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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話自媒體人 /
2021年,B站上出現(xiàn)了一個叫“遇真紀事”的賬號,簡介里寫著“偏愛小地方和小人物,讓被忽視的,得以被看見”。“遇”是鏡頭前的趙玉順,“真”是鏡頭后的袁貞貞。5年時間,靠著一臺戰(zhàn)損相機,他們走向田間地頭,將鏡頭對準洪澇災害、農(nóng)村老人、留守兒童,以微紀錄片的形式持續(xù)探討農(nóng)民養(yǎng)老金、村小撤并困境等有關村鎮(zhèn)的公共議題。
在成為村鎮(zhèn)紀錄片創(chuàng)作者之前,趙玉順和袁貞貞曾在北京、深圳和廣州的媒體行業(yè)工作多年。無論是在報社、傳媒公司還是影視公司,他們無不感受到理想和現(xiàn)實的張力,也意識到自己始終與城市敘事存在著隔閡。他們感到困惑與迷茫,并在此過程中不斷思考自己的來處。最終,他們選擇將視角落回“村鎮(zhèn)”和“村鎮(zhèn)青年”。
2026年,他們出版了第一本書《看見中國村鎮(zhèn)》。在廣州的新書分享會上,趙玉順聊到自己過去對廣州的想象:腰掛八串鑰匙、腳踩涼拖的大老板、精致味鮮的早茶和流光溢彩的廣州塔。但當他真正站在這片土地之上,他意識到,社會的目光如同一束燈光,照亮的永遠都是光鮮與繁華。珠三角之外,仍有許多渺小不被看見,仍有許多尋常需要記錄,需要有人為之駐足。
那天,袁貞貞也少見地坐到了臺前。過去幾年里,她更多時候都待在鏡頭與電腦之后:采訪、剪輯、改文案、整理素材,很少公開表達自己。在本次采訪中,我們聽到了更多來自袁貞貞的聲音。聊到這些年做“遇真紀事”的感受時,她說,自己其實很難去比較哪一個作品更重要,“每個視頻我都喜歡,每個視頻都像懷胎十月的孩子。”
如果你對“遇真紀事”一路以來的故事感興趣,或者也希望以影像的方式關心具體的人,歡迎閱讀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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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貞貞(左)和趙玉順(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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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夏天,倫敦奧運會即將伴隨暑假走向尾聲。
“一場狂歡落幕了,人們在閉幕式載歌載舞,盡情享受奧林匹克帶來的快樂。”電視里的主持人說道,“但狂歡散去,貧窮、饑餓、次貸危機帶來的經(jīng)濟困局、連綿不斷的戰(zhàn)亂,這些纏繞人類的難題不會跟著一屆奧運會消失,現(xiàn)實的苦難依然留在世界各個角落。”
趙玉順還記得當時聽到這句話時,內(nèi)心忽地感到震顫。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對于當時高二的他來說,像主持人那樣看見宏大狂歡下渺小的痛苦,并為其發(fā)聲,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一年后,他在高考志愿表上寫下了“新聞”,并成功被錄取。
大學期間,他開始讀文學,產(chǎn)生興趣。
文學與小說讓他看見了人的成長與命運,以及人與人之間的愛恨交織。他記得在卡夫卡的筆下,K終其一生也未能進入城堡,“城堡是進不去的,這就是宿命。”
他過起了“翹自己的課、蹭中文系的課”的日子,也產(chǎn)生過想轉(zhuǎn)到中文系的念頭。蹭的課多了,中文系的老師忍不住問他:“你為什么總是在這,不用上原專業(yè)的課嗎?”
