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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自“中信出版”
這次《十三邀》的對談里,許知遠跟隨梁鴻老師一起回到梁莊過春節,走訪生活在梁莊里的活生生的人們。整集片子在冬日的鄉野間徐徐展開,穿過街巷、集市、鄰里、墓園,最后落在標題里的那句話上:“當你開始凝視,人又變得鮮活”。
阿信昨晚第一時間熬夜看完,梁鴻老師站在梁莊的土地上談梁莊,那種復雜的情感、細膩的洞察,足以讓我們感同身受!
走進梁莊
許知遠在梁莊的第一天,是從一頓飯開始的。
梁鴻的哥哥、姐姐,還有她童年時的好伙伴,在鎮上的一家飯館里為梁鴻和許知遠接風洗塵。
眾人圍坐,冒著熱氣的菜肴一道道上來,樸實而豐盛。大家操著河南鄉音,你一言我一語,氣氛歡快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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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十三邀》多年來少見的場景。以往,許知遠和嘉賓大多是在繁華都市里會面,喝喝咖啡,對坐談天,環境只是一個為對談而存在的“背景”。但這一次,環境卻一躍成為“主題”:它有自己的言語、風俗、禮節,有自己的結構、情緒、歷史。連梁鴻本人都表示,她在外多年,每次回到家,面對桌上的禮數,自己“啥也不懂,跟著笑就行”。
飯后,一行人繼續向梁莊腹地駛去。車窗外掠過平坦廣袤的田野,掠過屋舍和廠房。許知遠看到,田野上矗立著巨大的風力發電機,也矗立著一座座墳塋,旁邊種著三兩棵松柏,由近及遠,星星點點。
一種過去與當下的交織感,漸漸朝他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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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昨天我在讀梁鴻的資料時有種感覺,過去鄉村各種的生活習慣,其實是在二十年的城市化、工業化浪潮中慢慢消失了,但你看她的書寫,其實是保存了那個地方很多的情感、很多的記憶,人和人的關系。她的寫作其實是跟這種變化完全相反的。
“我們最終能夠擁有的東西其實是很少的,就是經過你的情感和思想消化的東西,就是你真摯的體驗,其他都是幻象,都是腳底踩的流沙。所以我更覺得現場重要,我覺得梁鴻可能也會有這種感覺:別人的春節是怎么過的,別人的生活是什么樣的,我對那些具體經驗有一種更強的饑渴感。”
誠如許知遠所言,“梁莊三部曲”最直觀的特點,也許就是它的真實和具體。第一部《中國在梁莊》,梁鴻走訪百余位村民,用真實而細膩的筆觸記錄梁莊的土地變遷、人口流動、宗族關系與文化和精神困境。第二部《出梁莊記》,她把視線從故鄉延展到散落全國的梁莊人,走訪多座城市,追蹤百余位外出務工的鄉親,記錄他們在城市邊緣的遷徙、掙扎與沉默。第三部《梁莊十年》則呈現了梁莊和梁莊人在時代浪潮中的種種變化,勾勒出了一條屬于村莊的生命線。十年過去,梁鴻不再是純粹的記錄者,更是故鄉故事的參與者與承載者。
這或許也是這一期《十三邀》把取景地放在梁莊的理由。本期真正的“嘉賓”,也許并不只是梁鴻,更是借梁鴻的視角浮現出來的,“梁莊”本身。
形形色色的梁莊人
在梁莊,許知遠和梁鴻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
年關將近,集市里擠滿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吆喝聲在人縫里穿來穿去,把空氣圍得水泄不通。
賣糖炒栗子的攤主,白色的煙塵和她染成金色的頭發一齊隨風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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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三輪車后座的小孩,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鏡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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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中年人、青年人,尚在襁褓中的嬰兒,紛紛擠在一張折疊小桌前,埋頭品嘗現熬的胡辣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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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鴻的老同學俊麗,在集上用自家房子開了一間雜貨鋪,往年春節前后,總是特別忙碌,幾乎足不出戶。不過這一回,梁鴻再踏進她的店里時,店面更大了,但顧客似乎沒有預想中那么多。俊麗坦言“網購對生意的沖擊大得很”,甚至想著再干兩年,等孩子大學畢業就不干了。
