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舊文新讀 ◆
別再吹蘇軾"豁達"了
——一個被神化九百年的中年男人
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蘇軾《自題金山畫像》
蘇軾大概是中學語文里最"正能量"的人。從《赤壁賦》到《念奴嬌·赤壁懷古》,從"一蓑煙雨任平生"到"也無風雨也無晴",老師講得眉飛色舞,考卷里反復出現,連他做的東坡肉都被寫進作文素材。仿佛他這輩子就沒哭過、沒慫過、沒恨過,是天生的"豁達代言人"。
我以前也信這套。后來翻了點書,發現這事兒不太對。
蘇軾不是豁達,蘇軾是硬撐。
— 一、獄中那首詩,差點沒走出來 —
先把日歷翻到元豐二年,1079年。這一年,蘇軾四十三歲,已經名滿天下了。
他被調到湖州當知州,按例要給皇帝寫謝表。他大概寫得太隨性,里面帶了點譏諷新法的意思,結果新黨的人如獲至寶——李定、舒亶、何正臣,加上宰相王珪,四個人聯手彈劾,說他"包藏禍心,誹謗謾罵"。最絕的是王珪,從蘇軾早年一首詠檜樹的詩里挑出兩句"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惟有蟄龍知",硬說蘇軾不認皇帝這條"飛龍",要去找地下的"蟄龍"當知己,扣上一頂"不臣"的大帽子。
這就是著名的"烏臺詩案"。
蘇軾被從湖州抓進京城,關進御史臺大牢。一關就是四個多月,連審了十幾次。這段時間里他寫了兩首詩,是真真切切以為自己要交代后事的調子——
百年未滿先償債,十口無回更累人。
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
翻譯成人話就是:我這輩子欠的債還沒還完,一家十幾口人還不知道怎么安排;隨便哪座山能埋我就行,明年清明再下雨的時候,你們就一個人對著雨水哭吧。
這哪是"豁達"?這是一個被嚇破膽的中年人在交代遺言啊。
豁達,是活下來以后回頭看才配說的詞。被關在牢里那會兒,他跟豁達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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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貶到黃州,他"閑而不適" —
最后還是被放出來了。被貶到黃州,當個沒有實權的團練副使,相當于一個看倉庫的小官,連公文都不能簽。
到這里,就是教材里最愛講的部分了:蘇軾在黃州寫《赤壁賦》、寫《念奴嬌》、寫"一蓑煙雨任平生",多么豁達,多么通透。
但你去翻他同一時期寫的別的詩,就知道事情沒那么輕松。他剛到黃州住在定惠院的時候,寫過一首《卜算子》: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揀盡寒枝不肯棲"——把能歇腳的枝條都挑遍了,就是不肯落下來。這是一只孤傲到不肯妥協的鴻雁,也是一個被貶官員的自畫像:他對新法有意見,對朝廷有意見,但所有能站的地方都不讓他站,他只能繼續飛,累死也不敢停下來。
那幾年他經濟窘迫到什么程度?每月的俸祿分成三十份,每天用一份掛在屋梁上,想用的時候才拿下來取一包。朋友來看他,他偷偷抹眼淚。他自己寫"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米不夠就煮菜湊合,連柴火都是濕的。
"豁達"是寫給人看的,"苦"是咽進自己肚子里的。后人只挑豁達的句子講,黃州寒菜濕葦那一面就被輕輕翻過去了。
— 三、最親的朋友,把他貶到海南 —
蘇軾這輩子最戲劇性的關系,是和章惇。
章惇是蘇軾早年在鳳翔府認識的同事,兩人一起跋山涉水、推心置腹。章惇的性格極其倔強——1057年他考中進士,族侄章衡考中狀元,他覺得丟人,把任命詔書一扔回家再考。1059年再考,中了一甲第五。這種"軸"勁兒,讓蘇軾非常欣賞。
烏臺詩案那會兒,章惇還替蘇軾說話,痛斥王珪:"舒亶的口水你也吃嗎?"算蘇東坡的半個救命恩人。
但政治這玩意兒,比友情厚黑得多。
