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上海,九十九歲的錢崇威老人溘然長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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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中國最后一位離世的進士,曾在大清帝國的殿堂里揮毫潑墨,被欽點為翰林;也曾在東京的法政大學鉆研律法;更在日寇的鐵蹄下,寧死不肯彎腰。
他活了九十九年,走過晚清、北洋、民國、新中國。他雖不是什么叱咤風云的大人物,卻像一塊活化石,身上刻著中國近代史最深的幾道紋路。
一、末代進士
1870年,錢崇威出生在江蘇吳江松陵鎮一個典型的書香門第,自幼天資好、又肯下苦功青年時代便考進了江陰的南菁書院。
二十七歲又中了舉人,卻在離進士一步之遙的會試環節卡了殼。
直到光緒三十年甲辰科,原本的正科考,恰遇慈禧太后七十壽辰,改成了恩科。朝廷上下沒人明說,可誰都隱約感覺到——這可能是最后一科了。
會試、殿試,一關一關地闖。放榜那天,錢崇威的名字出現在二甲第五十七名。賜進士出身。緊接著的朝考,他成績列一等,被選入翰林院,成了庶吉士。
從縣學童生到翰林院庶吉士,中間隔著無數人的落第和半生蹉跎。那年他三十五歲。中了進士、入了翰林,擱在以往,是仕途的起跑線。可錢崇威這批人不一樣——他們一腳踩在了時代的急剎車上。
殿試剛落幕,1905年朝廷一紙詔書:停止科舉,興辦學堂。綿延一千三百多年的科舉制,就此畫上句號。甲辰科進士們,從此被稱作“末代進士”。
錢崇威刻了一方印,只四個字——“甲辰翰林”。此后幾十年,寫字作畫,落款處常常鈐上這方印。有人問他:“這四個字,一輩子也掛不掉吧?”他沒解釋,只是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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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舉停了,可讀書做人的那套標準還撐著他們的骨頭。只是這塊骨頭,很快要被丟進一個完全陌生的時代里,重新打磨。
二、轉身與堅守
中了翰林,椅子還沒坐熱,新政就來了。朝廷要改官制、辦學堂、修法律,一批年輕官員被選派去日本公費留學,專攻法律、警政、財政。錢崇威的名字就在名單上。
1905年,他放下四書五經,東渡日本,進了東京法政大學法科。
從翰林到留日法學生,跨度大得離譜。有人打趣:“咱們靠八股出來的,去學洋律例,合適嗎?”他答得干脆:“不合適也得合適,朝廷要改,總不能抱著四書五經過日子。”
在日本,民法、刑法、法院體系,這些過去只在奏折里見過的詞,成了每天的功課。腦子里的框架從“忠君愛國”一點點換成了“法治”“權利”“程序”。
1910年學成歸國,清廷授他翰林院編修,又讓他出任江蘇咨議局議員。身份挺擰巴——舊科舉的產物,新政下的議政之人。好在學過法律,討論預算、條例,比那些老派士子順手。
可剛上手,辛亥革命來了,清朝沒了。
民國初建,北洋政府搭司法班子,有留日背景又做過咨議員的錢崇威成了稀缺貨。1912年,他被任命為江蘇省高等檢察廳檢察長。
實權在手,他常撂下一句話:“辦案要對得起案卷,對得起老百姓。”這話聽著平常,擱那會兒卻有點扎眼。
北洋時期,司法受干預是家常便飯。證據再足,上頭一句話就得改;涉及權貴的案子,干脆叫“壓著別理”。錢崇威碰得多了。有一回,關系案卷送到案頭,牽涉當地大員親屬。下面遞條子求“從寬”,他只回四個字:“照律辦理。”
這么“較真”,很快成了別人眼里的“不懂事”。壓力越堆越厚,加上實在受不了官場里人情案、人情官那套,他干脆辭了職,理由是“司法黑暗,苞苴成風”。
檢察長不干了,別人覺得可惜,他倒松了口氣。之后在上海、吳江之間來回跑,賣文鬻字,漸漸淡出政治中心。
可命運沒打算讓他安安靜靜當個寫字先生。
1937年,淞滬會戰后日軍占領上海,吳江也跟著淪陷。錢崇威年近七十,躲進好友朱元直家避難。沒承想,朱元直轉頭當了偽吳江縣長,還跑來勸他出山,任偽副縣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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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到這份上,他沒拍桌子,沒破口罵人,只干脆拒絕——做官可以,給侵略者做,不行。
朱元直面子上掛不住,甩了句硬話:“你以為你還是翰林?現在誰做主,心里沒數?”錢崇威沒再辯,悄悄離開吳江,去了上海。
“孤島”時期的上海,文化空間還在。他賣字賣畫,教幾個學生,日子清苦,但至少不用看偽政權臉色。
這期間還做了一件事——凡是敵偽貼出來的告示,他趁雨夜一張張揭下來。抗戰勝利時攢了一百五十多幅,全數上交,后來成了指證漢奸的證據。
沒有口號,沒有壯烈。一個快七十的老人,能做的就這些。可就是這些不起眼的小事,守住了讀書人最本分的一條底線。
三、謝幕
1949年,新中國成立。
已經八十歲的錢崇威,有著前清翰林、民國舊官的身份背景。他對清代制度、科舉運作有第一手的經驗,又有留日法律的經歷,這種知識結構,在當時極為罕見。
經過考察,他被邀請參與文史工作。1954年10月,錢崇威出任江蘇省文史研究館館長。同一年,他還當選了江蘇省第二屆、第三屆人民代表大會代表。
文史館的工作外人看著清淡,其實相當繁雜——整理舊檔案、訪問地方耆老、考訂人物生平。
對他來說,這反而是一個用上畢生所學的崗位。翰林院時代的經史根底、留日時期的法律概念、在司法系統中見過的實際運作,都在文史整理中找到了位置。
有年輕工作人員向他請教甲辰科殿試的情形,他說得非常簡明: “殿試并不是大家想的那種熱鬧。場面很靜,皇上不說話,監試官念題,考生低頭寫字。真正的壓力,不在題目,而在你知道這是最后一關。”
在文史館,他拒絕扮演"清朝遺老",更在意把畢生記憶轉化為可供后人查考的史料。
1969年,九十九歲的錢崇威病逝于百歲門檻前。中國科舉史上最后一位進士,就此作古。
回望這一生,他身上疊著三重影子:
作為士大夫,他從童生一路走進翰林院,"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刻進了骨頭里。科舉廢了,制度沒了,做人的那套尺子始終沒丟。
作為法律人,他東渡學法,執掌過省級檢察廳,一心想按條文辦案。可制度與現實的裂縫,遠非一己之力能彌合。碰壁后,他選擇了退場。
作為文化人,他以筆墨糊口,晚年扎進文史堆里,把個人記憶變成了公共財富。
有人問他最看重哪個身份。他想了想,自嘲道:"前面的都當過,最后還是當個讀書人省心。"
這句"讀書人",看似退回原點,實則藏著一種固執——無論時局怎么變換,讀書、明理、守節,是他唯一認準的尺子。
錢崇威走后,靠經義、制藝、科舉入仕的那個世界,徹底翻篇了。留下來的,不過是幾行檔案、幾方舊印,和一段快要模糊的平生。
一個時代從他身上開始,也隨他一起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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