那段日子里,他讀了英國作家托馬斯·哈代的《還鄉(xiāng)》和《苔絲》,看見故事里的人物“被困在一個荒原里面,想要逃脫,好像又逃脫不了”。他認為自己是宿命論者,很多東西從一開始就設定好了。有趣的是,正是這種對宿命的感知,讓他更理解了人,尤其是那些被困住的、想逃卻逃不掉的、想進又進不去的普通人。
多年后,他遇到了中文系畢業(yè)的袁貞貞。聊起文學和新聞的關系,他們的共識是:文學與新聞,都關注人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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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暑假,趙玉順被學校派往海口的報社實習。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觸新聞行業(yè)。
他被分到了社會口的熱線組。每天接聽爆料電話,報道社區(qū)糾紛、鄰里矛盾。這些工作聽起來瑣碎簡單,但每篇稿子都要求記者跑現(xiàn)場。趙玉順不喜歡“堅持跑現(xiàn)場”的表述,就像不能說每天要堅持吃飯一樣。對記者來說,跑現(xiàn)場應該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兩個月的高強度實習后,再回到課堂時,趙玉順發(fā)現(xiàn)自己和身邊的同學不一樣了。實習后,他能更輕松地去進行采訪、寫作稿件。做新聞是實操性極強的工作,實習給了他第一套工具箱。
但也是那段時間,他開始隱約察覺到一些自己與新聞業(yè)的“不契合”。
畢業(yè)后的第一份工作,趙玉順選擇了做記者。然而,算上實習的時間,他在報社只待了不到一年。
轉(zhuǎn)正后的第七天,他就辭職了。
辭職前,他被報社主任派去做一個選題。操作之初,他預判稿子發(fā)不出來。主任勸他:“你這么年輕,為什么這么畏手畏腳?”他被說動了,充滿熱血地完成了報道。
結(jié)果,稿子真的沒有發(fā)出來。
他沒有再進入傳統(tǒng)媒體。
離開報社后,趙玉順去了海南西島的一家文創(chuàng)公司。在那里,他寫了不少當?shù)厝撕蜐O村的故事。文章發(fā)在公眾號“西島XI ISLAND”上,流量慘淡,但他寫得自在。
后來,他去深圳打工,在一家文化傳媒公司遇到了袁貞貞。再后來,因為袁貞貞想做影視工作,他們一起去了北京。在北京時,趙玉順的工作是制作政務視頻。
在他看來,這幾份工作和自己沒有太大關系,有點無聊。
一種疏離感始終圍繞著趙玉順。在深圳時,他覺得自己像活在電影《楚門的世界》里——每天坐同一路公交車、乘同一趟地鐵,走同一條路線,久到他甚至記住了哪一站會有哪一張臉、哪一個包上車。城市的生活無限循環(huán)、和工作高度綁定。身處其間,人也更容易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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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門的世界》劇照
“你的工作對一部分人有意義,但它跟你沒有關系。”于是他開始思考:什么跟我是有關系的?
地鐵車廂里的一張張面龐浮現(xiàn)在他的眼前。這些年輕人絕大部分來自村鎮(zhèn),從四面八方被虹吸到大城市,和趙玉順、袁貞貞共享著相似的命運。
答案出現(xiàn)了——村鎮(zhè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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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遇真紀事”誕生了。“遇真”意為“遇見真實”。這個名字是袁貞貞想的,象征兩個年輕人的一拍即合。
由于缺少啟動資金,他們分期 12個月,買了一臺相機。那臺相機后來跟著他們走過1000多個村鎮(zhèn),拍了170多個視頻,機身磕碰得不成樣子,被他們叫做“戰(zhàn)損機”。
第一期視頻是《飄象北方》。2020年,一群云南的大象一路向北,闖進了全國人民的視野。袁貞貞把新聞里大象遷徙的畫面剪輯在一起,配上《飄向北方》的音樂,并在簡介寫道:“一路向北,象極了背井離鄉(xiāng)拼搏奮斗的我們,最后還是要被趕回老家。”
那群大象后來被人為引導南返。
“這句話也是我們當時的想法。你不可能一直在北京工作,總有一天會回到家鄉(xiāng)。”袁貞貞說。
賬號起步之初,他們工作日上班,周末出去拍視頻。第一年下來,賬號只有1萬多粉絲,但他們樂得自在。“有一個平臺,你發(fā)東西出去,有觀眾看你的創(chuàng)作內(nèi)容,是很自豪的事情。”
