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暑假，身邊不少同學都在討論各自的安排。有人去北京、上海的“大廠”實習，有人報名參加學校組織的暑期實踐項目，也有人跟著導師去外地調研。我想了很久，最后選擇了回家。

我的家鄉(xiāng)位于東南丘陵地區(qū)的某縣，不是縣城，而是相對邊遠的山村。近些年，村里的道路、住房、網(wǎng)絡等基礎設施都有了明顯改善，瀝青路修到了家門口，幾乎每家都住上了漂亮的三層自建房，不少留守家鄉(xiāng)的老人都學會了使用智能手機。然而，受到自然環(huán)境的限制，包括我的老家在內，許多村子到縣城的交通都不算方便，年輕人大多外出讀書、工作，留在村里的主要是老人。很多鄉(xiāng)土傳統(tǒng)和熟人社會里的處事方式，也依然保留在日常生活中。

說來慚愧，雖然生于斯、長于斯，在這里長到了20多歲，但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只是以“孩子”和學生的身份生活在這里，而鮮少認真觀察我的家鄉(xiāng)。小時候不懂事，家鄉(xiāng)對我只意味著田埂、溪流和熟悉的親戚；中學6年在縣城上學，我的生活又被上課、考試和升學填滿；上大學后，我則把更多精力放在了適應城市生活上。因此，家鄉(xiāng)對我來說就像一位“最熟悉的陌生人”，明明朝夕相處，卻常常被我忽略。

直到進入社科專業(yè)的研究生階段，我才慢慢意識到，家鄉(xiāng)并不只是用來懷念的地方，它也可以成為我們理解社會、認識社會的現(xiàn)場。近幾年，我對智能手機等電子設備進入鄉(xiāng)村之后，對老年人生活和代際關系產(chǎn)生的影響很感興趣。村里的老人開始刷短視頻、看直播、在微信群里轉發(fā)消息；他們也會因為不擅操作電子設備，求助于子女、孫輩或村干部。原本再熟悉不過的家鄉(xiāng)，忽然顯露出許多值得觀察的問題。

于是，那個暑假，我走訪了家附近的幾個村子，也和中學同學交流，了解他們所在村莊的情況。我和老人聊天，聽他們講平時怎么使用手機，最?？词裁磧热?，遇到不會操作的時候找誰幫忙；也和一些在外讀書、工作的年輕人交流，聽他們講自己如何遠程幫父母、祖輩處理繳費、掛號、網(wǎng)購、視頻通話等瑣事。村里有老人告訴我，自己每天晚上都要刷會兒短劇，咯咯笑上一陣；也有老人抱怨，一些應用跳來跳去，一不小心就點到廣告；還有老人說，學會視頻通話以后，雖然孩子不在身邊，但隔幾天能看見一次臉，心里踏實一些。

這些樸素的講述讓我看到，技術進入鄉(xiāng)村之后，并不是簡單地提升生活品質，而是會和每個家庭的結構、情感和經(jīng)驗交織在一起。對一些老人來說，手機是聯(lián)系外出子女的工具；對另一些老人來說，它是打發(fā)時間、了解外界的窗口；也有人因為不會操作、害怕被騙，始終對智能手機保持距離。年輕人在這個過程中，有時是幫助者，有時是遠程照料者，有時又會因為缺乏耐心，和老人產(chǎn)生新的摩擦。

有一次，我和一位獨居老人聊天。他的子女都在外地，平時會給他打視頻電話，也會在手機上幫他繳水電費。他說，自己害怕亂按出錯，所以遇到需要確認的信息，就把手機拿給隔壁年輕人看。這個細節(jié)讓我印象很深。在城市語境里，手機常被視為個人工具；可在鄉(xiāng)村熟人社會里，它有時又會變成一種帶有公共性的事務。

這次返鄉(xiāng)讓我意識到：正因為我從小生活在這里，很多事情太過自然，反而不容易被看見?；A設施的改善當然重要，但更值得細看的，是生活方式如何隨之調整。對不少老人來說，智能手機帶來了便利，也帶來了門檻；短視頻帶來陪伴，也可能帶來誤導；線上辦事提高了效率，也可能讓不會操作的人感到無助。鄉(xiāng)村的現(xiàn)代化進程，不只發(fā)生在物質層面，也發(fā)生在人與人的關系之間。

暑假的后半段，我把這些觀察詳細整理成了田野調查的筆記。它未必能馬上變成成熟的論文，但它讓我確認，有生命力的研究課題，往往不是想出來的，而是在具體生活中摸索出來的。對社科學生來說，田野不一定總在遙遠的地方。它可能就在自己回家的路上，在老人遞過來請你幫忙設置手機的那一刻。

就此而言，去年暑假返鄉(xiāng)，對我來說不只是“回家”，而更像一種特殊形式的社會實踐。它沒有固定的項目名稱，也沒有統(tǒng)一安排的行程，但它提供了一個機會，讓我把自己在學校受到的專業(yè)教育投入實干。其實，大學生所謂“走向社會”，并不一定只意味著去大公司實習、去陌生的地方調研。重新回到家鄉(xiāng)，認真看看那些曾經(jīng)習以為常的人和事，同樣是認識真實世界的一種方式。

暑期實踐的形式可以很多樣，對我來說，那個暑假最大的收獲，是我終于不再只是作為一個回家的孩子看見家鄉(xiāng)，而是開始作為一個年輕的學習者、觀察者，重新認識它。很多同學和我一樣，從縣城、鄉(xiāng)鎮(zhèn)或山村走進大學，在更大的城市里學習生活，也逐漸習慣用城市的節(jié)奏理解社會。可是，我們的家鄉(xiāng)仍在變化，它既保留著舊有的關系和傳統(tǒng)，也不斷被新技術、新觀念、新趨勢重新塑造。寒暑假回家時，不妨到處走走，多聽聽同齡人和老人對同一件事的不同看法。那些看似瑣碎的見聞，可能會幫助我們理解課本之外的中國，也幫助我們理解自己從哪里來、未來要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