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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幾件看起來各自獨立的事擺在一起。2025年1月,石藥集團與阿斯利康簽下一筆授權協議,預付款12億美元、研發里程碑35億美元、銷售里程碑最高138億美元(來源:21世紀經濟報道)。2025年5月,三生制藥把一款PD-1與VEGF雙抗賣給輝瑞,僅首付款就拿到12.5億美元,刷新國產創新藥出海首付紀錄(來源:21世紀經濟報道)。2025年7月,恒瑞醫藥與葛蘭素史克的合作總金額超過120億美元(來源:21世紀經濟報道)。
單看任何一筆,都只是一家公司的好運氣。但把它們連成一條線,2025年年底,醫藥魔方給出一個總數:這一年中國創新藥對外授權交易總金額約1356.55億美元,占全球總額約49%,第一次超過美國(來源:醫藥魔方NextPharma、經濟觀察網,2025年12月)。
在全球新藥這張牌桌上,過去幾十年一直由歐美主導的定價權和首發權,第一次出現了一個來自中國的、按不下去的變量。這條線,要從2015年的一紙公告說起。
起點藏在2015年
2015年7月22日,原國家食藥監總局發布《關于開展藥物臨床試驗數據自查核查工作的公告》,要求1622個臨床試驗項目自查,數據不真實、不完整的自行撤回。結果,超過80%的申報材料被企業主動撤回(來源:醫藥魔方ByDrug)。這場被業內稱為“722”的核查風暴,被很多藥企形容為“災難性的”,行業內的叫苦聲不絕于耳。
但風暴也是一次凈化。劣質仿制和數據造假被出清,好的試驗機構被留下、拿到更多項目和資金。更關鍵的是,同一年《國務院關于改革藥品醫療器械審評審批制度的意見》(國發〔2015〕44號)發布,疊加2017年的綱領性文件,中國創新藥的制度地基由此打下(來源:醫藥魔方ByDrug)。
成效是實打實的。據梳理,2016年至2023年間,美國FDA對中國臨床試驗機構的核查中,零次出現最嚴重的不通過結果,達到國際領先水平(來源:國家癌癥中心相關統計,經媒體報道)。審評提速、數據可信,創新藥第一次成為這個行業的主線。回頭看,2015年7月22日,是中國創新藥這盤大棋落下的第一子。
第一級,跟著跑
改革之后,中國生物科技公司做的第一件事,是“跟隨創新”,也就是業內說的fast-follow:盯住歐美驗證過的熱門靶點,用更快的速度、更低的成本做出自己的版本。
最典型的就是PD-1。一個靶點上擠進幾十家公司,價格被打到地板,被外界批評為低水平內卷。同樣的故事,后來在ADC、雙抗、GLP-1賽道一再上演。表面看是重復建設,實際上,這場長達數年的內卷,逼出了中國藥企最稀缺的兩樣東西:把一款創新藥從早期一路做到上市的全鏈條能力,以及一支能打硬仗的臨床和工藝團隊。
這是第一級跳。它不光彩,價格戰打得頭破血流,卻必不可少。沒有這一輪“跟著跑”積累下來的管線和人才,就沒有后面“自己跑”、甚至“領著跑”的本錢。到了2025年,中國批準上市創新藥76個,創歷史新高,其中具有全新機制的首創新藥11個、4個為自主研發(來源:ChinaBio、醫藥魔方)。從清一色模仿,到開始出現真正的原創,這一級跳走了近十年。
第二級,過寒冬
跟著跑攢下了管線,卻沒攢下足夠的錢。
2021年至2023年,隨著港股18A、科創板的生物科技公司上市潮退去,一二級市場迅速降溫。大量未盈利創新藥企股價破發、估值腰斬,融資通道收緊,賬上現金告急。這就是被反復提及的“資本寒冬”。一邊是幾十條管線嗷嗷待哺、每一條都要燒錢做臨床,一邊是再融資的門越關越緊,許多公司被現金流逼到了墻角。
寒冬最冷的時候,很多手握不錯管線、卻燒不起錢的中國藥企,被逼到了同一個十字路口:要么讓管線爛在手里,要么把海外權益轉讓出去換現金。活下去的壓力,意外地把“出海”從一個備選項,變成了一條主路。