趙玉順后來回頭看,覺得那段時間才是自己真正開始理解“新聞”的時候。過去在媒體和傳媒公司里,他更在意的是“把稿件寫漂亮”,得到同行、領導的認可;而做“遇真紀事”之后,他開始更在意一個作品是否真的具有公共價值,是否真的能夠替一些人發(fā)聲。“反而是離開媒體之后,我才真正開始追求新聞理想。”他說。
遇真紀事的大多數(shù)選題都能在他們自己的生命經(jīng)驗里找到源頭。
趙玉順小時候上學,趕上了“撤點并校”。從那以后,九歲的他要和八歲的堂弟每天走一個半小時的路去學校,再走一個半小時回來,中間還要穿過一片墳山。冬天出門,要打著手電筒。
二十多年過去了,撤點并校依舊在發(fā)生,農(nóng)村孩子的上學路依舊艱難。在不同的時空尺度上,村鎮(zhèn)的孩子共享著相似的處境。2026年6月,遇真紀事發(fā)布標題為《農(nóng)村孩子,為什么坐上黑校車》的視頻。他們走訪多地,梳理和呈現(xiàn)了黑校車背后村小面對的結(jié)構性問題。
袁貞貞對農(nóng)村老人的關注,則源自她的阿嬤。阿嬤名叫梁秀珍,1940年出生于廣東省湛江市遂溪縣楊柑鎮(zhèn),在年輕時與30萬人一同參與修筑鶴地水壩。如今,修壩的人已經(jīng)老去。這群人的青春歲月與國家建設緊密相連,而他們老去后的處境卻很少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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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中國村鎮(zhèn)》中梁秀珍的照片
童年走過的山路、家中老人的命運,都成為遇真紀事理解世界的起點。他們回望自己的生命經(jīng)驗,也把目光投向更廣闊的世界,在個體記憶與時代變遷之間尋找聯(lián)系。這也形成了遇真紀事持續(xù)創(chuàng)作的動力:“把自己作為方法”,去看見那些被時代拋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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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號自2021年起步后,一直流量慘淡,不過他們保持著平常心。轉(zhuǎn)機出現(xiàn)在2022年,遇真紀事發(fā)布了一期名為《7.6億中國農(nóng)民不需要被贊美》的視頻。素材來自廣西多個村莊的走訪,是他們實拍一年半之后的一次總結(jié)。走過許多村莊,他們意識到,農(nóng)村是多樣的,農(nóng)民的處境卻是單一的:年輕時外出務工,年老后被遣返,只能回家務農(nóng)。然而,面對著高昂的農(nóng)藥和化肥成本,農(nóng)民難以完全仰賴土地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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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億中國農(nóng)民不需要被贊美》視頻封面
這條視頻火了,播放量近500萬,幫賬號漲了十幾萬粉絲。評論區(qū)里,許多村鎮(zhèn)青年開始主動講述自己的家庭:有人提起父母種地一年掙不了多少錢,有人談論糧價與化肥,也有人第一次認真討論“農(nóng)民養(yǎng)老金為什么這么低”。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在“遇真紀事”的評論區(qū)里辨認彼此。那些原本分散在不同村鎮(zhèn)、不同縣城里的生活經(jīng)驗,因為一條視頻重新連接起來。有人留言說,“終于有人把這些事講出來了”;也有人說,“你們拍的就是我的父母。”
同年,他們拍了一集關于公糧和養(yǎng)老金的紀錄片,并給農(nóng)業(yè)部和人社部寫信呼吁提高農(nóng)民養(yǎng)老金。當時,城鄉(xiāng)居民基礎養(yǎng)老金月最低標準是98元。4年過去,月最低標準提高到了163元。
視頻發(fā)出的前一晚,他們猶豫了很久,擔心炸號,害怕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粉絲一夜歸零。但是“這個選題,不得不做”,晚上十一點,他們按下發(fā)布鍵。直到凌晨三四點,還有6000多人在線觀看。
近年來,多位人大代表在兩會上提交了“提高農(nóng)民養(yǎng)老金”的提案。“我不知道他們看沒看到我們的視頻。”袁貞貞說,“但你總要嘗試讓社會、讓人大代表看到吧?他們每年都要找選題,不能讓他們選題枯竭。我們就是要做到讓他們聽見,讓他們知道。”
如今,“遇真紀事”的賬號已積累了50多萬粉絲。《看見中國村鎮(zhèn)》出版后,武漢農(nóng)業(yè)局、信陽網(wǎng)信辦和烏蘭縣稅務局在公眾號上進行了推薦。
