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葉黃了又落了。張建國站在廣場邊緣,瞇著眼,看穿紅裙的王阿姨在那個竹竿似的男人懷里旋轉。那腰肢軟得像三月柳,可他心里只有惱。
"老張,"旁邊的老王壓低聲音,"那李教練是練家子,你退休前那些威風,在這兒不好使。"
張建國嗤了一聲,他當了二十年科長,還收拾不了一個瘦猴?夕陽把他影子拉得像一把出鞘的刀,他整整襯衫領子,大步踏進舞池。
"王阿姨,"他伸手去拉她的腕子,像當年在辦公室簽字那樣自然,"這支舞歸我了。"
李教練一擋,輕得像拂開一片葉子。張建國惱了,用力一推,卻像推在墻上。圍觀的都是退休的老同事,他臉上發燙,掄拳就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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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光石火。手腕被鐵鉗扣住,劇痛。天旋地轉,他聽見自己摔在地上的悶響,還有骨節錯位的脆聲。疼痛像潮水涌上來,他抱著右手蜷縮著,聽見李教練俯身輕語:"科長,我是練跆拳道的,教您一課。"
擔架把他抬起來時,他看見王阿姨正扶著李教練的手臂。梧桐葉在半空打著旋,夕陽把一切都鍍成金色,唯獨他是灰敗的。
拆石膏那天,醫生說要三個月。他摸摸手腕上的疤,像摸著一枚褪色的公章。廣場不去了,他報了老年大學書法班。握筆時手腕還疼,他便慢慢寫,一字一頓,倒把字練出了筋骨。
"老張,你當年在局里多威風,"老王來看他,見他臨的是《蘭亭序》,"現在倒靜得下心。"
他沒答話,筆尖一頓,"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墨跡洇開一小片。他想那年他簽字時的樣子,鋼筆在紅頭文件上"唰"一聲,整個局都得跟著轉。如今那支筆早不知丟在哪個抽屜里,而那個廣場上,王阿姨和李教練該還在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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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傳開了。有人說張科長老糊涂,跟個教練較勁。也有人咂摸出別的味兒,說退了休就該認命,這世道,權的歸權,拳的歸拳。張建國聽了,只是笑笑,在宣紙上又寫下一行。
過年時,單位老同志聚會。有人提起這事當笑談,張建國端杯站起來,右手還不太利索,但穩得很。"各位,"他說,"我這一年最大的收獲,是學會了一件事。"
滿桌靜下來。
"當權柄不在手上時,才真正看清自己是誰。"他舉杯,"敬各位,敬那些在廣場上跳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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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響起來。他坐下,窗外的梧桐正抽出新芽。忽然想起那天李教練扣住他手腕的力道——原來真正的力度從不用在言語里,真正的權柄,也從不在那個位子上。筆比拳頭重,日子比位子長。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腕,那道疤淡了,像一枚終于蓋清楚的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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