1085年宋神宗駕崩,哲宗即位,高太后臨朝,舊黨翻盤。8個月內蘇軾連升三次,一路做到翰林學士、知制誥,相當于中央辦公廳秘書長加機要秘書。章惇這一派被貶到了汝州。
風水輪流轉。1094年哲宗親政,章惇回朝當上了宰相。他沒忘記蘇軾。
蘇軾被一貶再貶,先貶到惠州。惠州日子其實還行,他寫下"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心情看上去挺好。這首詩傳回朝廷,章惇一看,鼻子都氣歪了——我把你貶過去是讓你受苦的,你居然在那邊吃荔枝吃得這么開心?再貶!于是六十二歲的蘇軾被一紙詔書扔到了海南儋州。
當時的海南是什么地方?中原人叫它"蠻荒瘴癘之地",是僅次于死刑的流放地。"鳥飛猶用半年程",光到那里就要走半年。能活著回來的,十中無一。蘇軾到儋州第一件事,是給家里人寫信交代后事。
把最親的朋友變成最狠的敵人,這事蘇軾沒躲過,"豁達"也救不了他。他在海南住漏雨的官舍,把床搬來搬去躲雨水,靠吃芋頭喝白水度日,瘦得皮包骨。
所謂豁達,不過是事后我們這些讀書人給他加上的濾鏡。濾鏡前面那個活人,是真的在泥水里爬過、在鬼門關前走過、在朋友的背叛里熬過。
— 四、所謂豁達,是把苦寫成了詩 —
蘇軾到底是什么樣的人?我讀完了覺得,他既不是豁達,也不是豁達的對立面。他是另一種人——
他是個心直口快、得罪了全世界都不自知的人。
他看不慣的事就要說,"如蠅在食,吐之方快"。他討厭一個詩人的詩,直接說人家的詩是"東京學究飲私酒,食瘴死牛肉,醉飽后所發者也"——連"食瘴死牛肉"這種帶疫病的臟話都罵出來了。他諷刺青苗法,寫"豈是聞韶解忘味,邇來三月食無鹽";他警告皇帝"專制御下"是大錯,連上三封萬言書,把王安石氣得臉發白。
他弟弟蘇轍勸他"擇友",他說:"眼前見天下無一個不好人,此乃一病。"——我看你是個好人,看他也是個好人,但這種"看誰都是好人"的性格,在北宋黨爭里就是送人頭。
他自己后來也想明白了。晚年他跟朋友說:"軾少時好議論古人,既老,涉世更變,往往悔其言之過。"——年輕時候愛議論別人,老了才知道禍都是從嘴里來的。
你看,這不是一個"一直通透"的人。這是一個吃了無數虧、栽了無數跟頭、被貶到天涯海角之后才慢慢想通的人。"通透"不是出廠設置,是摔出來的。
"一蓑煙雨任平生"多美啊。但你得知道,他在寫下這句詞的前兩年,差點被一把砍頭。在寫下"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前一年,他還在給親友寫訣別信。他寫的不是"空想出來的灑脫",是"差點死了之后真的想通了的從容"。
一個是"我本來就這么豁達",一個是"我被生活打了一頓然后學乖了"。這兩個蘇軾,差了十萬八千里。
— 五、別再神話他了 —
我為什么要寫這篇文章?
因為每次語文課上講到蘇軾,老師總要把"豁達"兩個字加粗、畫線、當作核心考點。我以前背過不下十次"蘇軾的曠達情懷"。我背得越熟,越覺得這個人不真實——他怎么可以一直不哭、不慫、不計較?這還是人嗎?
直到讀了烏臺詩案、讀了黃州寒菜濕葦、讀了章惇從恩人變仇人、讀了蘇軾自己說的"悔其言之過",我才覺得——這才是他。一個會哭、會慫、會記仇、會在獄中寫遺書的人。一個被貶到海南還寫信給家里交代后事、不是笑著去"文化拓荒"的人。
一個被打倒又爬起來的中年男人,比一個從頭到尾都"豁達"的圣人,可敬得多。
把蘇軾當"豁達代言人"用,是消費他;把他當"穿越苦難但沒有丟下自己的普通人"看,才算理解他。
下次有人再跟你說"你得像蘇軾那樣豁達"的時候,你可以反問一句:你愿意被關進御史臺大牢一百零三天、被朋友貶到天涯海角、差點在獄中寫完遺書嗎?
如果你不愿意,那豁達這事兒,還真不能怪你。
蘇軾不是豁達的樣本,而是把苦熬成了詩的樣本。他的偉大,不在于他從來沒有慫過,而在于他慫過、哭過、寫下遺書過,但最后還是寫出了"一蓑煙雨任平生"。我們讀他,不該是去學一種"看開"的態度,而是去學一種——被打趴下了還能爬起來寫字的本事。
這才是蘇軾真正值得讀的地方。雞湯版蘇軾是假的,熬過來的蘇軾才是真的。
語文亦國學 | 豁達不是出廠設置,是摔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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