遇真紀事把這些視為一種確認。確認他們走的這條路,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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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人問他們:“你們只記錄,不解決問題,有什么用?”一些觀眾說,你們的視頻太沉重了,看了止不住眼淚,不敢看。
“我們一點都不沉重。”他們說,“我們反而是最積極的一批人。”
“遇真紀事”將自己定位為“記錄者”,是把問題擺到臺面上的人。他們相信“看見”本身的力量,記錄下了許多具有價值的瞬間。
2025年,他們回訪了湖南團洲垸。一年前,這里發(fā)生潰堤,洪水淹沒了整個村莊。當時他們不被允許進入潰堤現(xiàn)場,只能在遠處放飛無人機進行航拍。
次年再去,情況變了。洪水退去之后,由于圍湖造田的區(qū)域容易再被沖垮,威脅村民的生命安全,政府決定把村莊遷走。
工程車來來往往,老房子正在被拆除。趙玉順站在路邊,看著一面熟悉的院墻被推倒。那面墻他去年航拍時見過,墻根下晾著漁網(wǎng),旁邊停著一輛三輪車。現(xiàn)在只剩一堆碎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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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遇真紀事回訪團洲垸
他們拍下了那個村莊最后的影像。
一個老人站在家門口,不肯走。他說:“我住了四十六年,從圍湖那年就來了。樓房住不慣,沒有院子。”
袁貞貞問他:“那你會搬嗎?”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說:“搬,不搬也不行。”
在剪輯的時候,袁貞貞把這段留了下來。這是遇真紀事要記錄的東西——那種“不得不”的沉默。
“以后的人想知道這一片土地以前是什么樣子,看我們的視頻就知道了。”趙玉順說。看著一個個村莊消失,他有些感慨,但更在意的是,這些影像留下了。
在做“遇真紀事”的五年中,他們不斷地擴展著自己的生命邊界,從拍攝“珠三角外的廣東”(1.0階段),到“走遍全中國”(2.0階段),再到如今的“看見山川湖海”(3.0階段),他們持續(xù)延伸著對農(nóng)業(yè)、農(nóng)村、農(nóng)民的理解。通過拍紀錄片,他們的生命體驗變得更加豐富,對于山川湖海、農(nóng)作物的感知變得更加敏銳。
導演楊德昌在電影《一一》里借胖子的口說“電影發(fā)明以后,人類的生命至少延長了三倍。”作為制作紀錄片的人,趙玉順認為自己的生命可能延長了五倍。
他們還想開一個叫“遇真萬物”小號,用來記錄山川湖海。《西江逆流而上》是一個開篇。日升月落,萬物有靈,村莊里的一切都值得被記錄。
問及遇真紀事還會做多久,趙玉順說:“至少要護送最后一批農(nóng)村老人離開,把他們的故事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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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快結(jié)束時,我們問趙玉順和袁貞貞:對想進入新聞行業(yè)的學弟學妹有什么建議?
趙玉順認為,相較于所學專業(yè),自己喜歡什么很重要。學新聞不一定要當記者,不學新聞也不一定不能當記者。如果真的想做記者,最重要的是善良,要有同理心。
他停頓了一下,語速慢下來:“要把人當人看,而不是把人當符號看,或者把人當宣傳任務看。”
袁貞貞在旁邊點了點頭。我們問她想不想補充什么,她笑了笑,說:“他說的就是我想說的。我們倆在這件事上,從來沒有不一樣的想法。”
現(xiàn)在,他們依然覺得人生很多東西從一開始就設定好了。但宿命論者未必悲觀,正因相信命運自有定數(shù),他們才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們想把自己能做的那一環(huán),做到極致。
那一環(huán),叫做看見。
——看見宏大敘事之下、燈光照耀之外,那些渺小的、尋常的、不被看見的,且至關重要的人和事。
統(tǒng)籌 | 高丁丁 李涵希
作者 | 謝一磊 許可欣
編輯 | 吳慧涵
值班編輯 | 劉 婷
編委 | 汪文婷 梁素綺
運營總監(jiān) | 葉沛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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