梁鴻很佩服俊麗能精準記住每種商品價格的能力,于是把她寫進了文章里:“每種貨品長出一個網,各自的數字盤踞在各自的位置上,這一張網又和另一張網相互比較,重合,分岔,又各自前行。她的大腦就是一個精確運轉的小宇宙,無邊無際,又井然有序。”
梁鴻說,這個店就是她的王國,店里所有的氣味,對她來說都是活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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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集市,正是由一個又一個這樣的王國交織而成的。它可以是一家早餐鋪,一個鞭炮店,甚至是墊一張布就能營業的小小菜攤。人們換身干凈衣服來到這里,可能并不一定非得買些什么,只是見一見朋友,社交一下。用梁鴻的話說,這就是一種單調生活里的儀式感。
然而在梁莊,過年絕非只是“儀式感”那么簡單,對于趙偉尤是如此。
梁莊的人們多少都有點沾親帶故,論輩分,趙偉要喊梁鴻為“姑奶”。他是那種典型的《出梁莊記》里的人物:兩口子在外打工,年僅4歲的兒子留在老家由父母帶。過年,是趙偉夫婦一年到頭僅有的能親眼見到兒子的機會。
梁鴻問起趙偉夫婦的工作。趙偉說,他去年九月從浙江諸暨的一家工廠跳槽到浙江嘉興的另一家,工資漲了一點,但是老婆還留在諸暨的襪子廠里,兩人相隔200公里分居,半年都見不上一面。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老婆的工作實在是太忙了,一天要上12個小時的班,連吃飯都在機器旁邊解決,全月無休,才能掙到八千五百塊錢。他老婆在諸暨已經八九年了,但是幾乎從來沒有在這座城市好好玩過一回。
命運在趙偉一家的身上重復著。在趙偉還小的時候,他也是一名留守兒童,父親南下廣州打工,每天加班到晚上十來點,車間宿舍兩點一線。比父親好一些的是,現在趙偉夫婦能給家里打手機視頻,經常看一看兒子,所以他們說兒子看到他們并不怕生。
只不過,在《十三邀》的鏡頭里,當大人們圍坐一圈聊天的時候,這個只有4歲的孩子一個人站得遠遠的,玩玩窗簾,又看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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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偉當年,或亦如是。但正如趙偉的父親所說:“盼著這個春節,能有個理由回家。平常回家父母說你又回來干啥,不務正業。人的生活在于自己奮斗。”
75歲的喜云,梁鴻管她叫“大嫂”,是一行人拜訪的第二家。和趙偉一家人“出梁莊”的經歷不同,喜云是被抱養的,她自己又抱養了一個女兒,一輩子和土地連在一起,到現在還在務農為生。
梁鴻坐下,問起今年的收成,喜云直搖頭說不行:“旱,這花生澆澆,跟那羊屎蛋似的,就不長。”但她接著又笑著說:“壓的紅薯成功了,賣了得一千二百塊錢,綠豆種的那些地,打了得二十多斤,豇豆打了十來斤。”一年下來,她總共靠種地掙了八千多塊錢。
在梁莊,喜云歷來是婦女勞動的領頭人。去年,為了幫一個81歲的老太太找活干,她上門去找老板,“吃一次飯摔了三次門”。采茶、種煙葉、薅花生,農閑時節她總是領著村里的婦女去打一些零工。零零碎碎加起來,算上自家地里的收成,她一年的總收入大概在一萬五左右。
對于喜云來說,過去一年的勞碌根本算不得什么。年輕時為了喂生產隊的牛,她背著籮筐去薅草,一薅就是四十斤,用她的話說,“到地里草看見我都嚇得發抖”。甚至在生兒子的前一天,她還在挺著個大肚子掐紅薯葉、拾掇麥子,直到疼得受不了了,才意識到自己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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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梁鴻,喜云的語言幾乎是無法被模仿的,她只能原汁原味地把這些句子記錄在書里。她跟許知遠說:
“在中國尤其北方,農民普遍都非常幽默。這個幽默是有歷史性的,他要化解一個具體的苦難,用幽默自嘲的方法,去消解自己在實際生活中的各種困境。因為他不幽默,他都活不下去了。實際上所謂的幽默,是他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保護自己免于苦難的正面的打擊。這是千百年來的智慧,一代代人的自我保護,轉化成一種所謂的性格。”
從喜云家出來,剛好碰上她老伴。老伴的腿“換過了”,走路只能一瘸一拐,在后頭緩緩挪動著,送梁鴻和許知遠一行人離開。
梁莊與命運
既然是春節,回老屋、祭祖的環節肯定是必不可少的。這一部分是我們更熟悉的《十三邀》的場景:兩個人坐在一塊兒,喝喝茶,聊聊天,敞開心扉。