德勤等機構的判斷是,2023年至2025年密集獲批的一批創新藥,將在2026年迎來銷售放量的關鍵期(來源:21世紀經濟報道)。寒冬沒有凍死這個行業,反而把它逼向了下一級跳。這也是中國創新藥故事里最反直覺的一段:最艱難的時刻,孕育了最大的轉機。
第三級,闖出海
第三級跳,是授權出海,也就是License-out。把海外權益授權給跨國藥企,換取首付款、里程碑付款和未來的銷售分成。
先看總量。2024年,中國創新藥對外授權交易總金額約519億美元、94筆;到2025年,這兩個數字跳升到約1356.55億美元、157筆,首付款合計約70億美元(來源:醫藥魔方NextPharma)。一年翻了約2.6倍,BD收入正式成為中國創新藥企最重要的現金來源之一。
再看結構,三個賽道挑起了大梁。據西南證券統計,2025年雙抗藥物出海首付款約35億美元,同比增長超400%;ADC藥物首付款約15.9億美元,同比增長約600%;GLP-1類首付款約4.7億美元(來源:21世紀經濟報道、西南證券)。其中,科倫博泰已將多款ADC授權海外,累計交易總額超過110億美元,與默沙東的一款TROP2 ADC合作金額高達108.85億美元,被稱為國產ADC出海的“金額王”(來源:行業研究)。連過去冷門的小核酸賽道,2025年也異軍突起,幾家公司的幾筆交易合計潛在金額,就超過了過去五年中國小核酸領域的總和(來源:行業研究)。
出海也從“一錘子買賣”變成了“回頭客生意”。以信達生物為例,2025年2月,它與禮來達成第七次戰略合作,獲得3.5億美元首付款、最高約85億美元里程碑付款及銷售分成;同年,它與武田制藥的合作總金額最高可達約114億美元(來源:21世紀經濟報道、行業研究)。一家公司能與不同跨國巨頭反復成交,本身就說明,買方看中的不再是某一款僥幸的藥,而是這家公司持續產出好資產的平臺能力。這正是中國創新藥從“賣產品”走向“賣平臺”的信號。
最具標志性的是那個總量數字。醫藥魔方創始人周立運披露,2025年中國創新藥交易額已占全球總額約49%,一舉超過美國,約為美國同期對外許可的3.2倍(來源:經濟觀察網,2025年12月)。中國生物科技公司與全球前二十大跨國藥企的合作數量,從2015年的3筆增至2025年的35筆(來源:經濟觀察網)。這一級跳,讓中國創新藥第一次站到了全球新藥交易的牌桌中央。
跨國藥企為何掃貨
跨國藥企不是做慈善。它們成群結隊來中國“淘寶”,是被自己的難處推著走的。
一個繞不開的詞叫“專利懸崖”。據機構梳理,全球2024年銷售超50億美元的大藥中,2030年前專利已到期或臨近到期的產品,銷售總額接近2000億美元(來源:方正證券研報,經21世紀經濟報道轉述)。專利一到期,仿制藥涌入,原研藥的收入斷崖式下跌。跨國藥企手握現金、卻面臨巨大的管線缺口,最快的補法,就是去全球買現成的好資產。
而中國,恰好有性價比最高的貨。摩根大通的相關負責人坦言,對于引進早期創新管線,跨國藥企的“中國采購”傾向愈發明顯(來源:21世紀經濟報道)。一位跨國藥企高管的說法被廣泛引用:若在中國采購同一管線的成本僅為美國的三到四成,且效果有望更優,他們自然會選擇中國(來源:21世紀經濟報道)。阿斯利康一位高管也表示,僅最近幾年,中國研發的藥物數量就翻了一倍,并提到全球相當比例的藥物授權協議來自中國企業(來源:21世紀經濟報道)。供需就這樣對上了。
登頂,登的是哪個頂
說到這里,必須給“登頂”兩個字降一降溫,否則就成了自嗨。
中國登頂的,是對外授權的交易額這個維度,并不等于中國創新藥整體超越了美國。在真正的原始創新、也就是全球新藥首發上,差距仍然存在。醫藥魔方的十年回顧顯示,2015年至2024年全球首批上市的923款創新藥中,美國首發占49%;中國從2015年僅占全球首發的4%,提升到2024年接近38%(來源:醫藥魔方ByDrug)。
38%對49%,這是一個了不起的追趕,但還不是反超。換句話說,中國已經能達成全球最多的創新藥授權交易,卻還沒有成為全球最會“從0到1”做原創新藥的國家。我們賣的,更多是經過驗證靶點上的“更好版本”,真正定義一個全新機制、開辟一條全新賽道的首創藥,仍以歐美為主。看清這一點,才看得懂下一級跳到底難在哪。
