人則選擇合理化并接受未知世界,畢竟活下來才是一切的基礎。這個時候信仰就發(fā)揮了極大的作用。因此,對錯也許并不總是很重要,關鍵在于它對誰產(chǎn)生怎樣的意義,畢竟過日子是老百姓的首要大事。所以得到一包香灰,或者抽到一支好簽,再或者被神職人員“加持”了一下,然后心安理得回家繼續(xù)面對一地雞毛的日常瑣事,努力把日子過下去——大概這才是生活的常態(tài)。
(節(jié)選自《小雪下·香客》,有刪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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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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