他們在老宅的廢墟里坐下來,面前是一團篝火。梁鴻說:“現在回來,說實話有點陌生感,覺得有點遙遠,但同時又覺得過去的歲月確實在流,確實真的沒了,家庭也慢慢變成一個廢墟。你的過去的生命,都在慢慢成為廢墟,沒有任何東西可供你去回味。當死亡來臨的時候,當你的生命在不可避免地老去的時候,沒有東西讓你覺得我的一生是沒有白過的。
“你在一個村莊生活,你見過的無常太多了,死亡也太多了。一個人死了,所有人都經歷了一遍,因為所有人都去圍觀,沿著那個葬禮去跟著看。然后我們知道那個地方是我命定的那個公墓,你也在一年一年走,最后你也走到那停下來了。就是這么簡單。”
巨大的宿命感,籠罩在千千萬萬個梁莊上空,推動著一代一代人,走上被走過無數次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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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鴻的父親,是一個不甘于向宿命低頭的人。
還在需要大隊開證明才能離鄉的時候,他就決定出門游歷,是梁莊最早一批外出打工的人。他去過內蒙古、天津、北京,對世界充滿了好奇,“是一個浪漫的農民”。但他終究為生活所困,屢屢失敗,甚至從某種意義上說,恰恰因為他是農民,所以他的浪漫導致了他的失敗。
“你說一個農民,你還想浪漫,你想干嗎呢?你不超出了你命定的一個軌跡了嗎?”梁鴻說這句話的時候面帶微笑,但是許知遠和屏幕前的我們都能感受到,她其實心懷悲戚。
也正因如此,當梁鴻多年前提出自己想寫一部關于梁莊的書的時候,父親的第一反應就是支持。甚至于,他的腦子里立馬有了“一盤棋”,帶著梁鴻去見梁莊里那些對她而言已經有些陌生的人。可以說,沒有父親,就沒有梁鴻的“梁莊三部曲”。
許知遠問:“你要寫梁莊這件事情,你覺得什么東西讓他特別觸動,覺得特別有價值?”
梁鴻的回答是:“因為他對世界的那種興致勃勃,他能夠感受到這樣一個小小的村莊它內部跟歷史的關聯。有的時候確實是現實太過粗礪,讓理想變得非常幼稚,變得無處可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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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或許也是梁鴻動筆寫作“梁莊”的理由。在《中國在梁莊》的前言中,她這樣寫: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對自己的工作充滿了懷疑,我懷疑這種虛構的生活,與現實,與大地,與心靈沒有任何關系。我甚至充滿了羞恥之心,每天教書,高談闊論,夜以繼日地寫著言不及義的文章,一切都似乎沒有意義。在思維的最深處,總有個聲音在持續地提醒自己:這不是真正的生活,不是那種能夠體現人的本質意義的生活。這一生活與自己的心靈,與故鄉,與那片土地,與最廣闊的現實越來越遠。
那片土地,即我的故鄉,穰縣梁莊,我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年。在離開的這二十幾年中,我無時無刻不在牽掛著它。它是我生命中最深沉而又最痛苦的情感,我無法不注視它,無法不關心它,尤其是,當它,及千千萬萬個它,越來越被看作中國的病灶,越來越成為中國的悲傷時。
從什么時候起,鄉村成了我們的累贅,成了改革、發展與現代化追求的負面?什么時候起,鄉村成為底層、邊緣、病癥的代名詞?又是從什么時候起,一想起那日漸荒涼、寂寞的鄉村,想起那在城市黑暗邊緣忙碌,在火車站奮力擠拼的無數的農民工,就有悲愴欲哭的感覺?這一切,都是什么時候發生的,又是如何發生的?它包含著多少歷史的矛盾與錯誤?包含著多少個生命的痛苦與呼喊?或許,這是每一個關心中國鄉村的知識分子都必須面對的問題。
新年的鐘聲,平等地敲響在每一座城市、每一座村莊的上空。梁莊的人們點燃煙花禮炮,歡慶新一年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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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中的許多人,不久之后又要離開家鄉,回到工廠,回到見不到孩子和父母的生活中去。
他們中又有許多人,不久之后就要回到田野里,回到搶種搶收的農忙時節,汗水黏住彎曲的背脊。
他們中還有許多人,不久之后將沉默地告別這個世界,沿著送葬時走過的路,與大地重新融為一體。
但起碼,在這個春節,在1小時41分鐘32秒的鏡頭里,他們留下了屬于自己的瞬間。
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更多的節目,讓中國農民的瞬間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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