第四級,真兌現
第四級跳,也是正在發生的一級,叫價值兌現。
出海交易額好看,但那大多只是賬面。一筆BD交易的總金額里,首付款通常只占很小一塊,絕大部分是要達成臨床、注冊、銷售里程碑后才能拿到的“里程碑款”。而歷史上,這部分錢的兌現率并不高:據SRS Acquiom統計,2023年中國創新藥里程碑款的達成率僅約22%,且階段越往后、達成率越低(來源:證券時報)。歷史上License-out的“退貨率”約四成,業內由此一度有“一次性BD”的詬病。
反面案例并不罕見。石藥集團一款Claudin18.2 ADC與海外公司的近12億美元交易,最終因美國早期臨床的客觀緩解率僅約22%、未達預期而終止(來源:證券時報)。這說明:交易公告上的幾十億美元,只是一張“或有支票”,能不能兌現,最終要看產品在全球臨床里的真實數據。
轉折也在悄悄發生。2026年初,百利天恒、百奧泰、中國生物制藥等多家企業相繼披露收到里程碑款,行業開始從“唯首付款”轉向更均衡的收益結構(來源:證券時報)。國家藥監局數據顯示,2026年前三個月,中國創新藥對外授權交易總額已超600億美元,接近2025年全年的一半(來源:國家藥監局、證券時報)。與此同時,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把生物醫藥明確列為“新興支柱產業”,定位較2025年明顯上移(來源:21世紀經濟報道)。
以下為推理,供讀者參考。出海模式本身也在升級,大致經歷三個臺階:第一階是單純把權益賣給跨國藥企的“借船出海”;第二階是設立海外新公司、自己持股的NewCo模式,例如恒瑞醫藥2025年將GLP-1產品組合注入海外新公司并戰略持股,又如榮昌生物2025年6月與美國Vor Bio的合作,通過“首付加股權加里程碑”綁定未來收益;第三階是與跨國藥企共同開發、利潤共享的Co-Co模式,例如信達生物與武田的合作。從“賣方”到“股東”再到“合伙人”,中國藥企想要的,已經不只是一筆首付款,而是產品全球商業化的長期分成。這條路能走多穩,取決于產品的全球臨床數據能否兌現,而非交易公告上的數字有多大。
一張可以帶走的地圖
把這十一年壓縮成一張地圖,就是中國創新藥的“四級跳”框架,往后看任何一家藥企、任何一筆交易,都能往上面套。
第一級,跟隨創新:靠fast-follow在內卷中攢下管線和能力。第二級,資本寒冬:融資退潮,把出海從備選逼成主路。第三級,授權出海:License-out爆發,交易額登頂全球。第四級,價值兌現:里程碑款落地、模式從“賣方”升級為“合伙人”,把賬面金額變成真金白銀。
判斷一家創新藥企走到了哪一步,不看它講了多大的故事,而看它處在這四級跳的哪一級,以及,它有沒有能力跳向下一級。一家還在fast-follow的公司,和一家已經能拿到銷售分成的公司,估值邏輯完全不同。
下一個十年的牌
過去幾十年,全球一款新藥賣多少錢、先在哪個國家上市,答案大多寫在歐美的會議室里。中國藥企長期扮演的,是仿制者和追隨者。2015年那場被罵作“災難”的核查風暴,沒人想到會是一切的起點。
十一年過去,中國藥企的名字,開始一筆接一筆地出現在全球大額授權的賣方一欄;百濟神州的澤布替尼,在美國市場單品銷售額已達約20億美元(來源:證券市場周刊)。這一仗還遠沒有打完,原始創新的高地仍在前方,里程碑款能否兌現的考驗也才剛剛開始。但至少在這張牌桌上,第一次,輪到我們出牌了對嗎?歡迎在評論區聊聊談談你的看法。
本文信息來源于醫藥魔方、國家藥監局、經濟觀察網、21世紀經濟報道、證券時報、西南證券與方正證券研報等公開報道,數據以原始信源為準。本文僅作產業趨勢分析,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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